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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莫磨:童心未泯,灵气初成 《愚篁杂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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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言
我们认识韦易此人,主要还是从年初新出土的《愚篁杂记》残卷中找到些许线索。他一不传史书,二不留铭志,当今唯一的资料,便是今已佚名之人为《杂记》所作卷首:“大中间韦易撰。易字随时,自号愚湖疯子[...]校书[...]。”由此推测,韦易或即这些重见天日的诗词的创作者。卷首中字句多蠹,蚀文难辨,故只能按所存诗词题名中的干支,初步推测其大部分作品成文于唐文宗之朝;而《杂记》的编成,则与段成式《酉阳杂俎》成书年代相近,约在宣宗大中年间。
作为历史研究者,单了解韦易大致的活跃年代显然是不够的:他做了什么,留下了什么,影响了什么,甚至,他究竟是什么样的人,都是我们最为好奇的地方。而可供研究的线索,也只有《杂记》中残存下来的诗词。从这些诗词的语言特色与所述事件中,我们或许尚能窥见诗人一二日常。本文便斗胆从韦诗中常见的通感与泛灵式言语入手,管中窥一下这只晚唐罕见的豹子。
一、晚唐异食癖者的自述
《愚篁杂记》中最有特色的事件,莫过于《丁巳年二月初三作菩萨蛮》与《丁巳年三月初九欲采花为食受阻作江城子》两首词。其中,《菩萨蛮》详写了诗人从山峰上飞下,至长安街头吃画的一段有趣旅途;而《江城子》更是从题名中便透露了此词主题——想吃花。这位诗人用十分生动的感官互涉体验来说服听众:这幅画是真的美味,这朵花是真的好吃。
且看《丁巳年二月初三作菩萨蛮》:
青峰纵羽天街小,兴来赛凤长安道。行过碧楼坊,停云揭画尝。
香同花在水,甜是晴山翠。嗑旅日微虚,店家有酒无?
其中“香同花在水,甜是晴山翠”句,描写了诗人所尝之画的色、香、味:其香如水中清冽之花,其甜则如晴日山色之翠。鼻中可嗅之香气与舌尖可尝之甜味,皆由画中景象与色彩“花在水”、“晴山翠”转化而来。此句读来,鼻间舌上仿佛都萦绕着一股清澈可口的气息。诗人是否真的吃了画,我们犹未可知;但这幅画以及它的味道,却已如同4D影片一般呈现在了我们眼前。
更有意思的是末句“嗑旅日微虚,店家有酒无?”若所抄不差,则此句或可理解为:诗人将旅途吃到了天色渐晚,于是向店家索酒,以佐这顿旅途。如此延伸出的联想,为这首《菩萨蛮》更添风趣,使其读来仿佛世外修士之作,而非与开成二年,即丁巳年,之世俗时事相关。
同年三月,诗人的《欲采花为食受阻作江城子》更是游离于时难之外:
醉铃香小银珠新,脆粼粼,颤频频。强步才忍、唇别又生津。
莫说此花人不食,应知我,匪常人。
全词不直写惬意,而闲恬之意自溢,为同时代所存诗歌中罕见。单看其用语,倒也确实能理解为何诗人想吃花。在这首词中,诗人继续沿用了其擅长的通感,将此花的外在样貌与口感联系在一起,形成了一朵色、香、味俱全的可食之花:其形态是铃铛般的银珠模样,在枝上颤颤巍巍,亦可解为醉态;其气味是淡淡的酒香,兼有新发之蕾的清甜;其口感则是脆的,而这个“脆”,又是通过其如水面粼粼的外观得出的结论。同人大学植物学研究所已设立小组项目,专门研究诗中所见花卉品种。单看此词,或许是一种银白色、成团或成串开放的铃形小花。
《杂记》中所载食物均非凡品。不仅有画、花,还有“秋”(“筵长君莫恼,任盈一壶秋”)、“星子”(“满江星子无人采,皆落游光扁腹中”、“长河饮星醉,君倾我亦颓”)、“雪”(“一杯雪尽湖光里,两怀风敛群山外”)、“魂”(“囊袋几多逢,尽言魂酒中”)等虚实之物,皆可入餐作酒。诗人所用通感,喜以形貌气韵为着手点,将所捕捉到的外在形态放入口中品尝。由此或可得出:韦易对事物的感知,常以味觉作为统摄诸感官经验的中心。
二、万物皆友的社交达人
韦诗的另一显著特色,便是诗人与天地万物之间的亲近之感。其中最常见的“朋友”,便是“风”与“云”(各约三十次)。二者从大和六年(壬子年)的《壬子年五月初五作江城子》,到会昌三年后的《闲中好·馕尽客酣然》【注一】,始终陪伴诗人左右:
壬子年五月初五作江城子:
自古凭阑多忧忡,不多逢,楚王风。今午登台、抚顶化清聪。
笑敞襟怀迎旧友,谁似我,快天宫。
