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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chapter14 温静秋在那 ...

  •   温静秋在那片安静的光里坐了很久。茶几上的速写散落着,像一场无声的雪,覆盖了她整个视野。她的手指还搭在那张穿衬衫的画上,指尖微微用力,纸张的边缘在她指腹下卷起一个小小的弧度。

      她忽然想见叶迟。

      不是想打电话,不是想发消息,不是想隔着屏幕看到那个灰色的、两年没有点开过的对话框里出现任何动静。她想见叶迟。想当面告诉她,那些画她看到了。想当面问她,为什么画了这么多却从来不让她看。想当面骂她一句“变态”,偷偷画那种东西。

      她想见叶迟。

      这个念头像一颗种子,在那些速写铺开的瞬间突然发芽,从胸腔里疯长出来,藤蔓缠住了她的心脏,勒得她几乎喘不过气。她伸手去摸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两下才点开了通讯录。胡曼的号码还在——她存了,在书店那天,站在前台前,一笔一划地输进去的。

      电话拨出去的时候,她的心跳很快。响了三声,被接起来了。

      “喂?”胡曼的声音从那头传过来,带着一点疲惫,像是在店里忙了一天刚歇下来。

      “是我,温静秋。”她的声音有些紧,像是喉咙被什么东西掐住了,“我想问一下,叶迟现在在哪里?我想去见见她。”

      电话那头忽然安静了。不是那种正常的、思考如何回答的停顿,而是一种更深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的、猝不及防的沉默。那种沉默在电话线里蔓延过来,沉重得让温静秋握着手机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

      “……你,”胡曼的声音终于响起来,很轻,轻到像是不敢用力,“你不知道她去世了?”

      温静秋没有听清。或者说,她听清了每一个字,但那些字组合在一起的意思,她的大脑拒绝处理。去世了。这三个字像三颗石子,被一颗一颗地扔进她心里那口深井里,她等着听落地的声响,等了好久,什么都没听到。

      “……什么?”她问。

      “叶迟去世了。”胡曼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每个字都像是在水里泡过的,又沉又涩,“手术没有成功。一年多了。”

      温静秋握着手机,没有说话。她张了张嘴,又合上了。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嘴唇在发抖,但是发不出任何声音。茶几上的那些速写还在那里,在黑暗中静静地躺着,十七岁的她,二十岁的她,二十二岁的她,穿着校服的她,穿着衬衫的她,笑着的她,离开的她。所有被叶迟一笔一笔留住的那个她,都还在那里。

      可是画下它们的人,不在了。

      “怎么会……”她的声音终于找到了出口,但那个声音不像她自己的——太轻了,太碎了,像一片被风吹散的纸屑,落在什么地方都站不住,“怎么会……怎么回事?”

      胡曼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斟酌该怎么说出那些话,又像是在等自己的声音先稳下来。“一年多以前,术中出现意外,没有抢救过来。”她的声音有些颤抖。

      温静秋把手机从耳边拿开了一点。她需要呼吸。她觉得自己好像被人从水里捞出来,又被重新按了回去,胸腔里的空气被一点一点地挤走,每呼吸一次都像是在做一件很费力的事情。

      叶迟不在了。叶迟怎么会不在了?

      她猛地想起那条朋友圈。那条“丑了”。那个光头照片下面,她点了一个赞。她点了那个赞的时候,叶迟正躺在医院的病床上,头发被剃光了,一个人面对着手术同意书上那些冰冷的、写着各种风险的条款。而她只是点了一个赞。一个轻飘飘的、什么都不意味的、甚至没有配一个字的赞。

      如果她知道。如果她当时知道那是——

      温静秋闭上眼睛。眼泪从闭合的眼睑缝隙里挤出来,无声地滚过脸颊,滴在她手里那张速写的边缘,把纸张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水痕。她不知道叶迟生病了。她不知道叶迟要做手术。她不知道那条朋友圈是叶迟在上手术台之前发出的最后一条消息。她什么都不知道。她甚至没有回复,没有评论,没有在评论区问一句“你怎么了”。她只是点了一个赞。

      “……我想去看看她。”温静秋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沙哑的,破碎的,“她在哪里?我想去看看她。”

      胡曼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温静秋以为她不会再说话了。

      “她没有……没有墓地。”胡曼的声音很低,“她后事是我办的,按照她的遗愿,骨灰撒在了海边。她说她不喜欢被关在一个小格子里,说那样太闷了。”

      温静秋听到这里,几乎是下意识地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几乎是无声的笑。太闷了。这确实是叶迟会说的话。她这辈子就是被“闷”字困住的——性格闷,有话闷在心里不说,有感情闷在速写本里不给人看。她说太闷了,所以她不想被关着。所以她选择了一片海,无边无际的,没有围墙的,风吹过来的地方。

      “你能带我去吗?”温静秋问,声音还在发抖,但比刚才稳了一些,“那个海边。”

      胡曼又沉默了一会儿。

      “好。”她说,“我明天早上来接你。”

      电话挂断之后,温静秋坐在沙发上,手机还握在手里,屏幕的光暗下去,变成了一片黑色。她在黑暗中看着自己的倒影——模糊的,扭曲的,眼眶红肿的,像一幅被人揉皱了的画。

      她低下头,看着茶几上那些散落的速写。那些被叶迟一笔一笔留下来的、她自己的脸,在黑暗中安静地和她对望着。十七岁的她不知道,二十岁的她不知道,二十二岁的她也不知道,那个画下这些的人,已经先她一步,去了一个她永远追不上的地方。

      温静秋把那些速写一张一张地收拢,按照它们原来的顺序叠好。她的动作很慢,像是在做一件需要极大耐心的事情。每一张纸都在她手指间停留片刻,被她看一眼,然后再轻轻地放进信封里。她收到那张穿衬衫的速写时,手指顿了一下,把那幅画举到眼前,又看了一遍。叶迟的笔触那么轻,那么小心,每一根线条都像是在抚摸什么珍贵的东西。

      她把信封封好,放在枕头旁边,关了灯,在黑暗中躺下来。天花板是白色的,但她看不见,因为太黑了。她睁着眼睛,听着自己的呼吸声,一下一下的,均匀的,还在继续的。而另一个人的呼吸,已经在这个世界上永远地停止了。不会再有了。不会在深夜的电话那头响起了,不会在并肩走路时从左边传来了,不会在任何一个她期待或者不期待的时刻出现了。

      温静秋把被子拉到下巴,侧过身,面朝窗户的方向。窗帘没有拉严,一道细细的光从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对面的墙上,像一根细细的、银白色的线。她盯着那根线,不知道盯了多久,终于闭上眼睛。

      眼泪从眼角滑进枕头里,无声无息的,和那根光线的颜色一样。

      明天她会去那片海。她会站在叶迟最后选择停留的地方,站在风吹过来的方向,站在那片没有围墙的、无边无际的蓝色面前。她不知道自己要说什么,也许什么都不说,因为叶迟从来不喜欢听太多的话。

      她只想站在那里。像很多年前,叶迟站在走廊尽头等她的时候那样——不催促,不离开,就那么远远地站着,像一棵沉默的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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