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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武如骓:意大难成义,文穷不胜载 韦易残卷的 ...

  •   摘要

      现存韦易材料仅见两个残卷。在既有研究中,龚、莫二教授虽承认韦易早期作品多有稚拙之处,却仍倾向于赋予其较高文学史位置,或称其奇气、豁达、玄远、自具一格。本文认为,在现存材料极为有限、文本编排、流传系统与创作语境均不明朗的情况下,对韦易诗艺的评价应更为谨慎。残卷所存诸作,尤其以日期或无题形式出现者,更可能属于私人日录、草稿汇编或未加整理的自存诗稿,而非作者有意公开流通的成熟别集。由此观之,韦易的文学意义或许不在于其诗艺之卓绝,而在于他提供了一个观察无名诗人私人写作、未定稿形态与自我形象经营的罕见样本。

      本文以残卷中若干诗词为例,指出韦易早期作品普遍呈现“野心大于技术”的问题:其一,意象雄阔而结构松散;其二,语义压缩过甚,依赖读者补叙;其三,玄学、禅意、易学等概念常被用作遮蔽结构断裂的标签;其四,自我特殊化修辞过于直白,显示出未成熟的主体表演;其五,少数较佳作品虽能形成情绪层次,却仍需区分其真正可取之处与后世研究者赋予的过度正面评价。本文最终主张,韦易并非无可研究,但不宜被轻率塑造成被埋没的天才;他更准确的位置,是一个有灵气、有姿态、有自我想象,却常常无法稳定地将诗意转化为可传达文本的小诗人。

      一、残卷、日录与评价风险

      韦易其人,今所据材料仅有两个残卷。除此之外,其生平、交游、创作阶段、作品编纂方式及流传路径皆不可确知。在如此有限的文献条件下,对其诗艺与文学史地位作高位判断,本身即需格外谨慎。残卷研究最容易发生的问题,是将残缺性误读为深邃性,将偶然存留误读为代表性,又将语义断裂解释为玄远含蓄。龚、莫二教授对韦易的推重,固然有重新发现边缘诗人的积极意义,但也存在将残本文献过度审美化的风险。

      尤其值得注意者,是残卷中不少作品以日期为题,或全无题名、序文、编排说明。若从文本形态上看,这类标题方式并不完全符合成熟诗集常见的题署、类编或场景化命名习惯,反而更接近日记、札记或个人诗稿中的日期标记。日期题名的可识别性高度依赖作者个人记忆或原始记录环境;一旦脱离私人语境,后世读者便难以仅凭“某年某月某日”重建诗作所对应的事件、情绪或交游背景。因此,韦易作品未见广泛流传,未必只能归因于时运不济、文献亡佚或后世忽略,也可能与文本本身的非公开性质有关。若韦易诗作原本即以私人日录、零散题记或未定稿形式存在,则其进入大型诗歌总集所依赖的抄本、别集或文献谱系的可能性自然较低。

      这一判断亦可解释残卷中诸多文本问题:题目缺乏说明,意象转换突兀,语义极度压缩,句间关系过分依赖作者个人脑回路。韦易常常写得像是默认读者就是自己。此类写法在私人日录中或可成立,因为作者知道当天发生了什么、某个词指向何事、某个景物为何触动自己;但在公共诗歌传播中,则天然处于不利位置。韦易的问题不只是“写得晦涩”,而是他经常没有为读者铺设进入诗境的道路。

      二、好高骛远:宏大意象的拼接与失控

      残卷中无日期诗:

      朝在殿前昏在野,心开岂悔任鲲鹏。
      青空滚沫云推岸,天是海汤更上层。

      此诗尤能显示韦易早期诗作的未熟状态。首句“朝在殿前昏在野”尚可理解为朝野之间、仕隐之间的位置转换;次句“心开岂悔任鲲鹏”则试图借“鲲鹏”典故转入胸襟开阔、远举高翔之境。然而此句主宾关系暧昧,“心开”之主体与“任鲲鹏”之动作方向均不明晰。若“鲲鹏”指自我,则“任”字不顺;若指他者,则诗中又未交代此他者为何。此处已显示出韦易常见的问题:欲写高远,而语法支架不足。

