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猩红权柄》王丘山

10、第 10 章 第十章莉莉

　　第十章莉莉丝的警告
　　废弃印刷厂的排字车间里满是纸浆和铁锈混合的味道，傍晚的霞光从破碎的玻璃窗斜切进来，在积灰的地面上铺了一层浅金。米娅坐在翻倒的木箱上，膝头摊着从旧宅密室带回来的皮面日记，指尖反复摩挲着左手无名指上的夜歌戒指。戒指的银质戒身已经被岁月磨得发亮，内侧刻的细小图腾在光线下若隐若现，和父亲记忆碎片里领口别着的家徽一模一样。
　　她已经对着这本日记坐了快两个小时，扉页上父亲苍劲的字迹还清晰得像是昨天刚写上去的，“我亲爱的米娅，当你看到这些的时候，我大概已经不在了”，第一句话就让她的胸口像是被钝器砸过一样闷疼。后面的字迹越来越潦草，提到了议会的猜忌，提到了维克多对圣器的野心，最后几页只反复写着“保护好她”，墨水晕开的痕迹像是干涸的血渍。
　　不远处的墙角堆着半人高的旧图纸，卡恩背对着她站在铺开的议会大厦平面图前，指尖在密道和通风管道的标记上慢慢划过。他今天没穿那件常穿的黑色皮衣，手臂上结实的肌肉线条随着动作微微绷紧，手背上那道浅白色的旧伤在霞光里格外明显。车间里只有纸张翻动的轻响，风从破窗户灌进来，吹得悬挂在半空中的旧海报哗啦啦地响。
　　“三层东侧的楼梯间有个废弃的储物室，后面的通道通到地下管网，我已经去看过了，没有被封。”卡恩头也不抬地开口，声音冷得像冰，“宴会当天我会在地下管网入口等你，超过十一点你没出来，我就炸了西侧的供电室。”
　　米娅嗯了一声，把日记里夹着的旧照片抽出来。照片上的她还只有人类十五六岁的样子，站在父亲身边笑得眼睛都弯起来，那时候夜歌家族的宅邸还没有被封，花园里的白玫瑰开得正好。她指尖拂过照片上父亲的脸。
　　“你确定要一个人进去？”卡恩转过身看她，深色的眼瞳里没什么情绪，“议会大厦里至少有二十个银子弹枪手，还有三个教廷来的猎手，你就算能打过第一层的守卫，宴会厅门口的银网你也过不去。”
　　“我不是去打架的。”米娅把照片夹回日记里，合上封面，戒指磕在皮面上发出一声轻响，“我要让那些老家伙看看，夜歌家的人还没死绝。维克多欠我的，我总要亲手讨回来。”
　　她话音刚落，车间后门突然传来一声重物撞在门上的闷响，紧接着是几声急促的咳嗽。卡恩几乎是瞬间就抽出了腰后的短刀，侧身贴在了墙后，眼神瞬间冷到了极点。米娅也立刻把日记塞进怀里，手按在了腰侧的匕首柄上，屏住了呼吸。
　　后门被撞开的时候，一道红影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红发乱糟糟地贴在脸上，黑色皮衣的下摆被扯破了一道大口子，膝盖上还沾着血。米娅愣了一下才认出来那是莉莉丝，她认识莉莉丝快七十年，从来没见过她这么狼狈的样子，往常这个女人哪怕是被十几个人追着砍，跑的时候都能不忘叼着根棒棒糖。
　　“米娅！”莉莉丝看见她，眼睛一下子红了，冲过来抓她的胳膊，指尖都在发抖，“你是不是疯了？你还真打算去参加维克多搞的那个血宴？”
　　“你怎么找到这儿的？”米娅皱了皱眉，不动声色地往后退了半步，避开了她的触碰。上次卡恩提醒她莉莉丝身上有追踪粉的味道之后，她再见到莉莉丝，心里总像是卡了根刺。
　　“我找了你三天！”莉莉丝抹了一把脸，呼吸急得都快喘不上来，额角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我在议会的一个朋友那儿偷听到的，维克多早就布好局等你了！宴会当天议会大厦所有出口都会封死，宴会厅门口铺了三层银粉，还有专门对付血族的猎手守在侧门，你一进去他们就会动手抓你，连解释的机会都不会给你！”
