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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让婕捕快为我掌灯就行了 听唐知节这 ...

  •   博学院。

      学正程中行奉礼部尚书的命封锁消息,礼部衙门的官差此时守在门口,将御射馆的所有人禁足馆中,不得与外界联系,直到真相大白。

      程中行焦虑不已,急得站也不是,坐也不是,在屋子里踱来走去,半刻也消停不了。就这样干等了半日,见到礼部官差领着婼、嫯、婺三人走来时,程中行连忙敛衣迎了上去,见礼道:“卑职程中行,博学院御射馆学正见过婼状元、嫯总捕、婺医官。”

      婼冷着脸,将程中行上下打量一番。程中行须发俱白,作文士打扮,虽年近古稀,但声如洪钟,精神矍铄,看着全无老态。

      嫯公事公办道:“程学正不必多礼,还请领我们去看看案发现场。”

      婼望了眼西斜的落日,向礼部官差道:“提两盏灯笼跟上。”

      礼部官差应声退下,很快提了两盏灯笼回来。程中行有些眼色,接过一盏灯笼,一前一后护着婼、嫯、婺一行三人往靶场走去。

      嫯快行两步,与程中行并肩,道:“死者杜颖达是什么来历?”

      “杜颖达出身寒门,于先帝景隆年间考取武举人,入职皇城司,官至校尉。三年前,圣上推行‘无类令’,选拔一批在各自领域表现出众的寒门士人,进入一院三馆出任授师。杜校尉骑术精湛,获准入职博学院任司御。年初,前任学甫右迁为成均馆副山长,按例,便要在时任司御杜颖达和司射侯士南之间,选一人顶上学甫之位。竞选之日,司射侯士南因故缺席,杜颖达则不战而胜,当选学甫。”

      “司射侯士南何故缺席?”

      “侯司射并未提及。”

      嫯只觉越走越偏,暗暗惊叹博学院占地之广博,又道:“谁发现的尸体?”

      “司射学士唐知节。”程中行拢起衣袖,推开一扇窄门,“过了此门,便是靶场了。”

      婼睨得程中行掌心鱼际处有几道血痕,便问:“程学正在哪里伤着了?”

      程中行用手背擦了擦额间的虚汗,赧然道:“说来惭愧,卑职瞧见杜学甫的尸身,竟被吓掉了魂,昏厥摔倒,双手撑地擦破了皮。”他将灯笼换了只手提,摊开手掌,道,“两只手都破了皮”

      窄门后是一片空旷的演武场,沙石地面坑洼不平,远端立着一块块粗草箭靶,箭靶中心的红点油光发亮,在昏黄斜阳下依旧鲜红如火。

      婼眯起眼,仔细望向一字排开的箭靶,拢共七块箭靶,只见正中心那块箭靶前好像站着一个人,脑袋以诡异的角度低垂着歪向一侧;两只手垂在身前,像两根农家晾晒的腊肠;双腿以内八姿势蜷曲,膝盖几乎要碰到地面。

      婼轻轻皱起了眉心,不是因为那人姿势太过诡异,而是因为那人左胸心脏处插满了羽箭,似乎有人将他当作了箭靶,并将他的左胸心脏处当成了靶心。鲜血在其左胸口处晕开。

      程中行提着灯,步子越走越慢,终于还是在距离尸体三丈远的地方停了下来,偏过脸,不敢去看尸体。

      嫯记起程中行说他曾被尸体吓晕过,于是拿过他手里的灯笼,提着走向挂着尸体的箭靶,道:“有劳程学正去将唐学士找来。”

      程中行拱手退了下去。

      婺环顾四周,道:“沙石地面几乎不会留下鞋印,周围没有打斗挣扎的痕迹。”她在箭靶背后蹲下身子,勾勾手示意礼部官差将灯笼凑近尸体的鞋底,“鞋底很干净,不像是死者亲自走过来的,但也不排除凶手行凶后清理过鞋底。”

      礼部官差不解,道:“把人杀了,为什么还帮人清理鞋底?”

      婺没有作答,起身绕到尸体面前,用衣袖拢手,俯身,正要抬起死者低垂的脑袋,就听到身后传来急促的跑步声,以及婕爽朗的喊话:“婺医官,验尸箱来啦!别脏了衣裳!”

      婺直起腰身,轻轻舒了口气,转身瞧见婕肩上挎着笨重的验尸箱,手里提着灯笼,着急忙慌地跑得满头是汗,不禁笑出了声。

      等婺拢起衣袖,婕已跑到近前,喘着粗气向婺递出一双素布手袜。

      婺穿好手袜,对礼部官差道:“让婕捕快为我掌灯就行了。”

      礼部官差顺从地往后退了几步。就在此时,有个锦衣青年健步走来,约莫十八九岁年纪,左手提着个鸟笼,右手空着没有提灯,脚踏夕阳余晖走来。笼中有只羽色鲜艳的雄性红靛颏神气地站在晒杆上,“滴溜溜”的鸟鸣声清脆悦耳,宛如山涧清泉,又如雨后凝露。

      锦衣青年上前见了礼,道:“卑职博学院司射学士唐知节,见过婼状元、嫯总捕、婺医官。”

      “你就是发现杜颖达尸体的人?”嫯没想到博学院还有如此年轻的授师,忍不住上下打量起唐知节来。

      唐知节似乎习惯了旁人对她身份的好奇,耸耸肩,道:“正是。”

      嫯收敛起打量的目光,道:“说说事情经过。”

      “今日午后,大概未申之间,卑职来靶场检查箭靶的修复进度。”唐知节睨了眼插在杜颖达胸膛上的羽箭,“就瞧见了杜学甫身中数箭,尸体悬在箭靶上。”她语气淡漠,隐约还夹杂着轻蔑的快意。

      “婼某来的路上,留意到学院里还有个靶场,就在引弓堂后面,更近更便利,还有各式长弓与箭簇琳琅满目,设施显然比此处荒郊野岭更完备妥当,唐学士为何要舍近求远,耗费人力、物力修整此处靶场呢?”