      后两句问题更为集中。“青空滚沫云推岸”试图以海天互喻写出奇崛景象;然而末句“天是海汤更上层”则语义尤为滞涩。“海汤”一词既无充分铺垫,又将“青空—云沫—岸—海”的空间意象突然推向液体质感乃至烹煮性想象,导致比喻场失控。若以近体诗声律衡量,“海汤更”三字之间仄平仄相夹,读来尤见拗硬,乃“孤平”之病,难以形成末句应有的舒展之势。即便暂不将此作为严格格律之定罪,至少可以说此句在声律与语义上均显得滞涩。

      此诗之病,正在于其企图以“殿前”“野”“鲲鹏”“青空”“云岸”“海汤”等大词、大景、大典故迅速制造开阔境界,然而句间推进并未真正建立。鲲鹏本可作为连接政治处境、胸襟开张与天地远游的关键典故,韦易却未充分经营这一转换,而仅以典故名物牵引出海天宏景。其结果不是境界的开阔,而是意象的堆叠;不是庄子式逍遥,而是青年诗人对高远词汇的仓促征用。此作若保存于私人日录性质材料中,倒并非偶然:它更像未经公开筛选与修订的习作,而非有意示人的定稿。

      三、奇句的孤立与李白式姿态的摹仿

      龚、莫二教授颇为称赏的一首短诗云:

      纤云心角裁,捻作月边絯。
      长河饮星醉,君倾我亦颓。

      此诗表面上比“天是海汤”一类作品更为精致。前二句以“纤云”“月边”为中心,经营一种细巧的月夜意象。“裁”“捻”二字皆具手工动作感,仿佛从纤云中裁出一角,捻成月边系带。“絯”字虽可通于系缚之义,亦能与“捻作”构成表面联系,然其僻涩感远重于画面功能,似乎更多承担押韵与奇字炫示之用,而未能真正深化“云—月”意象。读者在此处首先被字词绊住,而非自然进入图景。

      更大的问题在于前后两半之间的断裂。前二句是近景、细工、柔软、手部动作;后二句忽然转入“长河饮星醉,君倾我亦颓”的宇宙化醉态。银河饮星,君我偕颓,显然有意趋近李白式的豪宕想象:以天地为酒局,以星辰为酒浆,以人我同醉收束情感。然而李白诗中的天地、酒月与自我往往由强烈的抒情气势贯通;韦易此诗则更多移取其夸张名物与醉态姿势,未能建立相应的情感推进。

      “君倾我亦颓”一句本身并非无可取处。它有动作,有关系,有情感余韵,甚至可以说是全诗最具完成度的一句。但此句之佳,主要来自句内动作的对称与“君我”关系的突然显影,而非全诗结构的自然生成。前文并未为“君”铺垫,也未说明为何“倾”、为何“颓”;月在第二句被郑重推出后,后文即告消失,并未继续承担结构功能。由此可见,此诗是局部有效而整体不足。韦易不是没有灵气,而是过于相信灵气可以替他完成结构。他似乎以为写出月、河、星、醉、君我这些词,诗便会自然李白化;但这些只是材料,不是气脉。

      四、私人语境与传播失败

      残卷中又见短句(出自《丁巳年二月初三菩萨蛮》):

      嗑旅日微虚,店家有酒无?