　　卡恩手里的短刀没有收回去，靠在墙上冷冷地看着莉莉丝，目光扫过她袖口沾着的一点浅灰色粉末，眼神沉了沉。那是议会杀手专用的标记粉，只有内部成员才能拿到。
　　“你在议会的朋友？”米娅看着莉莉丝慌乱的脸，手指悄悄收紧，“我记得你之前说过，你和议会的人从来不来往。”
　　“那不是没办法吗！”莉莉丝的眼神闪了一下，随即又摆出焦急的样子，“我也是为了你才去接触那些人的，我总不能看着你去送死吧？维克多早就放话了，只要你敢出现，当场就把你钉在银刑架上，连血都给你抽干了喂狗！”
　　她说着就往门口看，脚步也往那边挪，像是多待一秒都害怕：“我不能久留，要是被议会的人发现我给你报信，我也活不成。你听我的，别去宴会，赶紧找个地方躲起来，越远越好。”
　　“谢谢你，莉莉丝。”米娅看着她，语气很轻，“冒着这么大的风险来告诉我。”
　　“我们俩谁跟谁啊。”莉莉丝摆了摆手，冲她挤了挤眼睛，努力想摆出平时大大咧咧的样子，却笑得比哭还难看，“我先走了，你自己小心点。”
　　说完她就转身往门口跑，黑色的衣角很快消失在暮色里，脚步声越来越远，直到完全听不见。
　　车间里又恢复了安静，卡恩走到窗边，看着莉莉丝的背影消失在巷子的拐角，才冷淡地开口，声音里没有一点温度：“她看起来随时会出卖任何人。”
　　米娅没有应声，站在原地沉默了很久。风从门口吹进来，撩起她散在肩头的黑发，她想起七十年前她刚从家族覆灭的灾难里逃出来，饿晕在贫民窟的巷子里，是莉莉丝把她捡回了黑市的小窝，给她喂血，帮她躲议会的追捕。那时候莉莉丝的红发还没有这么长，笑起来的时候露出两颗小小的尖牙，说以后我们俩就是姐妹，谁也不能抛下谁。
　　可是她也记得，上次她们在黑市见面的时候，莉莉丝刻意打听她要去的地方，袖口也沾着和今天一样的浅灰色粉末。还有卡恩说的追踪粉，上次莉莉丝走了之后，他们在安全屋门口确实发现了被人标记过的痕迹。
　　信任和疑虑像两把刀，在她心里来回绞着，疼得她指尖都发麻。她慢慢抬起手，指尖碰到了藏在袖中的匕首柄，冰凉的触感顺着指尖传到心底，她悄悄握紧了匕首，指节微微泛白。
　　“你觉得她的消息是真的还是假的？”米娅终于开口，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半真半假。”卡恩转过身，靠在窗沿上，指尖敲了敲冰冷的玻璃，“维克多确实会在宴会上设伏，这是真的。但他故意让莉莉丝把消息带过来，就是想让你害怕，要么不敢去，要么去之前就自乱阵脚，刚好落入他的圈套。”
　　米娅点了点头，她也想到了。如果维克多真的想要悄无声息地杀她，根本不会让消息这么容易就传出来。莉莉丝能“偷听到”这个消息，说不定本来就是维克多安排好的。
　　“但如果是真的呢？”米娅抬眼看他，“如果宴会现场真的有那么多陷阱，我去了不就是送死？”
　　“你不会不去的。”卡恩看着她无名指上的夜歌戒指，眼神复杂，“从你戴上那枚戒指开始，你就没打算回头。”
　　米娅笑了笑，指尖摩挲着戒身上的家徽纹路。确实，从她在密室里看到父亲被杀的记忆碎片那一刻起，她就没有退路了。夜歌家族的仇，父亲的死，还有那些被维克多抢走的一切，她都要亲手拿回来。
　　“你说得对。”她站起身，把放在木箱上的日记塞进背包里，“如果是真的，那我更要去，我倒要看看维克多准备了什么礼物等着我。如果是假的，说明他怕我去，怕我在宴会上把他做的那些脏事都抖出来。”
