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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救赎   当助理 ...

  •   当助理把温知柚完整详细的所有资料、居住地址、就医记录、身体状况一字不差全部呈现在周珩澈面前时,整个客厅死寂得可怕。
      空气凝固压抑,连呼吸都带着刺骨的寒意。
      一张张文件,一行行冰冷刺眼的文字,清晰记录着少女这些年在异国所有不堪、狼狈、煎熬、无人知晓的苦难人生。
      长期昼夜颠倒作息,日均睡眠不足三小时,常年三餐不规律、营养不良、体重严重偏低,身体多项器官超负荷运转,腰椎颈椎严重劳损,慢性胃炎反复发作,心脏长期处于高负荷疲惫状态,内分泌严重紊乱,免疫力低到极易晕厥病倒。
      不久前一次意外晕倒,直接被紧急送医抢救,医生下达病危提醒,再三告诫必须立刻停工静养、长期调理,否则年轻身体会彻底衰竭,再也无法挽回。
      资料末尾,附着一张邻居偷偷拍下的模糊照片。
      寒风凛冽的街头,少女身形单薄瘦弱,穿着单薄陈旧的外套,低着头独自赶路,背影孤单渺小,蜷缩在漫天风雪里,与这座繁华冷漠的城市格格不入。
      没有光鲜亮丽的留学生活,没有无忧无虑的青春岁月,没有旁人羡慕的自由浪漫。
      只有日复一日无休止的打工、奔波、劳累、隐忍,只有无尽孤独、无尽病痛、无尽绝望。
      周珩澈一页一页翻看着资料,指尖抖得几乎捏不住纸张。
      每一行字,都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他心脏之上,灼烧出密密麻麻、永不愈合的伤疤。
      他曾经满心怨恨,怪她狠心绝情,怪她抛弃约定,怪她一封两清信斩断所有情深。
      可现在他才清清楚楚看见。
      那个被他怨恨了整整数年的女孩,在遥远陌生的异国,把自己熬成了一身病痛,奄奄一息。
      别人留学是享受青春,游历山河,光鲜亮丽。
      她留学,是苟延残喘,拼命求生,拿命换钱。
      别人有人陪伴,有人照顾,有人撑腰,有人心疼。
      她孤身一人,无依无靠,生病不敢就医,疼痛不敢言说,晕倒无人知晓,死去都不会有人第一时间发现。
      一百万支票,从来都不是施舍,不是补偿,不是优待。
      是买断她一生幸福,买断她青春爱情,买断她健康快乐,逼迫她用一辈子苦难,偿还周家所谓的体面。
      周母自以为高明的保护,自以为正确的抉择,亲手毁掉了两个人一辈子。
      毁掉了他满心炽热的少年爱意,毁掉了温知柚本该明媚顺遂的一生。
      周珩澈缓缓闭上眼,滚烫的眼泪无声坠落,砸在冰冷的文件纸上,晕开一片片深色痕迹。
      他从来没有如此痛恨过自己。
      痛恨自己愚蠢迟钝,这么多年竟然一点都没有察觉异常。
      痛恨自己懦弱被动,任由母亲肆意摆布,没有早点保护好自己心爱的女孩。
      痛恨自己偏执狭隘,不分青红皂白,毫无理由恨了她一年又一年。
      痛恨自己虚度无数光阴,任由她独自在深渊里苦苦挣扎,受尽磨难,而自己安稳度日,毫不知情。
      如果当初他再细心一点。
      如果当初他不那么轻易相信两清信。
      如果当初他不顾一切反抗家人,执意去找她。
      如果当初他早一点查清真相。
      是不是一切都不会变成现在这样。
      她就不用忍受刺骨冰水浸泡双手,不用整夜整夜站在便利店熬到天亮,不用三餐啃食廉价面包果腹,不用病痛缠身无人照料,不用在异国风雪里孤单绝望,不用把满腔爱意深埋心底,一辈子不敢言说。
      无数个如果,无数个悔恨,无数个自责,在脑海里疯狂翻涌,几乎要将他整个人彻底吞噬。
      他再也无法多等待一秒。
      多拖延一分钟,温知柚就多承受一分痛苦,多一分危险,多一分无人兜底的绝望。
      “立刻安排私人飞机,最快速度,飞往她所在的国家。”
      周珩澈睁开眼,眼底猩红一片,语气冰冷决绝,没有丝毫犹豫,“所有手续全部加急,不用收拾行李,不用准备任何东西,现在,马上,立刻出发。”
      助理不敢迟疑半分,连忙全速安排私人航线、出境签证、随行医护团队、安保人员,一切以最快速度筹备妥当。
      短短一个小时之内。
      私人飞机整装待发,随时可以升空。
      周珩澈没有丝毫留恋,没有跟母亲多说一句话,没有解释,没有争吵,没有质问。