      后句“店家有酒无”近于口语,场景明确,似写旅人至店问酒,甚至颇有生活现场感。问题集中于前句“嗑旅日微虚”。“旅日微虚”尚可勉强理解为旅途日暮,或羁旅心境之空落;然“嗑旅”一语极为晦涩,缺乏稳定语义支撑。它究竟指行旅磕绊、旅中啃食、言谈声响,抑或为抄写讹误,均难确断。此词置于句首,直接决定整句语法方向,读者尚未进入诗境,已被迫进入训诂迷宫。

      此类句法最能体现韦易诗中的低可进入性。读者若欲贯通此联,必须先替诗人补出“旅途困乏—日色渐晚—入店求酒”的叙事情境,而此情境并非由文本自身充分生成。换言之,意思不是文本直接给予的,而是读者替他打工打出来的。若此联出自私人日录,则或可解释为即时记录中的高度简省:作者自己知道所处地点、所遇店家、所感疲乏,因此无须交代。然而一旦脱离原始语境,此句便显得晦暗难通。

      韦易之不广传,或不尽由于时运不济,亦与其文本本身的低可进入性有关。公开流通的诗歌需要在有限字数中建立可共享的场景与情绪,而韦易常将个人经验、瞬时联想与压缩语法直接投放入诗句,使读者不得不在训诂、补叙与猜测之间自行搭建理解路径。他把门修得太窄,又不挂路牌。

      五、玄语对结构断裂的遮蔽

      又有一首:

      月有圆时花有期,梦无棱处枕边遗。
      知君可解禅中意,谓或常能不见悲。

      此诗并非完全不可解。首句“月有圆时花有期”可读为自然事物自有可喜之循环;次句“梦无棱处枕边遗”可勉强理解为梦境无形、不可执取;后两句则转入“禅中意”与“不见悲”,似乎欲表达若能理解无常与无执,便可免于悲感。最低限度上,此诗可以被读成一首关于无常、梦幻与离悲的小诗。

      然而问题在于,这一解释很大程度上依赖读者替诗人整理语义。第二句“梦无棱处枕边遗”本身语法甚为暧昧。“梦无棱”固然有一点巧思,梦无边界、无形体、不可捉摸;但“处”字与“遗”字之间缺乏明确动作关系。所遗者究竟是梦、是情、是泪、是香、还是悲,诗中并未交代。此处不是“禅意空灵”,而是省略过度导致对象失踪。

      三、四句的问题更严重。“知君可解禅中意”近于一种后置说明,仿佛诗人担心前两句意义不稳,便直接告诉读者此中有禅意。可是诗不能靠自称有禅意来获得禅意。禅机应当在语势、转折、物象关系或顿悟结构中自然发生;此诗则是先摆出月、花、梦、枕等物象,再以“禅中意”作为解释标签进行统摄。“谓或常能不见悲”语气又层层退缩,似乎既要判断又不敢判断,削弱了末句应有的顿悟力量。

      因此,与其说此诗富有禅机,不如说它表现出对禅意的概念化挪用。“禅”在此承担的不是思想深化功能,而是补救性阐释功能。若研究者径以“禅意”解释其断裂,便有将语义未熟误认为玄远含蓄之嫌。韦易此处不是参禅,而是拿“禅”给前文没接上的部分找台阶下。

      六、玄学词汇的表层化倾向

      又有一首:

      海镜中孚仰无过,一剑向真破万囚。
      地蚕有丝云作缚,此身在天不为收。

      此诗的问题可概括为“概念大于语义”,又是一首好高骛远的诗。它似乎试图表达破执、脱缚、向真、不为形役一类主题,但这些意思并未被充分诗化,而是通过高概念词汇的连续投放呈现出来。

      首句“海镜中孚仰无过”似有意调动易学语汇。“中孚”“无过”等词皆具义理色彩,然其在句中并未形成可辨识的象数结构或思想推演。真正高明的用典,并非将卦名或术语直接塞入诗句,而是让典故结构在诗中发挥作用。此处“中孚”“无过”更像玄学标签,被并置于“海镜”这一模糊意象之后。读者既难判定“海镜”与“中孚”的关系,也难说明“仰无过”究竟是动作还是判断。

