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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借你一点温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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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已经深得彻底。
老街外头冷风还在呼呼刮着,卷着枯叶打在墙上,沙沙作响。整条巷子黑漆漆的,家家户户都沉睡安静,唯独这间小屋,灯火温存,暖得不像话。
陆烬坐在木桌旁,手里还端着那杯温水。
温热的杯子贴着掌心,一点点熨平他常年冰凉、常年紧绷的筋骨。
他到现在还有点不敢真实。
不敢相信自己不用再躲、不用再忍、不用再硬生生把喜欢往肚子里咽。
以前每一天,他都在逼自己:离她远点、别贪心、别拖累她、别耽误她的人生。
白天刻意绕路,看见她的身影立刻转头。
夜里控制不住跑去巷口,却只敢藏在黑影里,看一眼就走。
爱得要死,偏要装得无情。
硬生生折磨自己大半年。
可现在,他就安安稳稳坐在她的屋里,坐在她的身边,被她好好对待。
苏见微坐在他旁边的椅子上,侧着头安静看他。
她看着他眼底褪去冷漠、只剩柔软的样子,看着他不再紧绷僵硬的肩背,心里轻轻松了一口气。
她等这一天,等得太久了。
等他卸下防备,等他放下自卑,等他敢停下来,接受一份普通的、真诚的、不图任何东西的爱。
“累的话,就靠一会儿。”
她声音轻轻的,特别温柔。
陆烬抬眼看她,眼底红意还没完全褪去,带着一点刚哭完的沙哑,还有一点小心翼翼的乖巧。
他真的太累了。
身体透支、精神紧绷、夜夜失眠、情绪压抑。
这大半年,他几乎没有一天好好睡过觉。
可他不敢真的随便懈怠,还是轻轻摇了摇头,低声道:“没事。”
苏见微看着他强撑的样子,没拆穿,只是轻轻往他身边挪了一点。
两人的胳膊挨在一起。
他身上是常年干活留下的粗糙凉意,她身上是软软的、暖暖的温度。
轻轻一碰,陆烬整个人微微僵了一下。
太久没人靠近他了。
太久没人这么温柔对待他了。
他从小到大,接触到的全是冷眼、苛责、辛苦、压力,没有人疼他、哄他、迁就他。
苏见微是第一个。
第一个让他觉得,原来人活着,不用一直硬扛。
“陆烬。”
她轻轻喊他。
“嗯。”他立刻应声,很乖。
“以后别自己熬了。”苏见微看着他,认认真真说,“难受、累、头疼、耳朵不舒服,都跟我说。别藏,别扛,别一个人憋着。”
陆烬指尖轻轻收紧。
他习惯性藏。
疼自己忍,累自己扛,委屈自己咽,难受自己熬。
他二十八年的人生里,没有任何人值得他示弱。
唯独她。
他沉默了几秒,声音轻轻的:“我怕你烦。”
怕自己满身毛病、一身病痛、负能量太多、日子太苦,久了,她会腻、会累、会后悔选他。
苏见微听完,轻轻笑了一下。
很轻很软的笑,落在夜里,温柔得要命。
“不会烦。”
“我选你,就是选你的全部。”
“好的我接受,不好的我也接受。”
“你不用在我面前装坚强。”
这句话彻底戳进陆烬心里最软的地方。
他低下头,睫毛轻轻颤着,眼眶又微微发热。
他从来不知道,原来人可以不用假装无坚不摧。
原来他这样破败的人,也可以有地方示弱。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晚风从窗缝钻进来,轻轻吹动桌角的绣布。
苏见微看着他眼下浓重的青黑,实在心疼,伸手轻轻碰了碰他的眼底。
“你多久没好好睡觉了?”
陆烬愣了愣,算了算,自己都算不清。
“记不清了。”
每天闭眼就是胡思乱想,就是愧疚、想念、拉扯、自责。
夜夜熬到天光,夜夜合不上眼。
苏见微叹气:“以后晚上别再去巷口站着吹风了。”
陆烬耳朵微微一红,有点不好意思。
他知道自己那阵子很傻。
明明不敢见,又舍不得不看,天天冻在风口,自虐一样凝望。
“我就是……想看看灯。”他低声老实交代。
想看看你的灯,看看你安不安全,看看你好好的。
只要看见屋里亮着灯,看见你安稳坐着,我心里那点慌,就能稍微压下去一点。
苏见微听得心口发酸。
她轻轻点头:“以后想看,就进来坐。”
“随时。”
简简单单两个字,给了他全部的底气。
陆烬抬眼看她,眼底温柔得快要溢出来。
他慢慢鼓起勇气,轻轻伸手,再次握住她的手。
他的手很大、粗糙、带着厚茧、常年冰凉。
小心翼翼裹住她小小的、软软的手,不敢用力,生怕弄疼她。
“见微。”
“我以后……真的不会再推开你了。”
“再也不会。”
他郑重地重复一遍,像是给自己立誓。
以前推开,是自卑、是恐惧、是自以为是的成全。
现在不推开,是珍惜、是贪心、是死都不愿放手的真心。
苏见微轻轻回握他,轻轻“嗯”了一声。
夜色温柔,时光安静。
两人就这么安安静静待着,没有多余的话,却比任何甜言蜜语都踏实。
……
坐了许久,陆烬耳朵里的嗡鸣又慢慢上来了。
最近越来越频繁。
只要安静下来,耳鸣就会清清楚楚、密密麻麻地炸开,吵得他脑袋发沉、发晕、发胀。
白天嘈杂的时候还好,靠着助听器、靠着视觉、靠着习惯,能硬撑干活。
夜里一静,难受得格外明显。
他下意识微微皱了下眉,指尖轻轻按了按耳廓。
很轻的动作,几乎看不出来。
但苏见微瞬间就发现了。
她太细心,也太关注他了。
“耳朵又疼了?”
