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勿惊醒[末世哨向]》虚数镜

31、第三十一章：两行字 编号下面还

　　动力中心的探索很快定了下来。
　　路线从外侧绕到配套设施区，任务是判断车间里那些残余运行到底靠什么维持，以及这些能源是否还有人类可利用的可能。
　　任务需要扳手去判断设备的状态，需要山鬼处理可能出现的物理风险，需要导四做现场协调。
　　前探型哨兵的高精度感知不是必要条件，这个任务里并非一定需要十七。
　　扳手絮絮叨叨地收拾东西，山鬼认真擦拭着棍身，接着检查起是否存在其他裂痕，导四低声交代水听注意监控驻点附近的异常动向，又把岬喊过去，让他暂时休息。
　　十七蹲坐在一排货架的阴影里，听完了所有的安排。
　　他们出发时，山鬼稳重的脚步声在最前面。扳手紧跟上了山鬼，脚步声这次倒是轻快的。走到门口他还不忘冲水听特意强调了一句，不要乱碰他的东西。
　　水听从箱子跳到了地上，大喊了一句谁稀罕你那些破玩意。
　　导四催促了扳手一句，汇入这支三人小队的最后那个位置。
　　临时作为大门的防水帘被掀开，又落回去。等十七透过货架缝隙，回头再看向那个位置时，他连那个背影都未能捕捉到，但他却维持着这个姿势。
　　他也不知道自己盯着这个方向看了多久，他只是找不到该做点什么。
　　新的任务不需要他处理，驻点不需要他监控，没谁需要他护卫，他感知系统空在原地，像一台接收不到指令却还在低速运转的设备。
　　电子车间里他已经快踩到线了，白匣的记录里具体写了什么他没看到，但肯定不是什么他乐意听到好结果。
　　刚才导四不是忘记了他，导四不过是在做合理的决策罢了。
　　每一步明明都是他自己选的，他已经做了所有他能做的努力，但他想不明白，为什么每一步都把自己推向了他最恐惧的那个方向。
　　十七把头埋进了膝盖，岬走过来时，他也没反应。
　　岬在十七的不远处坐下，他把枪身放到膝上，拆开外壳，取出布和清洁片，开始擦拭枪管连接处。
　　金属和布料摩擦的声音很轻，这片一小片安静里，让十七感受得过于清晰。
　　十七抬起头，他觉得自己应该说点什么，但他说不出来。
　　“园区安静了。”岬却先一步开启了聊天。
　　十七过了会才应道：“嗯。”
　　“围墙那条路附近，有树莓，上次你注意到了吗。”
　　十七想不起来，没吭声。
　　岬一脸专注地擦着枪：“叶子厚，果实长得更大，颜色也不对，不是普通树莓。”
　　“能吃吗？”
　　“不能。”
　　“你试了？”
　　“看着就变异了，不敢试。”
　　十七看着岬熟练的清理动作。
　　“我没吃过树莓。”
　　“酸的。”
　　“你吃过？”
　　“吃过，旧时代遗留的品种。”
　　十七点了点头，他很少说这种没用的话，他也不明白岬为什么和他聊这个，但他觉得心里轻了一些。
　　十七就这么盯着岬的动作。岬擦完了枪管，重新扣回去。之后，他从工具包侧袋里拿出一枚破损的小薄片，那是一枚破损的员工名牌。
　　扣件边角碎裂，背后的别针已经断裂。上面嵌着两行小字。
　　岬把名牌递给了他，十七接下了。
　　上面一行是一串字母和数字的混合体，下面一行，像是名字。
　　“行政楼捡的。”
　　“他们也有编号。”
　　“对。”
　　十七犹豫了一会，最终摩挲过下面那行。
　　“他们把名字，直接写在下面？”
　　“嗯。”
　　“但这样，所有人都会看到。”
　　“旧时代的人用名字互相称呼。”岬用平静的语气回答道，“和灯下的其他人一样。”
　　十七罕见地皱了皱眉，他了解这个知识。
　　资料里写过，影像里也见过。旧时代的所有人都是用名字互相称呼的。哪怕他们需要工作，被赋予了编号和职能，他们还是会保留原本的名字。
　　但了解是一回事，实际看见是另一回事。
　　“不放弃名字为什么要给他们编号？”
　　“我也不清楚。”岬诚实地回答了他。
　　“但这样，不安全。”
　　十七把名牌还给了岬，岬接过后，用指腹擦了擦那截残片上的污渍。
　　岬大概是想辨认那两行字的信息，但可惜磨损太严重了。
　　“但名字永远是每个人最特别的东西。”岬合上了掌心，握住了这块名牌。
　　“他们和我们大概是一样的。”
　　十七想了很久，才缓缓道：“他们不摘名。”
　　“是的，至少这块看起来没摘掉。”
　　“还是很奇怪。”
　　十七无法想象自己的灯下名被写在编号下面，挂在胸口，被每一个路过的人看见，被大家念出来。
　　那像是在暴露弱点。如果把自己最不该被看见的部分挂到所有人眼前，就会被所有人看清自己。
　　岬把工牌收回工具包侧袋。收进去前，他的视线从十七空着的手上掠过。
　　十七搭在膝上的手松开了，他手上是空的，却忽然道：“我最近任务表现得不够好。”
　　他说得很平，像在确认一项数据。
　　“你出任务太多了。”岬正专注地把清洁布叠起来成一个整洁的方块。
　　十七侧过头，岬也没避开他的视线。
