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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 一纸检查结果,看清半生沉疴   预约的 ...

  •   预约的专家号在隔天上午。
      天刚亮透,苏见微就早早醒了。
      枕边的陆烬还在熟睡,经过一整天的静养,他气色肉眼可见好了很多,夜里睡得安稳,没有再皱眉难受,呼吸均匀平缓,整个人看着放松不少。
      但苏见微不敢松懈。
      昨天的安稳只是表象,真正藏在神经里的旧伤,不做系统检查,谁都不知道严重程度。
      她轻手轻脚起床,洗漱完,翻出提前整理好的文件袋。
      里面装着他几年间所有的旧病历、乡镇医院的检查单、开过的药单、社保卡、身份证,一张张叠得整齐规整。她昨晚睡前反复核对过两遍,生怕漏了任何能给医生做参考的资料。
      收拾好证件,她又去厨房简单准备了早餐。
      清淡的白粥、水煮蛋、一点爽口小菜,吃得胃里舒服,不压肠胃,也不影响上午抽血检查。
      等一切收拾妥当,她才轻轻摇醒陆烬。
      陆烬睁开眼的瞬间,眼神还有些许朦胧。他下意识先看向身边的人,看清是苏见微,紧绷了多年的神经瞬间松弛大半,抬手揉了揉眼睛,慢慢坐起身。
      脑袋清爽,没有发沉发胀,也没有丝毫耳鸣残留,身体状态是这几天最好的时候。
      他看向苏见微手里的文件袋,瞬间反应过来,今天要去市里医院复查。
      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他不怕疼、不怕检查、不怕花钱。
      他只是怕结果太差。
      怕自己这副残破身子,病根太深,永远养不好,往后总要时不时发病,总要拖累她、麻烦她、让她年年月月为自己操心。
      苏见微看懂了他眼底的忐忑,伸手轻轻捏了捏他的手腕,语速很慢:“别怕,就是做个常规复查,查清情况,我们以后好好养就行。”
      陆烬低头,轻轻点头,没比划手势,安静下床洗漱吃饭。
      早饭两人都吃得很快,也很安静。
      小院里没有往日的细碎闲谈、没有打理花草的悠闲,空气里悄悄压着一丝紧绷。
      吃完早饭,锁好院门,两人打车往市里的专科医院赶。
      市里医院人很多,一大早门诊大厅就挤满了人,人声嘈杂、脚步纷乱、挂号缴费的播报声不停循环。
      这些喧闹的声响,密密麻麻灌满整座大厅。
      苏见微听得清清楚楚。
      陆烬站在她身侧,面色平静,眼底一片安静。
      他依旧什么都听不见。
      周遭再热闹、再纷乱、再喧嚣,都和他的世界无关。
      他只能看见来来往往晃动的人影、屏幕滚动的文字、人们开合说话的嘴唇。唯独没有声音。
      这么多年,他早就习惯了这份与世隔绝的寂静。
      只是今天站在人来人往的医院里,看着随处可见健全说笑、正常交流的普通人,心里还是忍不住掠过一丝微不可察的落差。
      没人知道他无声的世界里,藏着多少年的隐忍和难熬。
      苏见微一直紧紧牵着他的手,没有松开过半分。
      人多拥挤,她怕他走散,更怕他看着旁人正常交流,心里悄悄自卑难过。
      两人顺着指引牌找到耳鼻喉科门诊,取号、排队、等候。
      排队的半个多小时里,陆烬安安静静坐着,坐姿端正,背脊挺直,眼神平静,看不出任何慌乱。
      只有掌心微微收紧的力道,泄露了他心底的紧张。
      苏见微坐在他旁边,时不时侧头看他一眼,全程陪着他,不玩手机、不闲聊,就安安静静待着陪他等号。
      终于轮到他们。
      诊室里坐着一位中年女专家,态度温和耐心。
      苏见微主动上前,把所有旧病历、检查单一一递过去,条理清晰地替他说明情况。
      “医生,他是长期高强度噪音工作导致的双耳神经性耳聋,彻底失聪好几年了。近期频繁发作严重眩晕、颅内神经性耳鸣,前几天傍晚突发一次重度眩晕,站不稳、视线涣散、出冷汗,休息很久才缓过来,我们想来做一次全套复查。”
      医生一边翻看旧单据,一边抬头打量陆烬,随即点头安排检查项目。
      听力阈值检测、声导抗、前庭功能筛查、脑神经传导检查,几项全部做一遍,覆盖所有后遗症诱因。
      项目多,流程杂。
      苏见微全程跑前跑后,缴费、排号、递单子、带路。
      陆烬全程乖乖跟着她,她往哪走,他就往哪走,不慌不乱,完全依赖着她。
      他听不见护士的指引、听不上机器提示音、听不见排队叫号。
      所有流程、所有规则、所有注意事项,全靠苏见微一点点告诉他、教他、带他完成。
