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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初来乍到 将军李崇烨 ...

  •   将军李崇烨把“阿史那云珠”扔在偏院之后,就像往角落里搁了个物件,再没露过面。

      这倒正中阿史那烈戈下怀。

      头一天他还提心吊胆,把姐姐塞给他的小匕首压在枕下,一整夜都没睡踏实,稍有动静就睁眼。

      结果一夜过去,除了院子里那棵老槐树被风吹得沙沙响,连个鬼影都没有。第二天如此,第三天也是。

      到了第四天,他终于确认了一件事——李崇烨是真不近女色,不是装模作样。

      “不近女色好啊,”阿史那烈戈翘着腿躺在床上,把玩着匕首上的皮绳,自言自语,“最好这辈子都别来。”

      偏院不大,一间正房一间耳房,带个小院子,墙角种了棵半死不活的石榴树。

      院门一关,自成一方小天地。

      每日三餐有人送到院门口,衣服有人收去浣洗,除此之外无人打扰,简直像被整个将军府遗忘了一样。

      唯一能跟他说上话的,是姐姐安排的那个丫鬟。

      丫鬟叫春莺,十六七岁,圆脸,一双眼睛又大又圆,看着挺机灵。

      她本是被卖到长安城一家绣坊做杂工的,阿史那云珠在驿馆那阵子四处打探消息时认识了她,觉得这丫头嘴严心细,使了些银钱托人把她弄进了将军府。

      “姑娘,”春莺端着茶盏推门进来,压低了声音。

      “奴婢刚从前院打听了,将军天不亮就出城去了北大营,说少则三五日,多则半个月才回来。”

      阿史那烈戈蹭地从床上坐起来,两眼放光:“半个月?”

      “是。”春莺把茶盏放到桌上,犹豫了一下,小声补了一句,“姑娘,您这坐相……要不收着点?万一有人来——”

      阿史那烈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岔开的双腿,面不改色地把腿并拢,扯过裙子盖住膝盖,嘴里嘀咕了一句:“这裙子真是麻烦。”

      春莺想笑不敢笑,低头忍了。

      这丫头是除了姐姐之外唯一知道他真实身份的人。

      姐姐临走前跟她交了底,春莺刚知道的时候吓得脸都白了,差点没当场跑路。

      但也不知姐姐跟她说了什么,这丫头愣是稳住了,第二天就若无其事地叫他“姑娘”,叫得比谁都自然。

      “春莺,”阿史那烈戈忽然开口,语气难得正经了几分,“那个李崇烨,在府里风评怎么样?”

      春莺想了想,谨慎地措辞:“奴婢来的时日短,但听底下人议论,都说将军治下严明,赏罚分明,不苛待下人。就是脾气确实不好,上个月有个副将犯了军规,被当众打了四十军棍,谁求情都没用。”

      阿史那烈戈挑了挑眉:“对女人呢?”

      “没听说过将军对哪个女人好过。”春莺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之前有个侍妾在府里住了三个月,但将军愣是一面都没见。

      府里的下人都说,将军眼里只有兵和仗,别的什么都不上心。”

      阿史那烈戈听完,慢慢靠回床头,表情松弛下来。

      他的判断果然没错,自己来这里指定稳妥。

      “那就好。”他把匕首塞回枕下,拍了拍枕头,忽然又想起什么,“对了,厨房那边的人你混熟了没有?天天送来的菜连点荤腥都没有,我嘴里快淡出鸟了。”

      “混是混熟了,可您是姑娘家呀,哪有天天嚷着要吃肉的?”春莺无奈地看着他,“奴婢每次多要两个菜,厨房的刘婶都要多看奴婢两眼。”

      “那你就说你吃的。”阿史那烈戈理直气壮。

      “奴婢哪有那么大胃口!”

      阿史那烈戈撇了撇嘴,重新躺回去,盯着房梁发了一会儿呆。

      在草原上,他和姐姐虽然日子过得苦,但至少能骑马跑出去撒欢,能烤整只羊腿吃得满嘴流油。

      如今关在这四方院子里,还得装女人,简直是把一头狼关进了羊圈里,还得披一身羊皮。

      忍,他告诉自己。姐姐说了,时机一到就跑。

      “春莺,”他翻了个身,侧躺着看那丫鬟擦桌子,“你识字吗?”

      春莺一愣,摇摇头。

      “那可惜了。”阿史那烈戈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本皱巴巴的册子,是姐姐塞给他的,封皮上写着《将军府日常规矩》几个歪歪扭扭的字,里面其实是姐姐用突厥语写的一堆注意事项。

      哪些院子不能去,哪些侍卫好说话,后门什么时候换岗,出府采买走的是哪条巷子。

      每一条后面都画了个小表情,有的是个笑脸,有的是个翻白眼的小人。

      他看着那些歪歪扭扭的涂鸦,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又很快压下去。

      他把册子翻到最后一页,上面画了一高一矮两个小人手拉手,旁边只写了三个字:等姐姐。

      阿史那烈戈把册子合上,塞回枕下,翻身面朝墙壁,声音闷闷的:“春莺,你下去吧,我睡会儿。”

      春莺应了一声,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日子过得舒坦是舒坦,但有点太闷了。

      阿史那烈戈每天睡到日上三竿,起来吃春莺端来的早饭,然后在院子里溜达两圈消食,再回屋继续躺着。

      偏院清净得过分,除了春莺以外几乎见不到旁人,偶尔有个洒扫的小丫鬟在院门口探头探脑,被春莺三两句就打发了。

      来府上的第六天早上,春莺端着早饭进来的时候,发现阿史那烈戈正蹲在枣树底下,用一根树枝在地上划拉。走近一看,划的是一幅地形图,有模有样的。

      “姑娘,这是……?”

