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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笔落桥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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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初九的早晨,天光晴澈得像一面新磨的铜镜。
沈驷与沈醉从东宫出来时,各自提了一只食盒。沈醉的食盒里装着颜料和洗笔的水盂,沈驷的食盒里装着从膳房带的滚热枣泥糕和两壶姜茶。两人沿着甬道并肩走着,晨光将他们的影子投在路面上,一长一短地挨着。沈醉走得不快,左臂虽然已经不用吊着,但提着食盒时他仍下意识地用了右手,左手空垂在身侧,松松地摆着。
昭台的宫门被推开了。院中的梧桐树上还挂着昨夜新结的薄霜,在晨光中闪着碎银似的光。正殿的屋顶已经修好了,新换的灰瓦整整齐齐地铺着,檐角垂下来的冰凌比昨日短了些,大约是今早日头晒化了一层。
沈醉走到西墙前,将食盒搁在脚边,退后半步端详前几日的底稿。那幅越溪古桥的墨稿已经完全干透了,桥面、流水、远山的轮廓线清晰而沉静,只有桥头那道赭衣人影还等着最后的着色收笔。他今日换了一支软毫的羊毫笔,蘸了朱砂调了薄薄的红,在日光中对着那道人影虚虚地描了一下,才落下第一笔。
沈驷在旁边的矮凳上坐下来,打开食盒的盖,温热的枣泥糕气息混着姜茶的辛辣在寒空中袅袅地升起来。他倒了一碗姜茶放在身边的空凳上晾着,然后靠进椅背里看沈醉作画。
沈醉今天画得比前几日松弛了许多。不再反复退后审视全局,也不再用清水笔去洗多余的墨痕,只是按着心里已有的节奏一笔一划地敷色。朱砂从衣摆的褶痕处慢慢往上晕染,赭石在领口和肩袖处叠了薄薄两层,调了些许藤黄混在红中,让那道身影在晨光中显得暖而沉静。他画到人影面部的轮廓时停了一下,用最小的笔尖蘸了淡墨,轻轻勾了半道侧脸的线条,那线条极简,只够让人辨认出一个人正侧着头望向他处的姿态,眉眼都隐在略宽的笔意里没有细画。
"不画眼睛?"沈驷问。
沈醉搁下小笔,退后一步看整体效果。他站在满壁渐浓的山水之前,日光从殿门外斜照进来,将他和他身后那幅画一并照得通透。他偏头看了看沈驷,嘴角弯了一道温温的弧。"眼睛留着。以后殿下来看的时候,这道人影的眼睛里画的就是殿下想看的模样。"
他转身去洗笔了,蹲在水盂边慢慢地揉着笔尖的朱砂余色。日光将他蹲着的背影照得明净而安详,他洗完了笔站起身来甩了甩水,走到沈驷旁边坐下来,端起那碗姜茶喝了一口。
"好甜。"他说。
"膳房放的蜜。"沈驷说。
沈醉捧着茶碗又喝了一口,将那股暖意慢慢咽下去,然后偏头看着沈驷。两人并肩坐在昭台正殿的门槛内,面前是满壁渐成的山水古桥,背后是修葺一新的灰瓦屋檐。沈醉把茶碗搁在膝上,右手伸过来搭在沈驷的手背上,指尖轻轻地、有一搭没一搭地叩着他的指节。
"殿下,昭台的画画完了,接下来还有哪里想修的?"他问。
沈驷被他叩着指节,侧头看他。沈醉没有看回来,正仰着脸望着殿门外那棵梧桐落尽了叶子的枯枝,晨光从他仰起的下颌线滑下来,在喉结处停了一瞬。他的嘴角翘着那枚懒散的弧,面上的表情是沈驷近年来少见的、全无戒备的模样。
"昭台修完之后,把凉州道观旁边那片空地也修个院子。"沈驷说,"你每年去凉州查萧衍那边的账册时,有地方住。"
沈醉叩他指节的手指停了一拍。他偏过头来看沈驷,凤目里映着满殿的晨光和那幅新成的山水,眼底那层惯常的散漫被什么东西浸透了,变得亮而柔。他看了沈驷片刻,什么也没说,只是将叩着他指节的指尖收拢成握,把沈驷的手握在自己掌心里,握得很紧。
"那你得在院子里种两棵山茶。"沈醉说。声音比方才低了半度。
"种了山茶,再搭一架葡萄。"沈驷回握着他,"夏天在架下摆张榻,睡觉的时候葡萄影子落在身上,凉快。"
沈醉被他回握着,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在空阔的昭台大殿里散得很轻,像一阵贴着瓦片滑过去的微风。他握着沈驷的手,看着殿门外渐高的晨光将那棵梧桐的枯枝照成一片明晃晃的金色,忽然开口说了一句。
"沈驷,咱们若不在京城了,找一个有山有水的地方过下半辈子,你愿不愿意?"