      次句“一剑向真破万囚”较首句明快,且颇有修道或武侠式姿态。然而“真”与“囚”皆为抽象概念,诗中未说明所破之囚为何,也未交代此剑如何由“海镜中孚”自然引出。它不是逻辑推进,而是自我拔高式宣言。后二句“地蚕有丝云作缚,此身在天不为收”稍具意象连续性:“地蚕有丝”与“云作缚”皆指向羁束,“此身在天不为收”则似欲申明超脱之意。然而“收”字所指不明,且“地蚕—云—此身—天”之间转换过速,使本可成立的脱缚主题仍停留在概念标举层面。

      研究者若仅凭“中孚”“向真”“破囚”“不为收”等词汇判断其思想深度,便有将术语密度误认为哲理深度之嫌。韦易在此不是写出了玄理,而是写出了“我正在写玄理”的姿态。

      七、草稿性与打油化

      残卷中有癸丑年《渔歌子》一首:

      新翠庭前扑花儿,捕得枝满戴香归。
      缝旧语、补新诗,判文自有判文陪。

      此作的问题与玄学概念堆砌不同。它不是飞得太高,而是轻得近乎失重。前二句“新翠庭前扑花儿,捕得枝满戴香归”有春日庭前的游戏感,“扑花儿”“戴香归”颇为轻快可爱。三句“缝旧语、补新诗”亦有一定自我指涉意味,似以缝补动作比拟诗歌写作。若发展得当,花、香、旧语、新诗之间本可构成一个关于采撷、修补与写作的小巧结构。

      然而末句“判文自有判文陪”忽然引入“判文”,既未由前文花事自然生出,也未与“新诗”形成清楚的文书对照。复用“判文”虽有俳谐效果,却缺乏必要的语义增量。若“判文”指案牍文书,则此句或可理解为诗思之外仍有文牍相伴;但前文并未建立书斋、公务或课业语境,致使末句近于随手拈取身边词语作韵脚,而非全词自然收束。

      此作的可爱处正在轻率,其不足亦正在轻率。它更像私人草稿中的即兴小戏笔,甚至像上课无聊时在草稿纸边角写下的小词,而非经营成熟的词作。此作的价值或许不在文学成就,而在于暴露韦易写作现场的非正式性。若龚、莫二教授将此类作品亦纳入高度称赏之列,则需区分“私人写作史料的珍贵”与“诗艺成就的卓越”两件事。

      八、表演性独异与未成熟主体

      韦易词中有两首《江城子》尤能显示其早期写作中的表演性独异倾向。其一题为“壬子年五月初五江城子”:

      自古凭阑多忧忡,不多逢,楚王风。
      今午登台、抚顶化清聪。
      笑敞襟怀迎旧友,谁似我,快天宫。

      此词以“自古凭阑多忧忡”开篇,显然有意调用登临忧思的既有文学传统。然而韦易并未真正展开对此传统的反拨,而是迅速转入“今午登台”“化清聪”与“快天宫”的自我快意。其所谓“不多逢”,并非由词中经验自然显示,而近于先行宣告自身与常人、常情、常例不同。“谁似我,快天宫”本欲以夸张语收束登台之快,然“谁似我”三字过于直接地暴露了自我特殊化的欲望。它不是单纯抒快,而是在抒快的同时要求读者承认其快意之独异。

      另一首《江城子》云:

      醉铃香小银珠新,脆粼粼,颤频频。
      强步才忍、唇别又生津。
      莫说此花人不食,应知我,匪常人。

      此词前半感官细节颇为鲜明。“小银珠新”“脆粼粼,颤频频”皆有轻细可感之处;“唇别又生津”亦能写出欲食未食之间的身体反应。若仅写香花、食欲、禁忌与偷尝,本可成一首可爱的小词。然而末句“应知我,匪常人”骤然将一桩近乎游戏性的食花经验拔高为人格异质性的证明。此种拔高并未增加词意深度,反而削弱了前半感官描写的轻巧趣味。