      他对这个家,对亲手拆散他爱情、伤害他挚爱之人的母亲,只剩下彻骨的失望与冰冷的疏离。
      多年亲情,在一场残酷拆散面前,不堪一击。
      他拿起那封被珍藏多年、早已褶皱泛黄、被泪水反复浸透的两清信,小心翼翼放进贴身口袋。
      这封信,是她被逼无奈的告别。
      这封信,是她小心翼翼的保护。
      这封信,是他们错过数年光阴的开端。
      从今往后,他不再恨这封信。
      他要带着这封信,跨越万里山海,跨越漫天风雪,跨越数年隔阂,亲口告诉她。
      两清不算数。
      离别不算数。
      误会不算数。
      所有身不由己,所有无可奈何,所有遥遥相隔,全都不算数。
      少年迟到了整整数年的奔赴,终于启程。
      飞机冲破云层,翱翔在万米高空。
      窗外是连绵不绝的云海,冷冽空旷,一望无际。
      周珩澈安静坐在靠窗位置,一路沉默,一夜无眠。
      脑海里反反复复,全是十七岁画室里的画面。
      落日余晖洒满整张画纸,少女安安静静低头画画,侧脸温柔干净,睫毛纤长柔软,阳光落在她身上,温柔得不像话。
      他偷偷靠近她,小声跟她说自己攒够了两个人留学全部费用,等艺考结束,他们就一起离开这座小城,去没有人认识他们的地方,永远在一起。
      她眉眼弯弯,笑着点头,眼里盛满星光,满心满眼都是他。
      那时他们以为,青春漫长,来日方长。
      以为爱意坚定,岁岁不散。
      以为只要彼此真心,就可以对抗世间所有世俗阻碍。
      谁也没有想到。
      打败他们的不是距离,不是学业,不是年少懵懂,不是未来坎坷。
      是血脉亲情,是门第差距,是金钱威胁,是旁人轻而易举的干预。
      飞机一路跨越国境,跨越山川河流,跨越漫长昼夜,朝着温知柚所在的城市全速飞去。
      路途遥远,风雪漫长。
      周珩澈的心,焦急、忐忑、愧疚、心疼、期待、不安,无数情绪交织缠绕,混乱不堪。
      他害怕见到她如今憔悴不堪、满身病痛的模样。
      害怕她依旧怨恨自己,不肯原谅当年愚蠢的误会。
      害怕她早已放下一切,不愿再重拾过往。
      害怕她受尽苦难之后,再也不敢相信爱情,不敢靠近他。
      害怕她依旧被过去束缚,依旧不敢和他在一起,依旧怕连累他。
      可他更害怕,再晚一步,就永远见不到她。
      漫长飞行终于抵达异国机场。
      走出私人飞机,迎面而来的是冰冷刺骨的寒风,漫天细碎雪花缓缓飘落,和资料里描写的一模一样,寒冷、萧瑟、荒凉。
      这座城市陌生冷清,语言不通,人情冷漠。
      他终于体会到,当年十七岁的温知柚,孤身一人踏足这里,到底有多无助,多害怕,多孤单。
      没有熟人,没有依靠,没有退路,没有希望。
      身后是病重垂危的母亲,身前是无尽黑暗的前路。
      她一个女孩子,到底是怎样咬牙熬过一年又一年。
      司机早已等候在外,车辆平稳行驶,一路驶向城市边缘,老旧破败的居民区。
      越靠近目的地,周围环境越荒凉偏僻。
      高楼大厦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低矮陈旧、年久失修的居民楼,街道狭窄潮湿,寒风呼啸,到处都是阴暗潮湿的角落,阳光极少照耀到这里。
      这里不是留学生该住的繁华地段。
      这里不是富贵安稳的安居之地。
      这里只是底层漂泊者勉强苟活的角落。
      车辆缓缓停下,周珩澈推开车门,漫天风雪落在他肩头,冰凉刺骨。
      他抬头看向眼前破旧昏暗的居民楼,狭窄楼梯没有灯光,墙面斑驳脱落,窗户漏风破损,整栋楼阴冷潮湿,常年不见天日。
      很难想象,他放在心尖上疼了一辈子、护了一辈子都怕受委屈的女孩,在这样糟糕不堪的环境里,独自生活了整整数年。
      他一步步走上昏暗狭窄的楼梯,脚步声在寂静楼道里格外清晰。
      心脏剧烈跳动,紧张到几乎窒息。
      无数次在梦里幻想重逢画面,无数次脑补再次见到她的场景,可真正快要靠近的时候,他却胆怯了。
      他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面对她。
      不知道第一句话该说什么。
      不知道该如何弥补这数年亏欠。
      不知道该如何诉说自己滔天悔恨。
      走到那间狭小出租屋门口。
      房门老旧单薄,缝隙漏进阵阵寒风。