佚题词《闲中好》:
闲中好,馕尽客酣然。相引扶风去,濯云春水边。
在这些诗词中,非人类事物并非静止的景物,而是可互动之物:风会“抚顶”,人可与风相“扶”,云亦可以洗“濯”。那么,诗人与这些自然现象的关系究竟为何?兹据残卷所存,略作统计与整合。惟残卷缺漏甚多,此处所论,亦难免有以偏概全之嫌。
“风”是最早陪伴诗人的意象。在壬子《江城子》中,诗人直接称其为“旧友”;此前后亦多与之交好,如癸丑有诗曰:“寻风信舟楫,抬手问星垣”,又有佚题词曰:“风赏鲜衣,月倾寒剑”,皆可谓亲昵之语。与此同时,“风”在韦诗中也保留了游仙诗中常见的功能,即为助人飞驰、往来天界之物。如《丙辰年二月初二诗·其一》中的“借晚筹来乘月椅,敢施风影谒天宫”,以及佚题词《欲为诗》中的“应载东风轻长路,……便任温声吹满袖”等,皆可见风既是友人,也是诗人行动的助力。
“云”也是与诗人相亲的挚友。如丁巳《菩萨蛮·飞山带雨声声远》中的“携夜上高台,醉云乘吾来”,以及丁巳《二月初三作菩萨蛮》中的“行过碧楼坊,停云揭画尝”。云可乘我而来,我亦可停云、驾云而游。然而,“云”有时又回到自然天象之意,如“未是长山绝,游云深处归”、“纤云心角裁,捻作月边絯”、“晴山不解凌云意”、“此现灵台共干云”等句,对云的用法仍与传统诗歌中的云气、云路、云意相通。
“河”既可解为地上河流,亦可解为天上银河,也是诗人常见的友人。如丁巳《纤云心角裁》诗中的“长河饮星醉,君倾我亦颓”,便将长河、星辰与“我”一并纳入宴饮场景。又如部分缺佚的《菩萨蛮》中所言:“偷心君莫忌,此夜星辰醉。河汉软山前,最合伊眼边。”此处河汉、星辰皆非遥不可及之天象,而是与人情、醉意、眼波相互缠绕的亲近之物。
“月”亦偶有可互动之态,如丁巳《九月初一登楼作菩萨蛮》所言:“把裘推细月,天冷君知不?”诗人似乎可以向月推裘,亦可以问月知冷与否。然而较之风、云、河、星,月在韦诗中多数时候仍偏向传统抒情意象,并未总是与诗人形成明确的互动关系。
由此可知,虽然万物对诗人来说都是可亲之灵,却在创作中仍然保留传统意象的功能。换言之,韦诗中的风仍是风,云仍是云,星河仍是星河;只是它们并非纯粹被观看、被描摹的自然景物,而是具有可交往性、可回应性、甚至可共饮同游的对象。当然,另一个可能的解读是,诗人所亲近之“风”、“云”、“星”、“河”,皆为特定灵性之物,只是在专门为之所作的诗词中暂借自然之名。真实情况如何,今人已难确知;但从这些诗句中,我们至少可以窥见作者心中那片万物有情、天地皆友的景象。
结语
如前文所述,《愚篁杂记》残卷中所见韦诗,最引人注目之处,并不在于其是否可归入晚唐诗坛某一既有流派,而在于它保存了一种极为鲜活的感知方式:万物皆可尝,万物皆可亲。诗人以通感为入口,将色彩、形貌、气韵转化为舌尖之味,于是画可食,花可食,秋、星、雪、魂亦可入餐作酒;又以泛灵之眼观看天地,使风、云、星、河、月不再只是被描摹的景物,而成为可问候、可共饮、可扶携同游的友人。
因此,韦诗中的“童心”并非全然不谙世事的幼稚,而是一种尚未放弃与世界直接相亲的能力。许多诗歌中常被固定为典故、象征或抒情背景的自然意象,在韦易笔下重新获得了身体与性情:风会抚顶,云可同游,长河能饮星,细月也可被嘘寒问暖。诗人与天地万物之间,不是观看与被观看的关系,而是近乎日常交游的关系。也正是在这种交游之中,韦诗形成了独特的通感与泛灵诗学。
当然,因《愚篁杂记》残卷散佚甚多,韦易其人其事仍有大片空白。我们无法断言他是否真的吃过画、采过花,也无法确知他笔下的风云星河究竟是自然景物、诗性想象,还是某种特定灵性之物。然而,正因资料残缺,诗中所泄露出的日常感知才更显珍贵。透过这些零散诗词,我们看到的不是一个完整可考的晚唐诗人,而是一种难得的心灵状态:他在时世之外偷得闲情,在万物之中认取旧友,又以近乎孩子般的笃定相信,世界本身是有味道、有性情、也会回应人的。所谓“童心未泯,灵气初成”,或正在于此。韦易尚未将天地看成冷静的对象,也尚未将诗歌写成纯熟的格套;他只是把所见之物尝一尝、问一问、邀来同游一程。
【注一】《闲中好》词牌系唐段成式会昌三年(843年)所谱之曲,创作详情见段之《酉阳杂俎》。因此初步判断《愚篁杂记》中的两首《闲中好》皆是会昌三年后的作品。
参考文献:
《愚篁杂记》残卷一、二。九世纪后期写本,西安出土,同人大学考古研究中心藏。见同人大学考古研究中心编:《西安新出〈愚篁杂记〉残卷影印与初校》,同人大学开放获取预印本,2026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