      这两首共同暴露出韦易早期词中的自我形象经营问题:他不是让读者在词中发现其不同,而是不断提醒读者自己不同。成熟的主体性应当由语言、结构与经验自然生成;韦易此处的“非常”却主要由作者直接宣告。所谓“不落俗套”,在此未必意味着艺术上的独创,而可能只是自我宣称层面的反常。龚、莫二教授若将其理解为“自我意识鲜明”或“天真奇气”,则仍需进一步区分成熟主体性与青春期式自我特殊化之间的差异。韦易不是“匪常人”,而是太想被看作“匪常人”。

      九、场景错位问题

      丁巳年有诗云:

      夏花知有尽,秋信算无遗。
      未是长山绝,游云深处归。

      此诗较前述若干作品更值得复杂处理。首二句“夏花知有尽,秋信算无遗”以“有尽”“无遗”写夏去秋来,确有时序推移之意。然而这两句更近于概念判断而非景物呈现。夏花与秋信并未通过颜色、声息、位置或动作被具体化,因而其所谓无常感主要来自抽象语词,而非诗中画面的自然生成。若以王维式山水诗为参照,韦易此处最明显的不足在于,他急于说出“理”,却未先让读者看见“景”。

      后二句则明显较佳。“未是长山绝”设一视觉疑问,似写山势至远处忽为云气所断;“游云深处归”则以云深为归处,化“山绝”为“云遮”,颇有余味。此处可读出一种行山者的视觉误认:原以为长山至此已绝,忽而发现并非山尽,而是游云深处仍有归路。若如此理解,则全诗可呈现一种“不必执着于尽处”的小小哲理:夏花有尽,秋信已至;眼见山穷,实则云深处仍可归。

      问题正在于,这一山中空间并未在首二句中预先建立。前半仅以夏花、秋信概括时序,后半忽见长山游云,景物系统转换过速。读者若欲贯通全诗,必须自行补出“秋日山行”或“山中望远”的场景,而此场景在文本中并未充分展开。此诗并非无味,而是半成:其后半已有可观之境,前半仍未脱概念化表达。韦易终于写出了一个值得停留的画面,却忘了先把读者带到画面前。这首可视为韦易诗艺中较可取的一面:他并非完全不能抵达诗意,而是常常把通往诗意的路拆了,让读者自己搭桥。

      十、并非豁达

      佚题《菩萨蛮》云:

      一杯雪尽湖光里,两怀风敛群山外。青柳似平时,雨微花不知。
      水停山旧处,侠影无身去。回做个渔人,任江送到春。

      此词在残卷中属于较具完成度者。龚教授若以末句“回做个渔人,任江送到春”为韦易豁达之证,并非毫无依据。此句表面确有退隐、顺化、随流而去之感。然而若细读全词,仅以“豁达”概括,反而遮蔽了其真正动人之处。此词并非单纯豁达,而是写出了豁达姿态背后的失落与撤退。

      上片“一杯雪尽湖光里,两怀风敛群山外”并非扩张之势,而是收束之辞。“雪尽”“风敛”皆有退潮、收场、寒意消尽之感。“两怀”尤可读出双方关系,也可读作两襟、两胸怀;无论如何,风既敛于群山之外,情绪已不是开放,而是被压回去了。

      “青柳似平时,雨微花不知”尤为关键。“似平时”三字说明抒情主体已感知其不平时,只是眼前代表挽留之意的青柳仍仿佛如常。此处的平静并非客观平静,而是被主体勉强确认出来的平静。“雨微花不知”则将不可言说的细小悲意移入景物:雨太小,花不知道;悲伤发生了,但没有大到足以改变世界,也没有被外物察觉。此处不是无悲,而是悲意被压低到近乎无痕。

