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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将军府二三事 从那天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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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那天起,阿史那烈戈在将军府的日子突然就有了色彩。他隔三差五就往马厩跑,嘴上说是“看看那匹马的肠胃好了没有”,实际上把马厩里七八匹马全都检查了一遍。
赵顺一开始还觉得这人怪,相处了几天之后就彻底服气了——这位北边来的将军“侍妾”,给马看起病来比军中的马医还利索。
他忍不住跟府里其他下人说了这事,于是没过多久,厨房的、库房的、花房的,但凡养了活物的,都开始往偏院跑,请这位新来的“云珠姑娘”帮忙瞧瞧。
春莺站在廊下,看着阿史那烈戈撸起袖子给一只瘸腿的看门狗正骨,旁边围了三四个下人有啧啧称叹的,也有单纯看热闹的。
她默默望了望天,心想:云珠姐姐,您弟这脾性,我怕是看不住啊。
阿史那烈戈一边给狗缠绷带一边嘴里不闲着:“你们将军府怎么回事,狗瘸了三天没人管?这骨头错位了不接上,等它自己长歪吗?还有上次那盆花,谁浇的水?一天浇三次?根都泡烂了还浇!”
下人们被他说得灰头土脸,但又不走,因为他说得确实都对。
春莺叹了口气,端着茶走过去递给他,压低声音说:“姑娘,您好歹装一装,人家做侍妾的都是绣绣花弹弹琴,您倒好,把府里的狗都医了个遍。”
“我又不会绣花弹琴。”阿史那烈戈接过茶一口灌下去,袖子擦了擦嘴角,“再说了,我又没跟外人说话,府里的下人又不会去将军面前嚼舌根。”
这话倒是没错。春莺观察了好些天,发现将军府的下人们对偏院的事确实嘴很严,倒不是规矩有多森严,而是他们打心眼里喜欢这位新来的“侍妾”
虽然说话难听,动不动就骂人,但骂完之后都会手把手教你怎么做,遇到不会的事还会蹲下来跟你一起弄。
上回厨房的小六被油烫了手,这位“姑娘”二话不说就摘了片芦荟给他敷上,嘴里还不忘骂他连锅铲都拿不稳。
这样的人,谁会去告他的状?
阿史那烈戈把最后一圈绷带缠好,拍了拍狗头:“行了,三天别让它乱跑,骨头长好就没事了。”
看门狗舔了舔他的手,尾巴摇得飞快。
阿史那烈戈拍了拍裙子站起来,忽然感到背后有一道视线落在他身上。
他转过头,什么也没看见,远处的长廊上安安静静,只有风吹过竹帘的影子。
他皱了皱眉,没当回事。
长廊拐角的柱子后面,一个黑影无声地退入了阴影之中。片刻后,前院书房的门被轻轻叩响,有人低声道:“将军,属下去偏院看过了。”
里面沉默了一瞬,传来一个冷淡的声音:“如何?”
黑影斟酌了一下措辞,尽量客观地说:“那位姑娘……正在马厩里给马揉肚子。”
书房里安静了很久。
“……随她。”
阿史那烈戈的小日子过得还算顺溜,如果没有李崇烨给他添堵的话。
那天从北山回来,李崇烨觉得自己浑身上下没一处好的。
左肩的箭伤是最新的,箭头拔出来的时候带出一块血肉,军医包扎得潦草,血是止住了,但扯一下还是疼得钻心。
右肋的旧伤也跟着凑热闹,大约是连夜骑马颠的,隐隐发胀。他翻身下马的时候膝盖磕了一下马镫,疼得他闷哼一声,然后面不改色地把缰绳扔给了迎上来的亲兵。
“将军,您这伤——”亲兵看着他被血洇透的半边袖子,脸色都变了。
“死不了。”李崇烨头也没回,大步迈进府门。
正院里灯火通明,下人见他回来,一窝蜂地围上来,端水的端水,递帕子的递帕子,管事跟在他身后絮絮叨叨地禀报这几天府里的大小事务。
李崇烨一句都没听进去,只觉得那些声音像苍蝇一样嗡嗡嗡地在耳边绕,绕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挥退了所有人,独自坐在书房里,闭着眼睛靠上椅背。
安静了。
但安静下来之后,另一种东西就浮了上来。
是累。
不是身体上的那种累,是更深处的、压在骨头缝里的那种疲惫。北山剿匪这一趟,杀了多少人他不记得了,只记得血把马靴染得透湿,回来路上干了,硬邦邦地箍在脚上。
军营里人人敬他怕他,朝堂上人人防他忌他,府里的下人见了他大气都不敢出。
他有时候觉得自己不像个人,像一把刀。谁都夸这把刀锋利,但没人在乎刀钝了没有、卷刃了没有。
他睁开眼,书房空荡荡的,烛火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又长又孤。
然后他想起了一件事。
准确地说,想起了一个人。
这几天暗卫跟他禀报偏院情况的时候,用词一次比一次古怪。
第一回是“姑娘在马厩里跟赵顺吵起来了,把赵顺骂哭了”。
第二回是“姑娘把厨房的病鸡治好了,现在厨房的人见了她比见了亲娘还亲”。
昨天那回最离谱——“姑娘在偏院烤羊肉,香味飘了半条街,侍卫队的人轮番找借口从偏院门口路过,被春莺拿扫帚赶走了。”
李崇烨记得自己当时正在批军报,听到这里笔尖顿了一下,墨在纸上洇出一个小小的黑点。
他没说什么,把暗卫打发走了。
但那天晚上睡觉的时候,他破天荒地做了个梦,梦见一只花里胡哨的鸟蹲在他的剑架上,歪着脑袋冲他叽叽喳喳地叫,他伸手去抓,那鸟啄了他一口就飞了。
他突然想去偏院看看。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李崇烨自己都觉得莫名其妙。
等他回过神的时候,人已经站在偏院外面了。
那天傍晚,春莺慌慌张张跑进来说将军来了的时候,阿史那烈戈正在剥核桃。
他还没来得及把腿并拢、把头低下、摆出一副温顺鹌鹑的模样,门就被推开了。
一股浓烈的血腥味混着风尘仆仆的汗味劈头盖脸地扑过来。
李崇烨大步走进来,一身玄色劲装上裂了好几道口子,左臂袖子上的裂口最大,里头的绷带已经被血浸透了,顺着袖口往下渗。
这人连盔甲都没卸,带着一身的伤和一身的杀气,面不改色地杵在他面前。
阿史那烈戈愣了三个呼吸。
他这个人有个毛病,看见伤口就想管,闻见血腥味就想骂人。
草原上那些莽汉受了伤也不肯好好包扎,每次都是被他揪着耳朵骂一顿才老实。
这个毛病深入骨髓,有时候人还没反应过来,话就先出来了。
他阿姐叮嘱了他一百遍“收敛脾气”“能不说话就别说话”,他本来也是打算照做的。
可那血腥味实在太冲了,冲得他脑子里的弦“啪”地一声就断了。
这人伤成这样不去找大夫,跑到后院来干什么?嫌自己命长?
“你站住!”他脱口而出,声音拔高到春莺在外头吓了一跳。
李崇烨脚步一顿,微微挑起一边眉毛。
阿史那烈戈反应过来的时候,话已经像开了闸的洪水一样收不住了:“你这一身血气的熏得我脑仁疼!受伤了不知道先去包扎?你们将军府的军医是摆设还是你觉得自己是铁打的流点血就当放水?”
说完这句话,他猛然意识到自己刚才说了什么,对面的这个人是谁,以及自己现在是什么身份。
屋里的空气安静了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