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君共渡》水良曰

19、摩天轮 摩天轮

　　摩天轮转到最高点的时候，整个游乐园铺在脚底下，小小的，安静的，像一座被冬天冻住的模型。灰白的天空笼在头顶，偶尔有鸟群扑棱棱地飞过去，翅膀在光里闪了一下就不见了。
　　令炏瑞靠在厢壁上看了一会儿风景，又把目光收回来落到对面坐着的人身上。羽常辞侧着脸看窗外，围巾还围在脖子上，露出一小截下巴和鼻尖。光从侧面照进来，在他睫毛上镀了一层淡淡的金色。
　　“哥，”令炏瑞叫了一声，“你看底下。”
　　羽常辞低头往下看。广场上两个小小的人影正仰着头朝他们挥手，隔得太远了看不清表情，但能认出宁琦那个橙色羽绒服和乔楣盈那顶毛绒帽子。
　　“她们在跟我们打招呼。”羽常辞说。
　　“嗯，”令炏瑞凑到窗边也挥了挥手，然后缩回来，“她俩今天怎么这么巧也来了。”
　　“你说呢。”
　　令炏瑞想了想，挠了挠头：“大概是命吧。”
　　摩天轮缓缓往下转。他们出轮厢的时候，宁琦和乔楣盈正站在底下仰着头等着，一个揣着口袋跺脚取暖，另一个手里抱着两杯新买的热奶茶，看见他俩下来就往这边走。
　　“玩得怎么样？”宁琦问。
　　“挺好的，”令炏瑞把羽绒服拉链往下拉了拉，“上面风有点大。”
　　乔楣盈把一杯奶茶递到羽常辞手里：“热的，红豆味，不知道你喜不喜欢。”
　　羽常辞接过来：“谢谢。”
　　然后四个人顺着广场边的小路往园区另一边走。路边挂满了圣诞节剩下的彩灯，白天没亮，但能看见缠绕在树上的小灯泡和垂下来的星星挂件，被风吹得叮叮当当地碰着。
　　令炏瑞走在最前面，步子大，羽绒服拉链敞着，兜着风走起来呼呼的。宁琦快步跟上去跟他并肩，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刚才那出乌龙。乔楣盈和羽常辞走在后面，保持着几步的距离。
　　乔楣盈抱着奶茶喝了一口，偏头看了羽常辞一眼。又看了一眼。
　　羽常辞感觉到了：“怎么？”
　　“没怎么，”乔楣盈低下头继续喝奶茶，但走了两步又抬头，目光在他脸上停了片刻，然后往前掠了一截，落在前面令炏瑞的背影上。
　　令炏瑞正跟宁琦比划着什么，胳膊抬起来的时候羽绒服下摆扯上去一截，露出里面搭着的那件灰色卫衣的边。他大笑了一声，声音在空旷的园区里弹了两下才散。
　　乔楣盈收回目光，又看了羽常辞一眼。她吸了一口奶茶，慢悠悠地开口道：“你们俩到底是什么关系啊？”
　　羽常辞的脚步没停。“同学。”
　　“同学？”乔楣盈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尾音拖得长长的，“你看令炏瑞那眼神，他看同学都是那样的吗？”
　　羽常辞沉默了一拍，没答。
　　乔楣盈没追问，笑了笑继续往前走。但走了不到十步，她又开口了：“你脖子上那条围巾我认识。”
　　羽常辞低头看了一眼——米白色的，厚绒线，像一条柔软的云圈在颈间。令炏瑞上车之前给他围上的。
　　“是令炏瑞的吧。”乔楣盈的语气不咸不淡的，“他去年冬天一直戴那条，课间操的时候我们都见过。”
　　羽常辞没说话。
　　乔楣盈也没再说什么了。但两人并肩走着的时候，她嘴角弯着一个不大不小的弧度，像是确认了什么，又像是那句话只是一个轻飘飘的试探，放出去就不再收回来。
　　前面令炏瑞忽然回头，朝他们喊了一声：“哥！前面有个鬼屋，去不去？”
　　羽常辞抬了抬眼：“鬼屋？”
　　“假的，里面就放点模型和灯光，不吓人，”令炏瑞跑回来两步，凑到他身边，“去呗，我走前面保护你。”
　　乔楣盈在旁边“嘶”了一声，拿胳膊肘碰了碰走过来的宁琦：“你听见没有，‘保护你’。”
　　宁琦眨眨眼：“听见了。”
　　“你们俩眼神怎么回事，”乔楣盈又补了一句，目光在令炏瑞和羽常辞之间来回扫了两遍，语气里那点打趣的意味终于憋不住了，“我怎么看着不对劲呢，你们这是正经同学关系吗？”
　　令炏瑞站住了。他脸上的笑顿了一下，然后耳根肉眼可见地烫起来一层红，直漫到了脸颊。
　　“……那怎么了，”他梗着脖子说，“我对同学好不行吗？”
　　“行行行，”乔楣盈笑得弯了腰，把宁琦胳膊挽得更紧了些，“走吧大小姐，咱俩识趣点，不打扰人家‘同学关系’。”
　　宁琦被她拉着走，还不忘回头冲令炏瑞挤了挤眼：“你们慢慢玩，我们去找旋转木马。”
　　两个人走了几步又回头补了一句：“鬼屋前面右拐，我俩就不去了。”
　　令炏瑞站在原地看着她们走远了，脸上的红还没退干净。他偏过头看羽常辞，羽常辞正低头喝那杯红豆奶茶，围巾遮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垂着的眼睛和一小截耳尖——那个耳尖也红得透亮。
　　“……哥，”令炏瑞声音闷闷的，“她看出啥来了？”
　　羽常辞把奶茶从嘴边拿开：“你猜。”
　　“……”
　　令炏瑞看着他，过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伸手把他围巾往下拉了拉，露出那双弯着的眼睛。“看出来了就看出来了，”他说，“反正我也没想藏。”
　　冬天的风吹过来，裹着游乐园里淡淡的糖炒栗子香味。远处摩天轮还在缓缓地转，天边透出一层稀薄的橘色霞光，把两个人的影子在灰白的地面上拉长又揉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