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5、雾锁重楼 ...

  •   次日清晨沈驷去了安王府。

      他没有提前递帖子,只带了两个随从策马穿过晨光初照的街巷,在安王府的朱门前勒马时门房还打着哈欠。通报进去之后约莫一盏茶工夫,沈砚亲自迎了出来。少年裹着一件鸦青色的厚氅衣,头发束得齐整但面色尚带着晨起未散的慵懒,看见沈驷时先是一怔,随即温温地笑了。

      "皇兄来得这么早。"他侧身让路,引着沈驷往里走,"大婚第二日便出府访客,不合规矩的。"

      沈驷随他穿过前院,进了安王府的书房。书房比东宫的简素许多,窗台上一盆水仙含苞,案上堆着几卷摊开的文书,砚台里的墨尚未干透,像是昨夜写到很晚今早又续了。沈砚挥退了侍从,亲手替沈驷斟了茶,然后在自己对面坐下来,双手拢着杯壁,微微歪着头看他。

      "皇兄今日来,是问昨日太庙的事?"

      沈驷没有绕弯。"昨日大典,你不在文官列中。"

      沈砚端茶的手极短地顿了一下。那停顿很短,短到若沈驷不是刻意在等几乎看不出。他将茶盏凑到唇边喝了一口,咽下去之后才开口,声音平稳:"我在偏殿守着。赵庸既然要在那日动,我就猜到他除了呈上密旨之外可能还有别的布置。偏殿连着大殿后廊,若他有暗桩同党在殿外接应,我在那里能看住。"

      "你事先没有告诉我。"

      沈砚抬眸看他。晨光从窗纸漏进来,将少年眉目间的神色照得透亮。他沉默了一息,然后将茶盏搁回案上,十指交叉搁在膝头。"皇兄,偏殿那条后廊若我提前告诉了你,你一定会安排自己的人过去守着。你的人到了那里,赵庸的暗桩就会察觉。只有那处看似无人、只有安王府一个十四岁的少年在晃荡,赵庸的人才会放松。"

      他的理由合情合理。沈驷挑了挑不出硬伤,甚至算得上周密。但他在沈砚说"只有安王府一个十四岁的少年在晃荡"这句话时,注意到对方的手指在膝上微微绞了一下——那是沈砚幼年说谎时惯有的小动作,虽然他后来刻意改了多年,在情急的瞬间还是会露出一丝尾巴。

      "偏殿后廊你守住了什么?"沈驷问。

      沈砚迎着他的目光,没有闪躲。"赵庸一个门生从后廊递了一封加急信出去,被我的人截了。信上写的是让渔阳镇残余的暗桩连夜撤离。这封信如今在我这里,皇兄要看的话我命人取来。"

      沈驷与他四目相对。晨光在他们之间的空气中浮动着细碎的金尘,将两个相似的面容照得分外清晰。沈砚的凤目里那层澄澈的少年底色之下,沉着一些他刻意压平了棱角的东西,像水面下暗绿色的水草纹丝不动地伏着。

      "沈砚,"沈驷开口,声音不高,"你截了信,为何昨夜不送到东宫来?"

      沈砚的呼吸极轻地停了一拍。他将交握的十指松开又合上,低下头去望着自己膝上鸦青色氅衣的褶皱。过了很久——久到窗台上那盆水仙的花苞在晨光中仿佛又绽开了一丝——他才低声答了。

      "因为那封信里除了给渔阳镇的撤离令,还有一条关于我的内容。"他抬起头来看向沈驷,目光坦然,"信中提到安王府的府卫牌曾经出现在赵庸那条线里。皇兄若看见这封信,必然会来问我那块府卫牌的事。我想着——"他微微笑了一下,笑意清浅,"想着先把事情理清楚了再跟皇兄说,省得让皇兄多担心一夜。"

      那块府卫牌的事,赵丰昨夜已经告诉沈驷了。沈砚此刻主动提出来,时机上不早不晚,像是算准了沈驷已经知道了才开口。沈驷看着自己弟弟微微笑着的侧脸,看着他袖口下露出一截纤细的腕骨和那道尚未全消的划痕,心里那些线头又碰撞了一下。

      "那块府卫牌,"沈驷说,"你安插在赵庸线里的人,是你自己的?"

