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本书在等你》忆秋迟

15、chapter15 那天天气很

　　那天天气很好。深秋的海边风很大，但没有想象中的冷。阳光落在水面上，碎成了一片一片的金色，随着浪涌起伏不定，像无数面细小的镜子在不停地碎裂又聚合。

　　本来胡曼在陪温静秋在这里待一会儿的，被温静秋拒绝了。胡曼明白有些话只能一个人去说。她没在坚持，先回去了。

　　温静秋站在岸边，手里抱着一束花。

　　向日葵。

　　她选了很久。花店的老板娘问她送给谁，她说一个朋友。老板娘推荐了百合，推荐了雏菊，推荐了满天星。她摇了摇头，目光落在角落里那几株向日葵上，金黄色的大花盘，在满室素雅的花色中显得过于明亮，甚至有些不合时宜的热烈。

　　就这个吧，她说。

　　老板娘看了她一眼，没有多问，低头开始包扎。牛皮纸，麻绳，最简单的样式。温静秋接过花束的时候，指尖触到了向日葵粗粝的花茎，那些细密的绒毛蹭过她的皮肤，微微发痒。

　　她抱着那束花，站在海边。风把她的头发吹得很乱，她没有去理。海浪一遍一遍地涌上来又退下去，发出永恒的、不知疲倦的声响。她看着那片海，思绪却飘去了很远很远的地方。

　　那是高中寒假里的一天。

　　她不太记得具体是哪一年的寒假了，也许高二，也许高三。只记得那天很冷，呼出的气在空气中凝成白雾，她和叶迟约在了市中心那条步行街见面。两个穿着厚棉袄的女孩子，在街角的奶茶店各买了一杯热饮，然后漫无目的地逛着。路过一家花店的时候，温静秋停了下来，被门口摆着的一桶向日葵吸引了目光。冬天的向日葵，少见，也不知道是从哪里运来的，花瓣微微卷着边，但在灰蒙蒙的天色下显得格外明亮。

　　她买了一束。叶迟也买了一束，买的是什么——温静秋现在想不起来了。也许是满天星，也许是洋甘菊，也许是别的什么，她记不清了。那束花在记忆里只剩下一个模糊的影子，像一张曝光过度的照片，白茫茫的，什么都看不清。

　　但她记得叶迟说要交换。

　　“换一下。”叶迟说，语气随意。

　　温静秋低头看了看自己怀里的向日葵，又看了看叶迟手里那束她现在已经叫不出名字的花。她不太乐意。她喜欢向日葵，是她先看中的，是她先挑的，凭什么要换？她摇了摇头，说不要。叶迟没有说什么多余的话，只是把花递过来，固执地伸着手，像一棵沉默的树伸出了它最长的那根枝条。

　　最后温静秋还是换了。她从来不擅长拒绝叶迟的固执。那种固执不带有任何攻击性，不吵不闹，不讲道理，只是沉默地、笃定地把那束花递到她面前，直到她伸出手去接。

　　后来叶迟经常给她送向日葵。不是节日的仪式，不是纪念日的惊喜，甚至没有任何由头。有时候是放学的时候从背后递过来一枝，有时候是周末见面时抱着一整束，有时候是快递寄到学校，包装得严严实实，拆开的时候花瓣还是鲜活的。她问叶迟怎么突然开始送花了，叶迟说“随便买的”。“随便”和“没事”一样，是叶迟最常用的两个字，像一扇门，门后面藏着一整座花园，但她从来不把门打开。

　　温静秋那时候没有多想。她以为叶迟只是喜欢向日葵，或者觉得向日葵好看，或者只是养成了某种习惯——习惯给她买花，习惯把花递过来，习惯看到她接过花时弯一下眼睛。

　　她从来没有问过为什么。

　　现在她站在海边，抱着另一束向日葵，风从海面上吹过来，把她散落的头发拂到脸上，痒痒的，但她没有去拨。她低头看着那些金黄的花瓣，在灰蓝色的海水和天空之间，那一小片金黄色显得倔强而明亮，像一个不肯熄灭的信号。

　　叶迟，你那时候在想什么呢？

　　这句话从心底浮上来的时候，没有任何铺垫，没有任何预兆。它就这样出现了，像一个被搁置了很久很久的问题，终于等到了一个合适的时机，被轻轻地、郑重地放在了空气中。

　　你那时候在想什么呢？你固执地要和我交换花束的时候，在想什么？你后来一遍一遍地给我送向日葵的时候，在想什么？你在那些深夜的灯光下一笔一笔画我的时候，在想什么？你在那封信里写下“不必强求结果”的时候，又在想什么？

　　温静秋站在那里，等着一个回答。

　　风从海面上吹过来，掠过她的发梢，拂过她怀里的向日葵，然后继续往前，吹向更远的、看不见的地方。那个声音很轻，轻到像是一个人贴着她的耳朵说了一句什么，但她听不清。或者说，那个声音本身就是回答。

　　没有人会回答她了。

　　温静秋知道这一点。从她站在这里的第一秒起，她就知道。叶迟不会突然从某处走出来，不会站在她身后用那种不轻不重的语气说一句“你怎么来了”。叶迟已经不在了。

　　海浪还在涌。一下一下的，恒久而沉默的，像一个人在反复做着一件没有尽头的事情。温静秋蹲下身，把那束向日葵放在海边的礁石上，花束靠着石头，花瓣被风吹得微微颤动，像在点头，又像在摇头。

　　温静秋站起来，向后退了两步，站在一个不至于被浪打湿的距离。风把她的头发吹得更乱了，她终于抬起手，把那些散落的发丝别到耳后，露出被风吹红的耳朵和眼角没有干透的泪痕。

　　她忽然想起叶迟说过的一句话。不是直接说的话，是写在某一幅速写角落的话——比起你的笑脸，我现在更熟悉的竟然是你的背影。

　　温静秋想，她终于明白了那句话的意思。

　　不是背影比笑脸更容易记住，而是当一个人总是在离开的时候，留在原地的那个人，只能学会记住背影。

　　温静秋把这句话在心里默念了一遍，像含着一颗苦到极点的药丸，咽不下去，又吐不出来。叶迟在原地站了那么久，久到从笑脸记住了背影，久到从背影学会了放弃，久到在那封不会寄出的信上写下“感谢命运高抬贵手”。

　　而她没有看到。

　　风又来了，比刚才更大一些，吹得那束向日葵歪倒在礁石上，花瓣擦着粗糙的石头，有几片被风卷起来，在空中转了两圈，落在水面上，被浪带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