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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chapter29 “你觉得我 ...


  •   林鲸洗碗的时候,温渡从背后抱住了她,林鲸的身体僵了一下,慢慢放松,没有挣开。

      水龙头还在哗哗地流水,洗洁精的泡沫从指尖滑落,温渡把脸埋在她的后颈上,闻到了那股熟悉的、淡淡的茉莉花香。

      “怎么了?”林鲸问,手里的动作没停。

      “没什么。”温渡声音闷闷的。

      她松开了手,转身走出了厨房。

      林鲸关掉水龙头,在洗碗池前站了很久,她垂着头,湿淋淋的手扶着水槽边缘。

      她变了,温渡想,她变得更安静了。

      以前是空无一物的安静,现在是历经过风浪之后的沉静,像一片海,表面上波澜不惊,但她知道,下面藏着深不见底的暗流和礁石。

      有一点没变,和以前一样。

      林鲸还会发呆。

      有时候在沙发上坐着坐着,她就走神了,盯着窗外的某一处,眼神空空的,不知道在想什么,温渡叫她两声她才会回过神来,笑一下,说没事。

      温渡不喜欢那个眼神。

      那个眼神让她想起九年前,林鲸在机场回头看她最后一眼的样子,明明近在咫尺,却好像隔着很远很远的距离。

      第九天,许听打来了电话。

      温渡正在厨房里煎鸡蛋,林鲸教了她三天,她还是把鸡蛋煎得支离破碎,蛋清糊了半边,蛋黄散成一摊。

      客厅里林鲸的手机震动了,她看了一眼屏幕。

      来电显示:许听。

      林鲸看着手机屏幕,她没有接,等电话自动挂断了,她拿起手机,走到厨房门口。

      “你手机响了。”她说。

      温渡擦了擦手,接过手机看了一眼,表情变了。

      那是一种林鲸很熟悉的表情,九年前,在上海的档案馆,温渡每次接到许听的电话,就是这个表情,有点烦躁,有点无奈,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拉扯感。

      “我出去接一下。”温渡说。

      她走到阳台上,拉上了玻璃门。

      林鲸坐回沙发上,打开电视,把音量调大了一格,屏幕上的画面跳来跳去,她没有看进去。

      阳台的玻璃门隔音很好,她听不到温渡在说什么,但她看到温渡的背影,一只手拿着手机,另一只手在空中小幅度地比划着。

      大概十分钟后,温渡推门进来,她把手机放在桌上,坐回沙发上,继续吃她那份已经凉了的煎蛋。

      “许听?”林鲸问,语气很随意。

      “嗯,”温渡嚼着蛋,语气也同样随意,“她来上海了,说想见一面。”

      林鲸把电视的音量调回正常。“哦。”

      “我跟她说不用了。”

      “为什么?”

      温渡放下叉子,偏过头看着她,“你觉得呢?”

      林鲸没有回答,她拿起茶几上的遥控器,换了一个频道,电视里正在播一部老电影,画面灰蒙蒙的,演员说着半生不熟的上海话。

      “你们一直有联系?”林鲸问。

      温渡顿了一下。

      “偶尔,”她说完又补充道,“她考上了,在老家那边的单位,偶尔发消息,你走的头几年,我……很难熬,有时候她会打电话来。”

      林鲸盯着电视屏幕,电影里的两个女主角正在街角吵架,吵得很凶,台词一句接一句地往外蹦,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遥控器的边缘。

      “很正常,”她说,“人之常情。”

      温渡看着她,林鲸的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死水,看不出任何情绪,这种平静让她心里一阵不舒服。

      “你不在乎?”她问。

      “在乎什么?”

      “在乎许听。”

      林鲸把遥控器放在茶几上,靠在沙发靠背上,眼睛还看着电视。

      电影里,两个女主角已经从街角吵到了桥上,其中一个气冲冲地转身要走,另一个追上去拉住了她的手腕。

      “我在乎她干嘛?”林鲸笑了笑,“又不是我的前女友。”

      温渡皱了皱眉,她分不清林鲸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这个人从以前就是这样,心里翻江倒海,脸上云淡风轻,她以为九年过去,她至少能看清她一点了,但她发现,林鲸在这九年里学会的最大的本事,就是把情绪藏得更深。

      “我只是觉得,”温渡语气比刚才认真了几分,“你应该在乎。”

      林鲸终于转过头来看着她:“为什么?”

      “因为你是我的——”

      温渡说到一半,舌头打结了。

      因为你是我的什么?

      女朋友?前女友?那个消失了九年又突然回来的人?

      她发现自己找不到一个准确的词来定义她们现在的关系。

      她们不是恋人,没有人说过复合。

      她们不是朋友,没有人能用朋友的方式跟彼此相处。

      她们只是两个被过去绑在一起的人,在漫长的沉默里,小心翼翼地摸索着彼此的边界,不知道哪一步会踩到雷区。

      “你的什么?”林鲸问。

      “……算了。”

      温渡站起来,把没吃完的煎蛋倒进垃圾桶,端着盘子走进厨房,水龙头被拧到最大,哗哗的水声填满了两个人都没有说出的话。

      林鲸坐在沙发上,看着电视屏幕上滚动的字幕。

      电影结束了,两个女主角最后没有在一起,一个站在桥上,一个站在船头,彼此回头看了一眼,最后各走各的路。

      她突然觉得很累。

      不是因为许听,而是因为她发现,九年的时间可以还清一笔债,可以换一个城市,可以让一个人从头到脚地改变,但它无法抹掉过去。

      那些发生过的事情,那些说过的话,那些没有说出口的解释和亏欠,都还在那里,像房间里的大象,谁也不提,但它一直蹲在那里,越来越大,越来越重。

      林鲸把电视关了,对着黑掉的屏幕坐了一会儿后,她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

      温渡还在洗碗,背对着她,肩膀微微弓着,水龙头还在响,碗碟在水池里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温渡。”她叫她。