　　“我说的是表现。”
　　“我说的是次数。”
　　这不是十七想要的回答。
　　如果是能力不够，可以提高。如果是判断错误，可以修正。如果是损耗过线，可以压低消耗。而任务太多的解决方式是，少出任务。
　　“表现不够好的哨兵，会被怎么处理？”十七问道。
　　“看哪种不好。”岬把收拾好的东西放到一边。
　　“任务里不稳定。”
　　“撤下来。”
　　这个答案并不意外，十七就是这么被教导的。
　　岬顿了顿，加了个答案：“或者换位置。”
　　“有什么区别？”
　　“撤下来是不能用。”岬解释道，“换位置是换一种用法。”
　　“换位置，还能和之前一样吗？”
　　“我以前也在更靠前的位置待过。”
　　十七猜出了岬没说完的部分，岬比他后入这个队，资历却比他长。但没人解释过他从哪里来。
　　“你也可以换。”
　　“换成你这种？”
　　“你不是我。”
　　“那换成什么？”
　　“看你想留下什么。”岬把枪重新背好，站起身，“越想证明自己还能做好，越容易把自己放回那个必须有人兜底的位置。”
　　十七心里清楚，岬说的是对的，而且自己做的一切都在证明这句话。
　　想证明不依赖也能留在这个位置，反而会一次次证明自己离不开。
　　但十七还是接受不了。
　　如果只靠自己，他就不能站在现在的位置，那他留下来的到底是哪一部分？
　　“树莓很酸？”十七问道。
　　“嗯。”
　　“听起来不好吃。”
　　“也有人喜欢，比如我。”
　　十七点了点头，好像这个回答比前一个问题更容易让他接受。
　　这次，岬离开了。这里又只剩下十七一个人了。
　　进入动力中心后，一路上抓着导四和山鬼陪他聊天的扳手反而安静了。
　　这里大部分机柜已经停摆，指示灯全灭，外壳上覆盖着一层厚灰。线缆从槽里一根根垂下，像是干枯的藤蔓。
　　他很快进入了工作状态，蹲到最近的分配箱前，拿手电照了照，再用工具撬开外盖。
　　“这几个都不行了。”扳手遗憾道，“修不了的，修不如换的那种。”
　　“里面还有那么多呢。”山鬼站在门口盯梢，“你往里走，里头有声音。”
　　“什么声音。”扳手一脸警惕。
　　“不是你想的那种，你放心进去吧。”
　　“不要啊！你别只站在那里，陪我进去。”
　　“山鬼都这么说了，里面应该没什么危险。”导四宽慰道，“我跟你进去。”
　　导四帮他打着手电，一排排照过去，扳手这才敢往里走，最后终于找到了一台还在运行的设备。
　　他接上临时电源，勉强点亮控制屏。屏幕闪了好几次，吐出了抖动的供电分配界面。
　　扳手把能读出的几行抄下来，导四的声音从他后方传来：“是这里在给车间供能？”
　　“对，电子与传感器车间在最低保障档。组装区有残余供给，原料处理区也有一部分。其他区域基本断了。”
　　“能源的来源是什么？”导四问道，“这么多年过去了，还能维持？”
　　“能大致猜猜。”扳手想了想，“比如屋顶太阳能板可能还有一部分能用，水循环系统可以带微型发电，又或者旧时代残留的储能还没完全耗尽，还在慢慢用。甚至不排除有一些偏生态下的能量转换。”
　　山鬼也跟了进来：“能不能说直白点？怎么还是没听明白从哪里来的能源。”
　　“方法肯定有，不过现在还没法下结论。按这个功率看，它只是在维持最低运转状态。”
　　“你这等于没回答。”
　　“那不就是因为咱们信息量不足才出来调查的吗。其实它耗的能量和园区正常运转状态比起来已经很低了。”
　　扳手接着往下翻，但翻到某一行时，他的手顿住了。
　　“又怎么了？”山鬼问道。
　　扳手只把他们现有的园区草图拖过来，用笔沿着供电分配表上的方向编号比了一次。他发现对不上。
　　他对着行政楼带回来的编号表再核了一次，还是对不上。
　　“还有个方向在稳定耗能。”扳手表情有点慌了，“消耗量比例不低，优先级也很高。”
　　“哪个区域？”导四问道。
　　“找不到，反正不在地面建筑目录里。”扳手还在翻找着编号，试图找到能匹配的建筑。
　　“还有隐藏区域？地下吗？”山鬼反而不觉得特别意外。
　　“你感觉到了什么？”
　　“地下都是管道，信号很乱，全混在一起的。但大体有个源头，不确定是不是那个，管道的枢纽中心之类的地方？”
　　“能定位入口吗？”
　　“有大概方向，但咱们也不能凿地下去吧，要入口信息，还是地图找更快吧？”山鬼转向了扳手的方向，“你不是从行政楼里找到了资料吗？”
　　“那个文件有损坏，我还没来得及还原出来。”扳手快速把供电分配表上数据全部抄完，再拆下能读取的模块，“之前那个损坏文件必须修出来，我们先回去。”
　　山鬼脚下用力，试图再次去感受地面之下的存在。
　　他能感知到下面的那些管道里，总是有东西在流动，但直到现在他也没能察觉出到底哪里有异常。
　　因为这里处处是异常，又处处看不出异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