      下片“水停山旧处,侠影无身去”同样不宜读作纯然豪放。“水停”“山旧”指向停滞与旧地;“侠影无身去”则似写一种理想化自我或豪侠姿态的离散:影子去了,身体未必真正走了;侠者去了,留下的却是无身之影。至末句“回做个渔人,任江送到春”,所谓“任”已不只是自由,更像无可奈何之后的顺任。不是主体主动选择江湖,而是既然留不住、去不成、说不出,便将失落改写为顺流归去的渔人姿态。

      此词的动人之处,正在于它并不真正豁达,却努力把不豁达写成豁达。龚教授若只读出“豁达”,便是读到了姿态,而未读到姿态的生成成本。韦易在此并非完全失败;恰恰相反,这首显示出他偶尔能够让修饰泄露真情。他以为自己写了豁达,其实写出了逞强。正因如此,此词或可视为韦易残卷中较值得肯定的作品之一,但其价值不在“豁达”,而在“伪豁达”的裂缝中露出的微雨情绪。

      十一、龚、莫二教授的问题:将姿态误认为成就

      综上,龚、莫二教授对韦易的推重并非全无道理。韦易残卷中确有灵光,有自我意识,有生活小趣,有若干可被拯救的画面,也有如佚题《菩萨蛮》这类情绪层次较复杂的作品。问题在于,既有研究似乎过于宽容地接受了韦易的姿态:凡大词,便读作奇气;凡断裂,便读作玄远;凡晦涩,便读作深意;凡自称“匪常人”,便读作主体性鲜明;凡“任江送到春”,便读作豁达。

      这种读法最大的危险,是将诗人“想成为某种样子”的姿态,误认为诗歌已经达到相应成就。韦易想学李白式豪宕,便写长河饮星、君我偕颓;想学王维式山水哲理,便写夏花有尽、游云深归;想写禅意,便直称“禅中意”;想写玄理,便堆叠“中孚”“向真”“破囚”;想写独异,便直接宣告“谁似我”“匪常人”。然而文学成就不在于姿态本身,而在于语言、结构与经验能否支撑这一姿态。韦易的核心问题,正在于野心大于技术。

      这并不意味着韦易无研究价值。相反,他极有研究价值,只是价值不必建立在“被埋没的天才”叙事之上。韦易更像一个有灵气但不稳定、有强烈自我意识但表达未熟、有时能触及诗意却常常未能完成诗歌结构的小诗人。他的残卷珍贵,正因为它保留了许多成熟诗集通常会删去的东西:失败的豪放、失败的玄远、失败的自我神话、即兴的打油、草稿性的童趣,以及偶然露出的真情。

      结论

      本文并不意在否定韦易,而在于重新限定韦易可以被如何评价。现存材料仅有两个残卷,在无完整生平、无明确编纂系统、无广泛流传谱系的情况下,任何高位文学史判断都应保持审慎。韦易残卷所见诸作,更宜被视作私人日录式诗稿、未定稿或自存草稿,而非成熟公开别集。由此出发,韦易的许多问题,如题名依赖日期、场景交代不足、意象跳跃、语义压缩、玄语遮蔽、姿态过满,则皆可得到更合理解释。

      韦易的诗艺并非全无可取。其短章偶有奇思,词作偶有真情,山水小诗偶能形成余味;但整体而言,其早期作品常表现出“野心大于技术”的结构性问题。他太急于高远,太急于特殊,太急于玄妙,太急于把小经验变成大姿态。龚、莫二教授对其推重,若能建立在这些限制意识之上,自可作为残本文学研究的一种尝试;若径将残缺、晦涩与自我宣称等同于深邃、独创与豁达,则难免有将小诗人抬得过高之嫌。

      韦易最准确的位置,或许不是天才,也不是庸才,而是一个极有研究意味的失败者:他经常写得不好,但不好得很有材料价值;他经常逞强,但逞强中偶尔泄露真情;他经常想做李白、王维、禅者、侠客、非常人,但最终最动人的时刻,反而是他没能装好的时候。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武如骓:意大难成义,文穷不胜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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