      “闲得慌。”阿史那烈戈把树枝一扔,站起来拍了拍裙摆上的土,表情暴躁又隐忍,“这将军府,连个能说话的人都没有吗?”

      春莺忍着笑把早饭摆到石桌上:“姑娘要是觉得闷,可以到后花园走走。将军不在,后院没人去,那些花啊草啊的虽然没人打理,但好歹能散散心。”

      阿史那烈戈想了想,觉得总比蹲在枣树底下画地图强,便点了点头。

      后花园在偏院的东边,穿过一条长满青苔的碎石小径就到了。春莺说的没错,这园子确实疏于打理。

      花木倒是种了不少,但都长得随心所欲,藤蔓爬满了假山,石凳上落了一层灰,池塘里的水倒是活的,养了几尾锦鲤,慢悠悠地游着。

      阿史那烈戈在园子里转了转,找了块干净些的石凳坐下来,看着那几条鱼发呆。

      “这鱼有什么好看的?”

      一个声音从假山后面冒出来。阿史那烈戈吓了一跳,下意识站起来,手已经摸向了腰间。

      然后才想起来,他现在穿的是裙子,腰间没有刀。

      假山后面转出来一个半大小子,十二三岁的样子,穿着件洗得发白的短褐,脸上沾着泥巴,手里拿着一把小铲子,看上去像是府里干活的小厮。

      他歪着头打量阿史那烈戈,目光里带着直白的好奇:“你是新来的侍妾?”

      阿史那烈戈额角的青筋跳了一下,压着嗓子说:“……跟你有什么关系。”

      “没什么关系,就是好奇。”

      小厮完全不惧生,大大咧咧地在他旁边的石凳上坐下来,铲子往地上一插,“我叫赵顺,管马厩的。你叫什么?”

      阿史那烈戈看了他一眼,心想这小厮怎么胆子这么大,咱好歹也算半个将军身边的人,说话这么不客气。

      但转念一想,对方一看就是一个嘴碎的,套套近乎说不定能听到些有用的消息。

      “阿史那云珠。”他报的是姐姐的名字。

      赵顺“哦”了一声,显然对名字没什么兴趣,倒是兴致勃勃地追问起来:“你从北边来的?那儿好不好玩?听说那边的马比中原的高大,是真的吗?”

      “真的。”阿史那烈戈说到这个就来劲了,声音都忘了压,“我们的马比你们中原的马高出一个头,跑起来又快又稳,最好的马日行千里——”

      他猛地打住了。

      因为赵顺正用一种古怪的眼神看着他。

      “你嗓门挺大啊。”赵顺说。

      “……咳。”阿史那烈戈别过脸,把声音重新掐细,“我们草原女儿,说话就是这样。”

      赵顺看着他那张线条分明、棱角过于锐利的脸,又看了看他那副略显宽大的肩膀,沉默了一会儿,由衷地说:“草原真是个奇特的地方。”

      鉴于先前的失误,阿史那烈戈决定不再跟这小子废话,起身就走。赵顺在后面喊他:“喂,你要是想看马,可以来马厩找我!将军的马也养在那儿,可威风了!”

      阿史那烈戈脚步一顿,随即走得更快了。

      他才不会去马厩。他是来潜伏的,不是来交朋友的。一个小厮而已,套不出什么有用的消息,不值得浪费时间。

      第二天下午,春莺发现自家“姑娘”不见了。

      她在偏院里找了一圈没找到人,又去后花园找了一圈还是没找到,最后一路找到马厩,远远就听见一阵争执声。

      “这马不能这么喂!你给它吃的是什么玩意儿?豆粕掺了水?你要齁死它吗!”

      “豆粕怎么了?府里的马一直都这么喂的!”

      “一直这么喂不代表就对!你看看它肚子,胀成这样你看不见吗?你是瞎子吗?”

      春莺快步走过去,就看见阿史那烈戈站在马厩里,穿着那身桃红襦裙,袖子卷到手肘,一手按在马肚子上,一手指着赵顺的鼻子骂得正起劲。

      赵顺被他骂得脸都红了,想反驳又噎住了,因为阿史那烈戈说的确实在理。

      那匹马的肚子确实胀得不正常。

      “还愣着干什么?”阿史那烈戈不耐烦地踹了一脚旁边的空桶,“去拿温水来,加半勺盐。还有,把草料里的豆粕给我挑出来,从今天起减半喂。”

      赵顺看了他一眼,嘴巴张了张,最后只蹦出来一句:“你还懂这个?”

      “论养马谁比得过我们?”阿史那烈戈理直气壮,“我告诉你们这些中原人,你们养马的方式差远了,就这匹宝贝马放在你们手里简直是暴殄天——”

      “姑娘!”

      春莺三步并作两步冲过来,一把拽住他的袖子,笑容灿烂得过于用力:“姑娘您怎么跑这儿来了?奴婢找了好半天呢!”

      阿史那烈戈这才如梦初醒,低头看了看自己卷起的袖子、叉着腰的姿势,耳根染上薄红。

      “……我就随便看看。”他把袖子放下来,把声音掐细,垂着眼睛做温顺状。

      赵顺:“……”

      春莺干笑着把阿史那烈戈往回拽,一边走一边小声嘀咕:“姑娘您可上点心吧,您刚才那架势,就差上马打仗了。”

      “那是你没见过我上马打仗。”阿史那烈戈没好气地说,“那匹马的肠胃有问题,再不调理就废了,你们将军府的人怎么连这个都看不出来——”

      “姑娘!”

      “……行行行,我闭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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