      听力检测室是静音室。
      关门的一瞬间,外界所有光线、动静全部隔绝。
      密闭、安静、漆黑的小空间里,彻底是属于他的无声世界。
      检测的十几分钟,陆烬严格按照护士的手势指令,专注配合。
      出来的时候,他脸色微微泛白。
      长时间待在绝对寂静的环境里,会无限放大神经的紧绷,脑袋又开始隐隐发空。
      苏见微第一时间扶住他,递水给他缓口气,轻声安抚。
      “快好了,再坚持一下,做完最后一项就结束了。”
      陆烬看着她担忧的眼神,轻轻点头,抬手比划:【我没事,撑得住。】
      折腾整整两个多小时,所有检查项目才算全部做完。
      护士告知,报告半小时后统一出结果。
      两人重新回到门诊走廊等候。
      这半个小时格外漫长。
      走廊人来人往,脚步声不停,每个人都行色匆匆。
      苏见微靠在座椅上,心里其实隐隐有数。
      常年重度噪音引发的神经性耳聋,伴随反复眩晕前庭紊乱,基本不可能是轻微问题。
      只是她一直抱着一丝侥幸,希望损伤停留在表层,没有深入神经,没有形成永久性病根。
      陆烬坐在她身边,安静看着地面,眼神淡淡的,看不出情绪。
      可放在膝盖上的手指,始终微微攥着,没有松开。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自己的身体。
      这么多年反反复复的眩晕耳鸣、熬夜失眠、神经刺痛、脑袋发空,绝不是简单劳累可以解释的。
      半小时后,报告单全部打印出来。
      厚厚一叠纸,密密麻麻的数据、专业术语、波形图表,铺满整张纸面。
      两人快步回到门诊诊室,让专家最终诊断。
      医生一张张翻看报告,脸色慢慢沉了下来。
      她指着听力检测图,语气客观直白,没有刻意委婉安慰:“双耳重度感音神经性耳聋,听力阈值完全丧失,不可逆,没有任何恢复的可能,属于永久性听神经坏死。”
      苏见微心口猛地一沉。
      虽然早有心理准备,可真从医生嘴里听到“不可逆、永久性”这几个字,心脏还是狠狠揪了一下。
      旁边的陆烬看不懂复杂文字,看不清专业数据,但他能看清医生严肃的神情、凝重的眼神。
      他安静坐着,背脊微微绷紧,依旧不吵不闹。
      医生继续往下解读,指着前庭功能报告:“前庭平衡系统严重受损,这就是他频繁突发眩晕、站立不稳的根本原因。长期高分贝噪音刺激,不止摧毁听力,连带平衡神经、颅神经一起受损。”
      “这种损伤是常年累积出来的沉疴,不是短期休养能恢复的。后续会伴随终身,劳累、熬夜、情绪波动、气压变化、受凉,都会随时诱发眩晕耳鸣,没办法彻底根治。”
      几句话,直白又残酷。
      彻底打碎了所有侥幸。
      不是小毛病。
      不是熬一熬、养一养就能好的后遗症。
      是半辈子熬出来的、扎根神经、伴随终身、不可逆的永久性损伤。
      医生看着两人沉默的模样,放缓语气补充:“好在目前只是频繁眩晕,没有恶化到频繁呕吐、丧失平衡、肢体不稳的地步,已经算控制得很好了。患者本人心态稳定、作息规律、没有持续透支身体,是目前病情没有继续恶化的主要原因。”
      “以后的治疗方向,不是治愈,是□□、控症、养神经、减少发作频率。只要长期静养、避免劳累、杜绝噪音刺激、规律服药,能最大程度减少发病,不影响正常生活、正常工作。”
      苏见微盯着报告单上冰冷的文字,喉咙微微发涩。
      原来他这些年默默扛下来的,是终身无法痊愈的病痛。
      原来他每一次深夜无声熬过去的眩晕、每一次脑袋针扎似的耳鸣、每一次莫名的体虚发空,都是刻进一辈子的病根。
      他从来没有跟她喊过一句疼、诉过一句苦、抱怨过一句命运不公。
      永远都是自己忍着、扛着、熬着,等到撑不住了,才会偶尔流露一丝虚弱。
      医生开了长期养护的营养神经药物、抗眩晕备用药物,详细叮嘱日常禁忌。
      不能劳累、不能熬夜、不能负重、不能情绪大起大落、绝对禁止接触嘈杂噪音环境。
      任何一项不注意,都有可能加重神经损伤,加速病情恶化。
      交代完所有医嘱,医生看着沉默安静、全程不说话的陆烬,忍不住感慨了一句:“能熬到现在还能正常干活、生活自理,已经是很不容易了,心态很稳,意志力很强。”
      这句话,是实话。
      换做旁人,常年被神经性病痛折磨、终身失聪、无声独居、半生颠沛,大概率早就垮了心态、颓了生活。
      只有他,硬生生靠着自己的隐忍、坚韧、踏实,熬出了安稳日子,熬出了平和心性。
