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君共渡》水良曰

17、哥哥 那天之

　　那天之后，令炏瑞就像换了一个人。
　　或者说，他把自己原本就有的那点黏糊劲儿，彻底放开了。
　　以前他也会往羽常辞桌角放糖、占食堂位子、叫一声“哥走了啊”，但多少还端着点“校霸”的架子，动作间带着点漫不经心的随意。现在这些全没了，他的黏人变得明目张胆起来，像夏天正午的太阳，毫无遮挡地晒过来，晒得人无处可躲。
　　“哥，这道题帮我看看。”
　　“哥，中午吃什么？”
　　“哥，你这个水杯我帮你接满了吧。”
　　“哥，你冷不冷？我把围巾给你。”
　　羽常辞被他一句接一句的“哥”砸得有点晕。以前他也叫，但叫得没那么勤，一天也就三五声。现在倒好，从早上进教室到晚上放学，中间但凡有张嘴的空隙，那个字就会从令炏瑞嘴里蹦出来，跟个自动触发机关似的。
　　“你嘴不累吗？”有一天羽常辞终于问他了。
　　令炏瑞正往他桌洞里塞一颗橘子糖，闻言抬头：“什么累？”
　　“哥。你一天叫多少遍自己不数数？”
　　令炏瑞认真地想了想，咧嘴一笑：“没数过。但我觉得不够。”
　　羽常辞看了他一眼，低头继续写题。但耳朵尖那层薄红出卖了他。
　　令炏瑞现在坐他旁边，手肘经常搭在两人中间的桌沿上，写题的时候写着写着就往他那边偏，肩膀挨着肩膀，胳膊碰着胳膊。有时候翻书页，手指会故意从他手背上擦过去，动作轻得像是不小心的，但频次高得根本没法用“不小心”解释。
　　羽常辞一开始还会往旁边挪一点，后来发现挪多远令炏瑞就跟过来多远，干脆就不挪了。
　　课间操的时候令炏瑞站他后面，做伸展运动的时候手臂一抬，手心正好落在他头顶，虚虚罩着，像一棵树伸过来的冠。后排有人看见了吹了声口哨，令炏瑞回头冲人瞪了一眼，口哨声立马没了。
　　中午吃饭，令炏瑞端着餐盘过来坐他对面，把盘子里唯一一块糖醋排骨夹到他碗里。
　　“你吃，”羽常辞说，“我不爱吃这个。”
　　“你上次吃的时候夹了两块。”
　　“……”
　　羽常辞低头看着碗里那块排骨，最终还是吃了。令炏瑞托着腮看他嚼，笑眯眯的，虎牙露在外面，活像只叼到了骨头的大型犬。
　　晚自习下课，两个人一起走到校门口。令炏瑞家司机的车停在路边，他每次都要等羽常辞先走。羽常辞往左拐出巷子的时候，令炏瑞就靠在车门上喊一声：“哥明天见！”
　　羽常辞头也没回，但扬了扬手。
　　那天周五放学早，令炏瑞磨磨蹭蹭地收拾书包，把一本本课本慢慢往包里塞，塞完了又拿出来重新摆一遍。羽常辞已经背好书包站起来了，看了他两秒：“你干嘛呢？”
　　“没干嘛，”令炏瑞把最后一本书塞进去，拉好拉链站起来，“走吧。”
　　两个人并肩走出校门。天已经黑了，路灯把路面照得昏黄，呼出的白气在面前凝成一小团。令炏瑞忽然说：“哥，周末我去你家呗。”
　　“来干嘛？”
　　“复习，”令炏瑞理直气壮，“上次说好了的。”
　　羽常辞看了他一眼。他当然知道“复习”只是个借口。但他点了下头：“行。”
　　令炏瑞眼睛一亮，步子都轻快了几分：“那我周六早上过来，你家地址发我。”
　　“嗯。”
　　两个人走到岔路口，令炏瑞往右走，走出去两步又回头，声音远远地传过来：“哥！”
　　“嗯？”
　　“我明天带好吃的过去！”
　　羽常辞站在路灯底下，看着那个高挑的背影消失在拐角。他嘴角动了一下，转身往左走。巷子里空荡荡的，他的脚步声在两边墙壁之间来回折，一声一声地响。
　　他把手伸进口袋，摸到一颗糖，橘子的。不记得令炏瑞什么时候塞进来的。
　　他拆开糖纸放进嘴里，橘子味在舌尖漫开来，甜得有点腻。
　　走出去十几步，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是令炏瑞发来的消息，就一句话：
　　「哥，今天好开心。」
　　他盯着屏幕看了几秒，熄了屏，把手机揣回去。嘴里的糖还没化完，甜味从舌尖一路淌下去，灌满了整个冬天的夜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