      屋内没有光亮,安静得可怕。
      周珩澈缓缓抬手,指尖轻轻落在冰冷门板上,迟迟不敢叩响。
      他怕惊扰到她。
      怕她身体虚弱,经不起情绪波动。
      怕她看见自己,瞬间崩溃难过。
      怕她躲避,害怕,不愿相见。
      就在这时。
      屋内传来一阵微弱、压抑、痛苦的咳嗽声。
      轻轻细细,断断续续,虚弱无力,一听就知道是久病缠身、身体极度虚弱。
      那熟悉又陌生的声音,瞬间刺穿周珩澈所有理智。
      是温知柚。
      一瞬间,所有隐忍、所有克制、所有忐忑,全部崩塌。
      他再也控制不住自己,轻轻推开那扇没有锁死、轻轻一推就能打开的房门。
      寒风瞬间涌入狭小昏暗的房间。
      阳光透过破旧窗户,微弱照进屋内。
      他终于看见了他日思夜想、误会数年、亏欠一生、跨越万里风雪赶来寻找的女孩。
      狭小阴暗的房间里。
      温知柚虚弱地靠在冰冷床头,脸色苍白毫无血色,身形瘦弱单薄,比年少时消瘦太多太多,一阵风就能吹倒。
      长发凌乱散落,眼底布满疲惫与倦意,眼窝深陷,没有半点少女光彩。
      身上穿着单薄老旧的衣服,蜷缩在冰冷被子里,不停轻轻咳嗽,捂着胸口难受喘息,浑身虚弱无力。
      桌上没有精致物品,没有温暖摆设。
      只有廉价面包,冰冷白开水,几盒最便宜的止痛药,杂乱散落的画稿,还有不断弹出医院催费短信的老旧手机。
      没有温暖,没有关怀,没有陪伴,没有偏爱。
      只有无尽孤独,无尽病痛,无尽煎熬。
      她听见动静,缓缓抬起头。
      四目相对的那一刻。
      时间仿佛静止。
      漫天风雪停滞,岁月回溯光阴。
      一瞬间回到十七岁盛夏画室,落日温柔,晚风清甜,少年少女眉眼相对,满心都是彼此。
      温知柚浑身一僵,瞳孔骤然收缩,满脸错愕、震惊、难以置信。
      她怎么也想不到。
      这辈子都以为再也不会相见、早已两清陌路、山水永隔的周珩澈。
      会跨越万里山海,穿过漫天风雪,突然出现在她阴暗破败、无人知晓的狭小出租屋里。
      少年不再是当年青涩懵懂的模样。
      他长成挺拔成熟、清冷矜贵的模样,一身西装,气质耀眼,与这间破旧昏暗的小屋格格不入。
      可那双眼睛,依旧和年少时一模一样。
      盛满温柔,盛满深情,盛满化不开的心疼,还有浓烈到极致、难以掩饰的悔恨。
      温知柚大脑一片空白,浑身僵硬颤抖,瞬间不知所措。
      她下意识想要躲避,想要遮掩自己狼狈不堪、病痛瘦弱、卑微落魄的模样。
      她不想让他看见自己这般不堪。
      不想让他知道自己这些年过得有多苦,有多难,有多狼狈。
      不想让他知道自己被逼迫、被要挟、身不由己的所有过往。
      不想破坏当年两清的约定,不想打乱彼此平静,不想拖累他一生。
      她嘴唇颤抖,半天说不出一句话,声音沙哑微弱:
      “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周珩澈看着眼前瘦弱憔悴、满身病痛、受尽苦难的女孩,心脏像是被狠狠撕裂,痛到无法呼吸。
      他一步步缓缓走向她,眼眶通红,泪水再也忍不住滑落。
      数年怨恨,一朝消散。
      数年错过,尽数悔恨。
      数年相隔,终得相见。
      他轻声开口,声音沙哑破碎,带着无尽愧疚与温柔:
      “知柚。”
      “对不起。”
      “我来晚了。”
      “对不起,恨了你这么多年。”
      “对不起,让你一个人,承受了这么多。”
      “对不起,让你在这么冷的地方,苦了这么久。”
      “那封两清信,不算数。”
      “我们,从来都没有两清过。”
      风雪在外不停飘落,屋内安静温柔。
      一别数年,山河遥远。
      误会散尽,爱意依旧。
      迟来的救赎,终于跨越万里风雪,奔赴到了她身边。
      从此,她再也不用一个人扛所有苦难。
      再也不用孤身一人,无人心疼。
      再也不敢被迫放手,被迫离别,被迫两清陌路。
      年少错过的所有温柔,他都会一点一点,加倍还给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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