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各人自扫门前雪 那天是阴天 ...
-
那天是阴天，刘婶从早上起来就觉得右腿膝盖酸痛，到了下午越发严重，走路都一瘸一拐的。
阿史那云珠刚好换班路过厨房，看见刘婶坐在灶台边的小凳子上揉腿，脸色不太好看。
她走过去蹲下来，看了一眼就明白了：“刘婶，您这腿是老毛病吧？天阴犯得厉害？”
刘婶摆摆手：“不碍事，歇会儿就好了。”
“您这还叫不碍事？”阿史那云珠伸手在她膝盖上轻轻按了一下，刘婶疼得倒抽一口凉气。
阿史那云珠皱了皱眉，“肿成这样了还硬撑。您今天先回去歇着吧，剩下的活儿我来。”
“那怎么行，殿下的药……”
“不就是煎药吗？您告诉我怎么煎，我帮您弄。”
阿史那云珠说着就挽起了袖子，“我好歹也给您劈了十天的柴了，您还信不过我？”
刘婶犹豫了一下，到底还是疼得受不住了，再加上这十天相处下来她对阿史那云珠确实放心，便点了点头。
她仔细交代了煎药的火候和时间。
“记住了。”阿史那云珠扶着她往外走，动作轻缓但稳稳当当。
“大火烧开，文火两刻钟，趁热送正院。刘婶您放心，我要是把药煎糊了，提头来见您。”
刘婶被她逗得嘴角抽了一下，但嘴上还是骂了一句：“少贫嘴。”语气倒不像骂人，更像是拿她没办法。
阿史那云珠把刘婶扶回房里，让她躺好，又从自己柜子里翻出一包膏药。
那是她前几天在府外的药铺买的，原本是备着给自己跑路的时候用的，现在倒提前派上了用场。
她把膏药贴在刘婶的膝盖上，用手掌压了压，确认贴服帖了才站起来。
“这膏药是暖性的，贴上能缓一阵。”
她把被角给刘婶掖了掖，语气随意得像是在照顾自家老娘，“晚饭我给您留一份，晚点送过来。您先睡一觉，别操心厨房的事。”
刘婶躺在榻上，看着阿史那云珠出门的背影，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感谢的话，但到底还是不擅长说这种软话，最后只叹了口气，自言自语地嘀咕了一句“这小子倒是个有良心的”，然后闭上眼睛沉沉睡了过去。
厨房里的药炉上已经放着一只砂锅，里头是配好的药材，还没加水。阿史那云珠走过去，习惯性地揭开锅盖往里看了一眼。
她本来只是随意看看，但这一看，手就停在了半空中。
砂锅里的药材她认识。
毕竟她在草原跟人合伙做过一段时间的药材生意，后来虽然不做了，但经手的药材没有上千也有几百种，什么品相、什么气味，她扫一眼就能分辨个八九不离十。
这些药里有几味不太对。
准确地说，不是药材本身不对，而是分量和搭配有些微妙的问题。
她看到的那几味药单独拿出来都没什么毒性，但放在一起，再加上其中一味药的炮制方式似乎和正常的有些出入，就会产生一种轻微的影响。
不至于要人命，甚至不会立刻出现明显的症状，但长期服用会让人的气血运转变得更加迟缓，身体越来越虚，精力一天不如一天。
刘婶在这里煎了好几年的药，手艺纯熟，按理说不可能犯这种低级错误。
那么答案就只剩下一个：这药，被人动过手脚的。
阿史那云珠端着砂锅站在厨房里，脑子飞速转了几圈，表情却纹丝不动。
她没有声张，也没有立刻去告诉谁，而是像什么都没发现一样，把砂锅放到水缸边，舀了水，按刘婶交代的步骤开始煎药。
只是在生火的时候，她借着整理柴火的空隙，侧过头又看了一眼那只砂锅，目光冷静得不像是一个二十岁的少年。
动手的人很谨慎，选的药温和到几乎看不出问题，九皇子就算长年累月地喝下去，也只会觉得是自己身体越来越差，绝对不会想到药上。
阿史那云珠把火生好，站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她的表情平静如常，甚至还哼了两句不着调的小调，仿佛刚才那一眼不过随意一瞥。
这是一趟浑水。
阿史那云珠十五岁那年，在商队里第一次被人坑。
那个笑眯眯的于阗商人拿掺了杂质的劣等药材冒充上品卖给她，害得她赔光了小半年的本钱。
那之后她在帐篷里坐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出来的时候，脸上挂着的也是这种表情。
在商言商，各人自扫门前雪。
她一个跑商出身的，最懂的就是趋利避害。她很清楚自己只是个过客。
这里的浑水，她没兴趣，也犯不着去蹚。
她把药碗放进托盘里，端起来往正院走。
脚步不快不慢，脊背挺直，路上碰见宋元还笑着打了个招呼，问他晚饭吃了没。
到了正院东厢房门口，她抬手敲了敲门。
“殿下，药来了。”
屋里传来一声轻轻的“请进”，那声音带着一点刚睡醒的沙哑，软得没什么力气。
阿史那云珠推门进去，看见赵琛正靠在榻上看书。
他大概是看乏了，书搭在膝盖上，一只手撑着下巴，眼皮半垂着，一副要睡不睡的样子。
她进来的时候他抬起眼来看她，眼睛里还有没散尽的困意，但看见是她，还是弯起嘴角笑了一下。
“今日怎么是你来送药？刘婶呢？”
“刘婶腿疼，我替她顶一天。”
阿史那云珠把药碗放在他面前的矮几上，语气随意，“趁热喝，凉了更苦。”
赵琛端起药碗，低头闻了闻那苦涩的气味，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他端着碗，没有马上喝，反而抬头看着她，开口问道：“刘婶的腿要紧吗？要不要请大夫来看看？”他的语气认真又关切。
阿史那云珠站在门口，手里的托盘微微晃了一下。
她垂下眼，声音和平时一模一样，平稳、自然、带着恰到好处的轻松：“不碍事，老毛病了，属下给她贴了膏药，歇一宿就好。”
“那就好。”赵琛的声音里透出一丝放心。
随即端起药碗，捏着鼻子把药灌了下去。
喝完之后整张脸都皱了起来，嘴唇抿得死紧，喉结上下滚了两下才把苦味咽下去，嘴里含含糊糊地嘟囔了句“好苦”。
阿史那云珠看着他那张皱成一团的脸，嘴角动了一下。
然后他打了个小小的哈欠。那声哈欠很轻，闷在嗓子眼里，像是怕被人听见似的。
药喝完了，他整个人陷在榻上的软垫里，眼皮开始往下坠。
那副犯困的模样，和寻常十六岁的少年没什么两样。
偏生又多了一抹化不开的娇气，让人心软得一塌糊涂。
耳边传来赵琛闷闷的问话：“你值了一天班，又替刘婶煎药，还没吃饭吧？”
阿史那云珠愣了一下。
“厨房的粥应该还有，你赶紧去吃，不用在这儿守着。”赵琛半阖着眼说着。
她端起空碗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步。
有那么一瞬间她想回头说点什么。
不是要帮他，只是觉得这个傻乎乎的皇子太冤了，冤得让人有点看不下去。
但她到底什么都没说，推门出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