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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九皇子是怎样的人? 耳房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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耳房里的人齐刷刷地站了起来。
“在下棋呀。”
赵琛的声音不急不缓,带着一种天然的安抚意味,他摆了摆手示意大家不用紧张,目光却越过几个人,落在了棋盘上。
“我刚才在外面看了一会儿,不好意思打扰你们。”
老孙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属下棋艺拙劣,让殿下见笑了。”
“不拙。”赵琛走进耳房,在老孙让出的凳子上坐下来。
他的动作很轻,但姿态并不拘谨。
他低头看着棋盘上还没收的残局,伸出修长苍白的手指,在棋盘边缘点了点,“下的很妙啊。”
他抬起眼,目光越过棋盘看向阿史那云珠:“这是你下的?”
阿史那云珠心里微微一动。
这位九皇子刚才站在门外看了多久?他看到了多少?
“是属下下的。”她面上不动声色,笑着拱了拱手,“胡乱走的,让殿下见笑了。”
赵琛看了她一眼,那目光温温和和的,却让阿史那云珠莫名有一种被看穿的错觉。
“不像是胡乱走的。”
他说得轻描淡写,然后指了指棋盘对面,“你坐下,陪我下一盘。”
耳房里安静了一瞬。
王大勇和老孙面面相觑,他们在这府里当差好几年,从没见过九皇子主动要跟人下棋。
阿史那云珠下意识想推辞。
她一个护卫,跟主子平起平坐下棋,传出去不像话。
但赵琛已经在她对面坐下来了,修长苍白的手指探进棋盒里捻出一颗黑子,抬起眼看她,那目光安安静静的,却让人说不出拒绝的话。
她只好坐下来。
棋走了不到二十手,阿史那云珠就发现了一件事——赵琛的棋下得实在是……不怎么样。
他不是不会,规则都懂,定式也知道几个,但他下棋完全没有攻击性。
她故意在边角留了个破绽,换了王大勇来早就扑上去撕开口子了,赵琛却视而不见,自顾自地在另一边慢悠悠地落子,像是在给自己的小菜园围篱笆,别人攻不攻击他压根没放在心上。
她抬头看了他一眼。
他正低头看着棋盘,睫毛垂下来,在颧骨上方投下一小片阴影,神情专注又安详,仿佛这世上最重要的事就是把手头这颗棋子放在它该去的地方。
她忽然有点不忍心赢他。
于是她开始不动声色地让棋。
明明三手就能围死的局面,她故意多绕了两圈。
明明可以吃的大龙,她假装没看见,去别处落了子。
她的手法极其高明,每一步都做得不着痕迹,连旁边观棋的王大勇都没看出端倪,还在那儿小声嘀咕“小烈你是不是没睡醒”。
赵琛似乎也没察觉。他安安静静地下着,偶尔抬起头看她一眼,嘴角微微弯着,像是在享受一件很惬意的事。
棋过中盘,阿史那云珠忽然闻到了一阵极淡的香气。
不是熏香,也不是花香,而是一种干净清爽的气息,像是某种上好的药材混合了竹叶的清苦味。
那味道很淡很淡,不凑近根本闻不到,但她此刻就坐在赵琛对面,隔着棋盘的距离,那缕气息若有若无地飘过来。
她在商队里混了那么多年,见过的人形形色色,每个人身上都带着各自的气味。
商人身上是铜钱和皮货的膻味,将士身上是铁锈和汗水的咸腥,达官贵人身上是熏香和权力的浊气,就连九皇子府里这些朴实的下人,身上也有柴火和粗茶的烟火气。
但赵琛身上什么杂味都没有,只有药香和竹叶的清苦,干净得像一张没被人碰过的宣纸。
“你走神了。”赵琛忽然开口。
阿史那云珠回过神来,发现他已经落了一子,正安安静静地等着她。她没有不好意思,反而好奇起来。
“殿下,您不嫌弃我吗?”她忽然问。
赵琛愣了一下:“嫌弃你什么?
阿史那云珠避开他的目光,“中原不是有一句话: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赵琛偏头想了想,似乎在认真思考这个随口调侃的问题。
片刻后他放下手里的棋子,语气坦坦荡荡:“两国交战是朝廷的事。你既然来了长安,现在又是我的护卫,跟我是敌是友,我心里有数。”
他顿了顿,似乎是说得有点多,气息不太够,轻轻喘了口气才继续,声音又轻了几分:“我看人不是看从哪里来,是看眼睛。你的眼睛不像坏人。”
阿史那云珠捏着棋子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
不像坏人。
她这辈子被人说过聪明,被人说过狡猾,被人说过笑面虎,还从来没有人说过她不像坏人。
她听着几乎想笑,但又笑不出来。因为她看得出来,赵琛说这句话的时候是认真的。
他不是在收买人心,不是在故作姿态,他是真的这么想的。
她低下头把棋子落在棋盘上,嘴角的弧度不知不觉变了味道,像是在笑,又像是在感慨什么。
“殿下,”她说,“你这样容易被人骗的。”
赵琛眨了眨眼,似乎不太明白她为什么忽然冒出这么一句。
他低头看了看棋盘,发现自己刚刚落的一颗子正好掉进了她的包围圈,便伸手指了指,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好意思:“那个……我刚才那步走错了,能悔一步吗?”