陆烬愣了下,不想让她担心,想摇头说没事。
可对上她认真的眼神,他又不想骗她了。
以后不隐瞒、不欺骗、不伪装。
他轻轻点头:“有点响。”
“一直响?”苏见微问。
“嗯。”陆烬低声道,“天天响,夜里更明显。”
“有时候听不清声音,风声、人声、动静,全都混在一起乱糟糟的。”
他第一次,老老实实把自己的病症告诉别人。
第一次不用藏着掖着,不用怕被嫌弃、被看不起、被抛弃。
苏见微听着,心口一点点发沉、发酸、发疼。
她知道他听力在变差。
但她不知道,他每天都活在这种混乱、嘈杂、耳鸣、眩晕里。
他每天干最重的体力活,忍着头疼耳鸣,硬生生撑一整天。
晚上回去,一个人在漆黑宿舍里,熬着无尽的死寂和噪音。
没人知道,没人心疼,没人过问。
只有他自己扛。
苏见微轻轻抬手,小心翼翼碰了碰他戴着助听器的耳朵边缘。
“会不会很疼?”
陆烬被她温柔的指尖碰得微微发麻,耳根发烫,轻轻摇头。
“不疼,就是吵、晕。”
“有时候……会突然听不见。”
他说得很轻,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可苏见微听得鼻尖发酸。
她知道这代表什么。
代表他的听觉损伤,不可逆,只会越来越差。
代表未来的某一天,他会彻底坠入无声世界。
可哪怕这样,他之前还拼命推开她,怕拖累她。
明明最苦最累最疼的人是他,最懂事最隐忍最善良的也是他。
苏见微轻声问:“去复查过吗?”
陆烬淡淡道:“没。”
“不敢去。”
不敢去听医生宣判结果,不敢确认自己会越来越聋,不敢知道自己以后会彻底变成废人。
他怕确诊之后,连最后一点底气、最后一点侥幸,都没了。
苏见微看着他低落的样子,轻轻握住他的手腕。
“以后我陪你去。”
“别怕。”
“不管怎么样,我都陪着你。”
陆烬抬头看她。
暖光落在她脸上,温柔、坚定、不掺半点虚假。
他看着看着,心里一软,眼底又泛起湿意。
他这辈子什么苦都预判过,什么坏结果都预想过。
唯独没有预想过——
他残缺破败的人生,会有人不离不弃陪着。
他沉默几秒,嗓音微哑:“我怕以后……彻底听不见,对你不公平。”
苏见微看着他,认真回:
“爱没有公平不公平。”
“只有愿意不愿意。”
“我愿意陪你熬,你就不用一个人熬。”
陆烬喉头狠狠一哽,说不出话。
心里所有的惶恐、自卑、不安,在她一句句话里,慢慢融化。
……
夜越来越深。
屋里很暖,很安静。
苏见微看他满眼疲惫,实在不忍心再让他熬着。
“太晚了,你今晚别回宿舍了。”
她轻声说。
陆烬猛地抬头,有点错愕,有点拘谨,耳根瞬间红透。
他从来没想过自己能留在这儿。
能留在她的小屋里,留在唯一温柔的灯火里。
“我、我可以吗?”他小心翼翼问,像个怕做错事的小孩。
苏见微被他笨拙又真诚的样子弄得心软至极,轻轻点头。
“可以。”
“屋里有多余被褥,我给你铺好。”
陆烬呆呆看着她,心口涨得满满当当,又暖又酸。
他何其有幸。
能被她这样温柔接纳。
能从泥泞黑暗里,被她轻轻拉出来,借到一点点人间温柔。
一点点,就够他余生珍惜一辈子。
苏见微起身去收拾里屋的小床。
布料干净、软软的,带着淡淡的干净味道。
和他宿舍潮湿发霉、满是铁锈味的床铺,天差地别。
她很快铺好,回头看向还乖乖坐在桌边的男人。
“好了,你去躺会儿。”
陆烬站起身,有点局促,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放。
他一辈子粗糙惯了,从来没住过这么干净温柔的地方。
生怕自己一身风尘、一身粗粝,弄脏了她的小屋。
他站在门口,低声问:“我会不会……弄脏你的床?”
苏见微无奈又心疼,伸手拉他进去。
“不会。”
“你怎么样都好。”
陆烬被她牵着走进里屋。
小小的房间,暖光柔和,安静又安稳。
是他从未拥有过的、属于人间的温柔。
他终于躺了下来。
被褥柔软、温暖、干净。
没有冷风、没有潮湿、没有孤寂、没有死寂。
身边有人惦记、有人心疼、有人等候。
他闭上眼的那一刻,连日来紧绷的神经彻底松弛。
耳鸣还在,疲惫还在,身体的酸痛还在。
可心里,第一次彻底安稳了。
不再心慌、不再煎熬、不再拉扯、不再孤独。
苏见微替他轻轻掖好被角,声音轻轻落在他耳边:
“睡吧,陆烬。”
“以后,安心睡。”
陆烬闭着眼,睫毛轻轻颤抖。
他轻轻嗯了一声,声音轻得像呢喃。
“好。”
今夜,他终于不用再熬漫漫长夜。
终于,有人给他温柔,有人给他安稳,有人给他归宿。
借他一点人间温柔,治愈他半生风雨孤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