      拿完药、结清费用,两人走出诊室。
      手里提着沉甸甸的药袋,怀里抱着一叠写满残酷结果的检查报告。
      走廊依旧人来人往,喧闹依旧。
      苏见微牵着陆烬的手,脚步慢慢走着,心里压着沉甸甸的酸涩。
      走出门诊大楼,站在医院门口的空地上,风一吹,心绪才稍稍松动一点。
      陆烬停下脚步,侧头看向她。
      他看她脸色不好,看她眼底压着浓浓的心疼和低落,心里瞬间就慌了。
      他抬手,轻轻、小心翼翼地比划手语。
      【结果是不是很差?】
      【是不是治不好?】
      【我以后,会不会一直拖累你?】
      没有委屈,没有抱怨。
      只有小心翼翼的愧疚和不安。
      他不怕自己一辈子病痛、一辈子无声、一辈子难受。
      他只怕拖累她,只怕耽误她,只怕自己给不了她好日子,只怕她跟着自己一辈子操心受累。
      苏见微看着他轻柔又忐忑的手势,鼻尖一酸,眼眶瞬间就红了。
      她赶紧压下翻涌的情绪,反手紧紧攥住他的手,眼神坚定,口型清晰无比:
      “是不可逆,不能彻底根治。”
      “但能□□、能养护、能控制,不会恶化,不会影响我们正常过日子。”
      “你没有拖累我,从来都没有。”
      “你的病痛、你的旧伤、你的所有不容易,以后全部由我陪着你扛。”
      “别人能过的日子,我们也能过,慢慢养、稳稳过,一辈子安安稳稳就够了。”
      陆烬静静看着她认真坚定的眉眼。
      看了很久很久。
      眼底的忐忑、不安、愧疚,一点点被安稳填满。
      他抬手,轻轻抱住她,手臂收拢,力道温柔又踏实。
      不用再问结果好不好。
      只要她不放弃、不嫌弃、不害怕、愿意陪着他。
      哪怕病根终身相伴,他也一点都不怕了。
      两人没有在医院门口多做停留,转身打车返程。
      回去的路上,车内安静。
      苏见微靠在窗边,低头一遍遍看着手里的检查报告,把所有禁忌、所有养护重点、所有发病诱因,一字一句牢牢记在心里。
      以后的日子,她就是他的耳朵、他的预警、他的安稳、他的底气。
      不准劳累、不准熬夜、不准负重、不准情绪压抑、不准硬扛难受。
      从今往后,所有伤身的事,她全部替他挡住。
      所有难熬的病痛,她陪着他慢慢熬。
      回到老街的时候,已经是午后。
      阳光正好,巷子里烟火如常,摊贩叫卖、行人说笑、邻里闲谈,热热闹闹的人间烟火扑面而来。
      小院安安静静,推开院门,隔绝外界所有喧嚣。
      回到属于他们的小天地,紧绷了一上午的情绪,才彻底慢慢松弛下来。
      苏见微把药分门别类整理好,贴上服用时间标签,早中晚分开摆放,一目了然。
      又把所有检查报告、病历、医嘱统一收纳进文件袋,妥善收好,方便以后复查对比。
      做完这一切,她才坐到陆烬身边,轻声跟他慢慢说以后的生活规矩。
      “以后仓库重活、长时间分拣的活,能推就推,跟同事好好说,大家都会体谅你。”
      “再也不准熬夜,每天准时休息,难受第一时间告诉我。”
      “换季、阴天、气压低的时候,我们提前备好药,提前静养,不让眩晕突然发作。”
      “我们不求挣大钱,不求日子大富大贵,只求你病情稳定、少疼少晕、平平安安。”
      陆烬坐在对面,一瞬不瞬盯着她的唇形,每一句都看得清清楚楚、牢牢记在心里。
      他抬手,认认真真比出长长的手语。
      【我知道我身体不好,有终身旧疾。】
      【我以前很怕,怕自己配不上你,怕给不了你幸福。】
      【今天看完结果,我反而踏实了。】
      【我知道病根在哪,知道怎么养,以后好好听话、好好静养、好好配合你。】
      【我会好好活着、好好过日子、好好陪着你,不浪费你一点点心意。】
      【余生我安稳,就是不拖累你,就是最好的爱你。】
      字字平实,没有华丽的情绪,却无比真诚。
      从前他未知病痛深浅,心底总藏着隐隐惶恐。
      如今白纸黑字看清半生沉疴,反而彻底落地、彻底心安。
      不能痊愈没关系。
      终身相伴也没关系。
      只要能稳稳陪着她、守着她、过完三餐四季、岁岁朝夕。
      就够了。
      小院微风轻轻吹过,吹动窗台的雏菊嫩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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