阿史那云珠盯着他看了两秒,忍不住笑了。
这次是真笑,是从嗓子眼里冒出来的一声闷笑。
她把他的黑子从棋盘上捡起来还给他,说:“行,让殿下悔一步。”
赵琛接过棋子,眉眼弯了弯,那笑意又轻又淡,像一缕没被风吹散的薄雾。
他重新落了一颗子在安全的位置,然后抬起头问她:“你在府里待得还习惯吗?”
“习惯。”
阿史那云珠随口应了一句。
“吃的呢?厨房的饭菜合不合口味?”赵琛又问,语气很认真,像在关心一件要紧的事。
“你是北边来的,口味可能跟长安不太一样。如果有什么吃不惯的,可以跟刘婶说,让她单独给你做。”
阿史那云珠落子的手在空中停了一瞬。
她抬眼看他,确认他不是在客套,他是真的在担心一个新来的护卫吃不吃得惯府里的饭。
“吃得惯。”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比刚才轻了几分。
“刘婶手艺好,什么都好吃。”
赵琛放心了似的点了点头,低下头继续下棋。
“殿下,”她把白子落在棋盘上,看似随意地问了一句。
“你从小就在宫里长大的吧?”
“嗯。”赵琛点了点头,把袖子往上拢了拢。
他的动作很轻,连拢袖子这种小事都透着一股不紧不慢的斯文气。但袖子一拢上去,露出的手腕细得有些过分,腕骨突出,青色的血管隐约可见,像是皮肉底下蜿蜒的细河。
他自己似乎没觉得有什么不妥,只随口说:“宫里挺好的,父皇有时候会来看看我,让人带好些补药过来。宫里人也都和善。”
他把棋子落了,又补了一句,“就是有时候闷了些,所以搬到宫外来住,自在多了。”
阿史那云珠沉默了一瞬,然后笑了:“殿下觉得自在就好。”
她没有拆穿。
她是见过世面的人,一眼就看得出来,皇帝要是真的疼这个儿子,不会把他放到宫外来住。
宫里人要是真的和善,不会让一个皇子瘦成这样。
但赵琛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睛是干净的,笑容是真诚的。
他不是在嘴硬,他是真的觉得自己过得挺好。
这种近乎天真的知足,阿史那云珠这辈子头一次见。
棋盘上的局势已经不伦不类了。
她的白子明明占了绝对优势,却因为她的刻意退让而散落在各处,形成一种奇怪的平衡。
她忽然有点不想再下了,不是觉得无聊,而是觉得再下下去,她要么会忍不住赢他,要么会让得太明显,两种结果都不太好。
她正准备开口提议和棋,赵琛却先开了口。
“和棋好不好?”他抬起头看她,语气商量似的,带着一点不好意思,“我有些乏了。”
阿史那云珠看了看他的脸色,额角沁着一层极细的汗,呼吸也比之前轻浅了几分。
下盘棋而已,她能感觉到他应该是累了,只是没好意思先说,一直撑着陪她。
她心里冒出一个念头,这人真娇气。
“好,和棋。”她把棋子往棋盒里一丢,干脆利落。
赵琛松了一口气的表情很明显,他放下手里的棋子,轻轻揉了揉自己的手腕,抬眼朝她笑了一下:“以后你要是闲暇时还想下棋,就来找我。”
阿史那云珠站起来行了个礼,语气难得正经了几分:“殿下保重身体,改天属下再来陪您下棋。”
赵琛点了点头,撑着桌沿站起身来。
碧儿赶紧从门外进来扶他,:“殿下您怎么不多穿点就出来了?这都什么时辰了,回头着了凉…”
“带了带了,”赵琛好脾气地指了指自己身上的薄氅,“这不穿着吗?”
“这能挡什么风?您看看这料子薄得都能透光了。”
声音渐渐远去。
阿史那云珠站在原地目送他们消失在游廊尽头,然后慢慢收回目光,开始动手收拾棋盘上的残局。
王大勇凑过来,压低声音问:“哎,小烈,你是不是让着殿下了?”
“没有。”阿史那云珠面不改色地说。
“放屁,我都看出来了。”王大勇在她旁边坐下来,语气难得正经。
“不过你做得对。殿下在宫里的时候没什么人愿意陪他下棋,搬到这儿来之后也没什么人来往。你今天陪他下棋,他应该挺高兴的。我在旁边瞧着他嘴角一直翘着。”
阿史那云珠把最后一颗棋子收进棋盒,没有接话。
她低头扣上棋盒的盖子,心里不禁犯嘀咕,这个人,怎么活到现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