　　卡恩看着她眼睛里的光，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他见过太多人被仇恨冲昏头脑，也见过太多人在复仇的路上半途而废，可米娅不一样，她看起来温顺，骨头里却带着一股子狠劲，像是悬崖边的野草，风刮得越猛，扎根越深。
　　米娅走到堆着衣物的木箱边，从里面翻出一件黑色的丝绒礼服。这是她半年前就准备好的，本来是打算在黑市的拍卖会上穿的，现在刚好合适。礼服的领口很低，刚好能遮住她胸口的胎记，没人知道那下面封印着圣器碎片“该隐之颚”，就连她自己也不知道，只以为那是小时候受伤留下的疤痕。
　　她拿着礼服走到车间角落的隔断后面，换好衣服出来的时候，卡恩正在检查手里的银色短刀，刀刃在灯光下泛着冷光。看见她出来，卡恩的动作顿了顿，目光在她露出的锁骨上扫了一眼，又很快移开。
　　“礼服袖口做了改动，里面可以藏两把短刀，裙撑下面的口袋能放三枚银弹，还有这个。”米娅拿起放在桌上的发簪，簪头是一朵小小的黑玫瑰，“簪子里面有剧毒，只要划破皮肤，三秒就能让血族失去行动力。”
　　卡恩嗯了一声，把一张折叠好的图纸递给她：“这是议会大厦的内部布局图，我标记了所有监控和陷阱的位置，还有密道的入口，你记熟了，出事就往东侧的储物室跑。”
　　米娅接过图纸，坐在灯下慢慢看着，把每一条路线都刻在脑子里。她以前在街头混了几十年，最擅长的就是记路线和察言观色，议会大厦的布局虽然复杂，她看了两遍就记了个七七八八。
　　卡恩站在一边擦他的短刀，车间里只有纸张翻动和布料摩擦的轻响。窗外的天色越来越暗，夕阳的最后一点光落在米娅的侧脸上，把她睫毛的影子投在脸颊上，轻轻颤动着。
　　“你为什么要帮我？”米娅突然抬头看他，“你要找圣器，完全可以等我和维克多两败俱伤的时候再动手，没必要冒这么大的风险帮我部署接应计划。”
　　卡恩擦刀的动作没停，手背上的旧伤在昏暗的光线下若隐若现：“我和维克多也有仇。黑森家族的血脉缺陷，也是他当年故意投毒搞出来的。我要修复血脉，不仅需要圣器，还需要他手里的解药。”
　　米娅哦了一声，没再问。她知道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就像她也没告诉卡恩，父亲的日记里提到过，圣器碎片不止一块，而该隐之颚的其中一块，就在夜歌家族的继承人身上。
　　等她把图纸记熟，已经是晚上了。她走到挂在墙上的碎镜子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黑色的丝绒礼服衬得她皮肤格外苍白，左手无名指上的夜歌戒指泛着冷光，和她冷冽的眼神刚好相称。
　　她想起父亲被杀的记忆碎片里，维克多脸上狰狞的笑，想起旧宅密室里落满灰尘的家徽，想起这些年她在贫民窟和黑市过的那些暗无天日的日子，指尖慢慢抚上戒指上的家徽纹路。
　　“维克多，我来了。”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十足的分量，像是一句刻在骨血里的誓言。
　　窗外最后一点夕阳落了下去，暮色漫进车间里，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身后的墙上，像是一柄即将出鞘的刀。
　　卡恩站在不远处看着她的背影，把擦好的短刀插进腰后的刀鞘里，眼神沉得像化不开的墨。他知道，两天后的血宴，整个血族议会的天，都要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