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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烟盒   周末我 ...

  •   周末我一般都会回市区的房子。
      说是回去,其实没有什么必须回去的理由。
      这边其实我很少住了,学校附近那套房子离得近,平时住那儿,有时周末也住哪儿。
      两套房子其实听上去很奢侈,但实际上来得挺廉价的。父母离婚,房子我爸不要,留给我妈了。但是我妈跑去外地工作,房子就算是给我了。
      都不想要我,又都觉得愧疚。他们都怕我怨他们,但是也没什么好怨的了,他们都只是去追寻自己的美好生活了而已。
      但是越是愧疚,越是想要补偿。可惜成年人的陪伴太贵了,他们自己的孩子都自顾不及,还来关心我这个污点干嘛?
      于是只能给钱,于是给我爸给我在学校附近买了套房。
      只是这个周末我不太想待在学校那边,于是决定收拾一下。
      客厅不算乱。茶几上有几个空的易拉罐,垃圾桶满了没倒,书桌上堆着上个星期没整理的卷子和草稿纸。我先把垃圾袋扎好,拎到门口,然后回来擦桌子。擦到书桌下面的时候,手碰到一个东西。
      一根黑色细长发夹。卡在桌角和墙缝之间,上面落了一层灰。我拿起来看了一眼,是她的。
      她以前坐我书桌前写作业的时候喜欢把刘海别起来,走的时候总会漏掉一两根。我之前收拾的时候帮她收在抽屉里,想着她下次来的时候带走。后来她没再来过了。我把它放在桌上,继续擦。
      拉开抽屉换东西的时候,又翻到一根头绳,黑色的,还有一个黄色的金属小恐龙,橡皮筋已经有点松了。
      我都忘了她什么时候留下的,可能是高二上学期,可能是更早。她走的时候总是忘记带东西,我说你下次别忘,她说那你帮我收着。结果收着收着,人就走了。
      我站在抽屉前面,手里拿着那根头绳,站了一会儿。然后把它放在那根发夹旁边。
      柜子最底下,靠里的位置,还放着一个烟盒。淡蓝色色硬盒,上面印着细长的字,我打开盖子,里面剩了两支。烟纸和滤嘴是细长的。我拿起来闻了一下,不冲,凉凉的,像是放得久了,气味还没有散尽,只是变得很淡了。
      她之前跟我说过,不是那种很冲的烟,有薄荷味,烟嘴有一点甜。我当时没在意,只是看了一眼烟盒上的图案,说这包装还挺好看的。她说那就放着吧。然后她就把烟盒留在了我桌上,像是忘记了,又像是故意不拿走。
      我拿起来闻了一下,凉凉的,薄荷味裹着一丝极淡的甜,像是水果硬糖化开之后留在舌尖上的一点余味。和别的烟不一样,不冲,不苦,闻着也不像烟。我打开盖子,里面还剩了两支。白色的烟纸,滤嘴有一圈浅绿色的环,细长的,安静地躺在盒子里。
      她留在这个家里的东西不多。头绳、发夹、烟盒。三样东西,加起来不到一个手掌大。
      我坐在床沿上,看着桌上那三样东西。发夹是塑料的,黑色,最普通的那种。头绳的松紧带已经不太行了。烟盒的纸角有一点点卷边。这些东西放在这里很久了。我一直没有扔,也没有收进抽屉。它们就散落在桌面、桌角、柜底,像一个她随时会回来拿走的房间。
      但她没有回来了,我也没有刻意等。
      我把发夹和头绳收进抽屉里。烟盒我放在桌上,没有扔。不是舍不得,是不知道扔在哪里才算“扔掉”。扔到垃圾桶里,然后呢?下一个倒垃圾的人不会知道这半包烟是谁的。那它就会变成一个无人认领的东西,被运走,被埋掉,像什么都没存在过一样。
      我拿起烟盒又看了一眼。她说她闻到烟味才会安心,不抽烟的时候只是捏一下爆珠闻一下。
      那次她说完就打开了,递过来让我闻。我又闻了一下,是凉的,薄荷的,裹着一层很淡的甜,像含了一颗快化完的薄荷糖。
      我当时问了一句,就这样吗。
      她说就这样,不用点,闻一闻就行。
      说完她就合上盖子,放回外套口袋里了。她把它留在我这里的那天,是她最后一次坐在我书桌前。那天下午她坐了很久,走的时候把烟盒落在桌上了。我追到门口喊她,她坐上电梯了。
      后来她没再来,我也没送过去。那盒烟就一直放在柜子最底层。
      那天下午我坐在客厅,没有再继续打扫。
      窗外的光从灰白变成暖黄,又变成深蓝,我没有开灯。
      茶几上放着那个烟盒,我坐了一会儿,然后拿起来,打开盖子,抽出其中一支,没有点。
      夹在指间转了一圈,放到鼻子又前面闻了一下,还是那个味道。凉凉的薄荷裹着一点甜,,不冲,不苦,不像烟。我想象她坐在这里的样子——手里夹着一支没有点燃的烟,然后放回去。
      我在想,如果点一支呢?
      我拿起那支烟,含在嘴里。
      滤嘴是甜的,像她说的那样,有一点凉意,像含了一片薄荷糖。我找了半天才从厨房抽屉里翻出一只打火机,不知道什么时候放在那里的,可能是夏天点蚊香剩下的。打着火,凑近烟头,吸了一口。
      第一口就呛住了。
      我咳了两声,烟从嘴里散出来,没什么味道,只有一点涩。
      第二口轻一些,烟进了喉咙,有一点滚烫的感觉,沿着气道落下去,停在那里的时间很短,像是落进了一个地方就消散了。没有烟味冲出来,只有薄荷凉和一丝极淡的甜,在舌尖上停了一瞬,像是糖化开的末梢。
      和我想象的不太一样。
      不像是难过才会做的事,也不像是什么发泄,只是坐在那里,看到烟燃着,橙红色的光点往后退了一小截。
      我看了一会儿,把烟灰弹进易拉罐里,铝罐底传来一声细小的响,像什么东西落了地。烟烧得很慢,燃过的部分变成灰白色的细灰,卷成一截,轻轻一碰就断了。
      我吸了两口就按灭了,没有继续,也没有扔掉烟盒。把它放回了抽屉最里面,和那根头绳、那枚发夹放在一起。关上抽屉的时候,金属滑轨咔嗒一声落回去。
      那晚我吃饭的时候,窗外的风把窗帘吹起一角又落回去。
      我放下碗筷,看了一眼阳台,天已经黑了,没有月亮,街灯的光从楼下透上来,在天花板上映出模糊的影子。
      我吃完饭,洗完碗,把碗放在沥水架上。水龙头拧紧了。我走进房间的时候,抽屉已经关上了。
      后来我关上灯。黑暗里石榴还在跑,滚轮的声音一圈一圈的,像在数什么。数来数去,数到睡着。也就没有数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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