      温渡关了水龙头,但没有回头。

      “她来找你,你去见一面吧,”林鲸说,声音很平静,“你们的事情,你们自己解决,不用因为我影响你的决定。”

      温渡转过身,她的眼睛因为没睡好而微微泛红,看林鲸的表情像是在看一个谜题。

      一个她解了九年都没解开的谜题。

      “这就是你想说的?”温渡问。

      “嗯。”

      “你觉得我应该去见前女友?”

      “那是你的事,”林鲸说,她靠在厨房门框上,双手抱在胸前,姿势看起来放松而自然,“不是我的。”

      温渡把洗碗海绵往水池里一扔,擦干手,从林鲸身边走过去,经过她身边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林鲸能看到她太阳穴上一跳一跳的青筋。

      温渡声音压得很低:“我最讨厌你这样。”

      “什么样?”

      “什么都不在乎的样子,”温渡说,“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争,做什么都无所谓。我见谁无所谓,我怎样对你无所谓,你从来都不会生气,从来都不会。以前是这样,现在还是这样。你到底在乎过什么?到底在乎过我没有?”

      温渡一口气把积攒了九年的话全部倒了出来,说完她没有等林鲸回答,走进卧室,把门关上了,关门的声音不重,但很决绝。

      林鲸站在原地,她靠着门框,听着卧室里传来温渡在柜子里翻东西的声音,听着她踢到了床头柜闷哼了一声,听着她把自己摔进床垫里的闷响。

      她把双臂从胸前放下来,垂在身侧,指甲轻轻地掐了一下掌心。

      在乎,她当然在乎。

      她在乎得要命。

      林鲸看到许听的名字出现在温渡的手机屏幕上的时候,心脏像被人从胸腔里掏出来攥了一把,但她说不出口,她的本能告诉她,不能争、不能抢、不能表现出在乎。

      因为你表现出在乎,别人就会用你的在乎来伤害你。

      她从小就学会了这个道理,在那些借钱的亲戚面前,在司夜谭沉默的注视里,在那些她最需要帮助却没有人伸出手的日子里。

      不在乎,就不会疼。

      可她做不到不在乎。

      她只是不知道怎么说。

      林鲸走到玄关,拿起自己的帆布包,换了鞋。

      出门之前,她看了一眼卧室紧闭的房门,她拉开门,走了出去。

      楼下,夕阳沉到了梧桐树的后面,把整条街染成橙红色。

      林鲸站在楼洞口,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饭菜的香味,有梧桐叶的青涩味,有远处传来的汽车尾气的焦糊味,上海的夏天就要来了。

      她拿出手机,给温渡发了一条微信:“我先回去喂猫了,明天再来。”

      过了很久,林鲸已经走到了家门口,手机才震动了一下。

      温渡回了一个字:“好。”

      后面跟着一个表情包,一只橘猫,抱着一条小鱼。

      林鲸看着那只橘猫,站在人来人往的街口,忽然笑了一下,她把手机收起来,往地铁站走去。

      那天晚上,温渡去了许听约的那家咖啡厅。

      不是为了叙旧,也不是为了死灰复燃,她只是想确认一件事,她想知道,九年前的自己和现在的自己,到底有什么不同。

      以前的温渡会因为许听的一个电话就动摇,会在两个人之间摇摆不定,会用许听来气林鲸、试探林鲸,会因为林鲸不在乎的表情气到发疯,用最幼稚的方式去报复。

      现在呢?

      许听比九年前胖了一些,穿着事业单位常见的深色套装,头发剪成了锁骨发,妆容得体,看起来稳重利落。

      她坐在靠窗的位置,看到温渡走进来的时候,眼睛亮了一下,她站起来,有些紧张地笑了笑。

      “好久不见。”许听说。

      “嗯,好久不见。”温渡在她对面坐下,点了一杯美式。

      咖啡端上来的时候,她习惯性地用吸管挑了一下奶盖,手一顿,才想起来这是美式,没有奶盖。

      许听说着自己这几年的生活,在老家买了房子,单位里有一个同事在追她,人挺老实的,家里天天催她结婚,她有时候还是会想起在上海的日子。

      温渡听着,偶尔点点头,偶尔应两句,表情平静得连她自己都有些意外,她以为自己见到许听会心软。

      她以前总是这样,对旧人狠不下心来,但今天她坐在这里,发现自己心里什么都没有了。

      那些曾经让她纠结万分的往事,那些她以为永远放不下的纠葛,现在听起来,不过是另一个人生命里和她无关的一段故事。

      温渡甚至有点坐不住了,因为她在想林鲸。想她有没有喂猫,有没有好好吃晚饭,被她气到了会不会又不说话,明天早上她来的时候,自己要不要先道歉。

      “阿渡?”许听叫了她一声。

      “嗯。”

      “你在听吗?”

      温渡放下咖啡杯,看着许听,很认真地说:“许听,我以前,那时候不懂事,年轻脾气不好,好面子,不肯低头,总是跟你故意较劲,很作怪,把你气走了。”

      许听愣住,她没想过能听温渡口中听出这些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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