沈驷没有立刻回答。他偏头看沈醉的侧脸,看他在晨光中微微眯起的凤目和嘴角那道被笑意浸得格外柔软的弧,看他说这句话时眼底那层认真底下浮着的一丝极淡的、像是怕被拒绝的怯。他反握住沈醉的手,将两人交握的十指抬起来,在他自己唇边碰了一下。
"等把朝中该了的事都了了。"沈驷说,"哪里都行。"
沈醉的手背被他唇碰过的地方微微一热。他垂着眼看着自己那只被握着的手,指尖轻轻蜷了一下,蜷进了沈驷的掌心里。他没有再说话,两人在昭台正殿的门槛上并肩坐着,面前的画壁在日光中渐渐干透了颜色,桥头那道赭衣人影安静地侧着头望向他处,像是在等对岸的人什么时候终于走到桥上来。
正午时分两人收了食盒和画具往外走。走出昭台宫门时沈醉回头又看了一眼那面墙——满壁的青绿山水和赭红人影在午后的日光中被镀了一层明净的暖色,那座越溪古桥横跨壁面中央,桥下的水纹仿佛真的在流动。
"殿下,"沈醉说,"这幅画上少了一样东西。"
沈驷也回头看了看。他看了片刻,说:"桥下没有船。"
沈醉点了点头。"等明年开春了,我在桥下添一只小船。不必大,小舢板就行,系在桥柱上不划走。"他偏头看沈驷,嘴角翘着,"那时候这幅画就算真的画完了。"
两人转身沿着甬道往东宫方向走去,午后的日头将他们的肩背晒得暖洋洋的。沈醉走在沈驷身侧,空着的那只左手时不时碰一下沈驷垂着的手背,碰一下收回去,再碰一下又收回去,像一只不知疲倦的雀在枝头跳来跳去。
沈驷在第三次被碰到的时候将他那只手直接牵住了,十指交握着,放在两人之间。沈醉被他牵了便安分了,乖乖地由他牵着走过整条甬道,嘴角翘得收都收不住,被午后的日头晒得眯起了眼。
回到东宫时院门外的廊下站着一个内侍,见两人回来快步迎上,躬身呈了一封信。封皮上的火漆是安王府的标记,沈驷接过来当面拆了。沈砚的字迹端正清朗,信不长,大意是说三司会审赵庸一案已有进展,赵庸供出了数名从犯,其中一人牵扯到北境粮道转运使司去年冬月的一批军粮去向。沈砚在信尾写道:"此人供述中提及去年冬月越溪河畔曾有一批军粮被截,去向不明。皇兄若得闲,可查一查青州营去年冬月的入仓记录是否对得上。"
沈驷将信看完递给了沈醉。沈醉接过来扫了一遍,目光在"越溪河畔"四个字上停了片刻,然后将信折好还给沈驷。"去年冬月青州营的入仓记录我翻过。我对不上。"他说,语气不高不低,"那批军粮的数目与账册上记载的差额,正好对得上黑狼坡一役前赵庸动过手脚的那一批。你弟弟把这条线从赵庸的口供里单独摘出来了递给你——他是在帮你把最后一个缺口堵上。"
沈驷握着那封信,指腹在纸缘缓缓摩挲过一遍。他弟弟从偏殿截信,到查赵庸口供,到单独摘出越溪河这条线递给他——每一步都周到,每一步都在替他收网。可沈驷记得沈砚说府卫牌是去年安插的,也记得赵丰看见那牌子是今年深秋的事。
这中间的空白像一幅画上未干的墨痕,表面看着平滑,底下的水分还在慢慢洇开。
"明年开春,"沈驷将信收入袖中,侧头看了一眼身侧正弯腰拍靴上泥土的沈醉,"昭台桥下那艘小舢板,画上去之前——"
沈醉直起身来拍了拍手,日光将他眉目间晒得格外明亮。"先把朝中的事都了了。"他接过沈驷的话,笑了一下,"我懂的。画不急于一时,那些旧账也不急于一时。"
两人并肩走进东宫院门,午后的日头将院墙根下那两棵山茶的新芽照得几乎透明。沈驷在跨过门槛时微微停了一步,回头望了一眼甬道尽头昭台的方向。那幅画好的壁面隔着重重宫墙远远地矗立着,越溪古桥和桥头的人影在午后的日光中安安静静的,像一道被定住了的时间。
他收回目光,跨进了东宫的门。身侧沈醉正偏着头跟迎上来的内侍交代晚饭的菜色,声音轻快地在午后的暖阳里散开。那些散乱在的、还悬着的线头就暂且搁着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