      “春闱在即,授师们随时都有可能被抽中,担任考官,因此必须勤加练习。引弓堂靶场场地小,只有三块箭靶,不足以满足训练所需,才会拾掇出此处靶场,以供训练。”唐知节缓了缓,解释道,“武举科考与文试的坐而论道大不相同,考官往往是考题的一部分。就以卑职中举当年的考题为例,考察骑射之术的考官须亲自骑马上阵,与考生同场较量。箭簇以棉盾替代,沾染数百种颜色的粉末加以区分,五名考官取五种红色粉末为凭,对阵数百名颜色各异的考生。考试以半个时辰为限,在较场上考官与考生分为两个阵营,互相射击、躲闪,射中考官加五分,中箭则扣三分,最终清点人与坐骑‘中箭’数量,按得分高低排序定名次。嫯总捕也担任过武举考官,不是吗?”

      “嫯某是监察官,并未上场比试。”

      “自然不敢劳烦嫯总捕亲自上场,否则,武举就选不出状元来了。”唐知节不无崇拜道,“试问当今武林还有谁能与嫯总捕比肩?”

      听唐知节这么说,嫯还觉得有些不好意思,婼倒显出一脸骄傲,扬起脸,唇角笑意盈盈,好像唐知节夸的是她一样。

      视线一转,婼忽然发现唐知节右颈侧的衣襟上洇出一块红斑,便问:“唐学士颈侧伤了吗?”

      “半个月前,卑职获友人相赠一只西域金雕,熬训数日,本以为已磨掉其野性。仓促进入‘开食’训练,用活饵引逗金雕捕食,不料金雕野性未训,卑职防患未及,就被金雕抓伤了右侧肩颈。”唐知节无奈地摇摇头,“伤口初愈,好不容易停住血,轻微动作却又破裂渗血了。”她拉开衣襟,露出三道细长的伤痕。

      婼瞥了眼唐知节颈侧的伤痕,默不作声。

      婺初步检查完杜颖达的尸体,发现杜颖达的尸体是被人用麻绳勒住双肩,悬绑在箭靶上。她解开绑得毫无章法的麻绳,吩咐礼部官差协助婕将杜颖达的尸体从箭靶上取下来,向婼和嫯道:“杜颖达的鼻梁被人打歪过,看上去像旧伤遭人再度袭击。”

      嫯看向唐知节,道:“唐学士可知杜学甫鼻梁的伤是何人所为?”

      唐知节双手抱臂,犹豫了许久,才低声道:“几日前,司御学士高孝恭与杜学甫发生口角争执,吵着吵着,突然动起手来,高学士打断了杜学甫的鼻梁。”

      “因何事争执?”

      “卑职当时不在场,也是后来听大家闲聊,才获悉此事。具体因何事争执,卑职不清楚,嫯总捕不妨亲自去问当事人。”

      杜颖达胸前的羽箭全数拔出,婼数了一遍,拢共十三只,便问唐知节“十三”这个数字对杜颖达是否有特殊含义。

      唐知节仍称不知。

      婼戴上素布手袜,捡起几根羽箭递到唐知节眼前,道:“唐学士可认得这些羽箭?”

      唐知节看看箭羽下端用朱砂写就的“博学院”三字,道:“正是博学院训练用的羽箭。不过,这些都是废箭。”

      “废箭?”

      唐知节讨了一双素布手袜戴上,从婼手里接过一支羽箭,将箭羽朝外,道:“博学院选用的是三羽箭,飞行稳定,能兼顾速度与精度,正好适用于训练和演习。一般情况下,为了节省开支,羽箭都会重复使用三到五次。直到箭簇断钝或箭身开裂,影响射击准度才会替换。替换下来的羽箭就是废箭,我们会掐掉废箭的一截箭羽以作区分。”

      嫯立刻检验所有箭羽,道:“十三支都是废箭。”

      唐知节道:“博学院对武器的管控很严格,羽箭和弓都锁在库房里,每次取用都要在程学正处登记数量。而废箭的管理则比较松散,都堆在库房旁边的杂物房里,出于便利考量,杂物房常年不上锁,故而取用废箭还是比较容易的。”

      “库房在哪里?”

      “库房就在引弓堂旁边。婼状元方才也瞧见了。”

      “有劳唐学士领我等去瞧瞧。”

      婼与嫯随唐知节前往引弓堂,留下婕协助婺处理杜颖达的尸体。

      来到引弓堂,弓弩库房收拾得很妥当,条目清晰、数量准确,维护库房的人显然很细心谨慎。

      转往杂物房的路上,婼道:“库房平时都是谁在打理?”

      “平时都是段司御管得多,卑职协管,搬搬抬抬的粗使活就由两个杂役代劳。”

      婼又道:“杂物房有人管吗?”

      “那些东西不值几个钱,都留给杂役处理,我们授师不管。”

      嫯道:“两个杂役和杜学甫有过节吗?”

      “卑职不清楚。”

      嫯又道:“不清楚还是不想说?”

      “嫯总捕不妨去问当事人。”

      “唐学士口风真严。”

      “卑职只是不屑于在背后说人闲话罢了。”

      三人陷入一阵漫长的沉默。

      婼一直都在观察唐知节,并未从她的言谈中发现端倪。她态度淡漠,似乎杜颖达对她而言就是个素不相识的路人,而非朝夕相处的同僚,她丝毫没有为杜颖达的死流露出多余的情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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