      沈砚点了点头。"去年开府之后,我发现赵庸的暗线有一支在走禁军的旁路。我那会儿便想着若要防他,最好的办法是在他那条路上先踩一个脚印。府卫牌做了一批流水纹的,混进他那支暗线里不至于扎眼。这件事我没有告诉皇兄,是因为——"他顿了顿,"因为我那时还不确定这块牌子能走到多深。若半路被人识破了,我不想连累东宫。"

      沈驷听着,手指在袖中慢慢攥了一下又松开。沈砚的解释每一处都逻辑通顺,每一句都像经过斟酌,连"那时还不确定"这个时间的限定都精确得无可指摘。可他太精确了。精确到每一个字都在一条规划好的线上走,没有一句多余的话,没有一丝意外的情绪泄露。

      "沈砚,"沈驷站起身来,低头看着自己的弟弟,"你做得很好。但往后若有这样的事,早一些告诉我。"

      沈砚也站起身来,仰着脸看他。日光从晨窗照进来,将少年面上一层极薄的、几乎不可见的紧绷感照了出来——像是终于过了某道关口之后才敢松的那一口气。他朝沈驷弯了弯眉眼,笑得很干净。

      "知道了皇兄。往后早一些。"他说。

      沈驷走出安王府时晨光已经升高了。街巷间早市的喧嚣渐渐起来,馄饨摊上的热气在日光中蒸腾成团团白雾。他牵着马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回头望了一眼安王府紧闭的朱门。门上的铜钉在冬日晴光中泛着冷沉的光,府墙内安安静静的,沈砚大约已经回书房继续处理那沓文书了。

      他弟弟方才说"那块府卫牌是去年安插的",但他注意到一个细微的差错。赵丰在渔阳镇见到那块流水纹府卫牌出没于赵庸暗线的时间,是今年深秋。若沈砚去年便安插了牌子,为何直至深秋才出现在渔阳镇?中间大半年那块牌子在做什么?沈砚没有提,沈驷也没有问。他此刻站在安王府外的街巷上,晨光将他眉梢的霜气慢慢化开,他翻身上马,往东宫的方向回去了。

      回到东宫时沈醉已经起了。他盘腿坐在廊下的日光里削一根竹条,左手的动作已经自如了许多,刀刃推过去时竹皮卷成一条细细的卷儿落在他膝上。听见马蹄声他抬起头来,嘴角翘了一道暖融融的弧。

      "殿下从安王府回来了?"

      沈驷将马交给随从,在他旁边的廊阶上坐下来。两人并肩晒着腊月早晨的日头,沈醉继续削他的竹条,削完一根又换了一根。日光将他的鬓发晒得微微发烫,他不时眯一下眼,手下的刀却稳稳的。

      "你弟弟怎么说?"沈醉随口问。

      沈驷靠在廊柱上望着院中那两棵山茶。"他说了该说的。"他顿了一下,偏头看沈醉,目光落在他削竹条的手指上,"但有些事他该说的没有说全。"

      沈醉削竹条的手没有停,但他微微侧了侧头,将沈驷这句话接住了。他沉默了几息,然后将削好的竹条搁在膝上,偏头回看沈驷,凤目里映着满院冬日的晴光。

      "殿下,有些人在学着独立走路的时候,摔跤也好,走岔路也好,都是他自己选的。你扶他一次,他记你的好;你次次都扶,他便不知道自己走路是什么滋味了。"

      沈驷看着沈醉在日光中微微眯起的凤目,看着他嘴角那道被冬阳晒得格外温软的弧。他将沈醉搁在膝上削好的那根竹条拿起来看了看——削得光滑匀称,像是要做一支笔杆,又像是要做某种小物的骨架。

      "这是什么?"沈驷问。

      沈醉低头看了一眼他手中的竹条,忽然有些不自在地摸了摸耳垂。"想做一支笛子。以前在凉州的时候跟萧衍学过,不怎么好,但能吹响。"他说得很轻,像是怕说出来被人笑了去,耳尖被日头晒得微微泛红。

      沈驷将那根竹条握在掌心里。竹条还带着沈醉掌心的余温,光滑而轻巧。他握了一会儿,又将它放回沈醉膝上。"做好了我听。"

      沈醉把竹条收进了袖中,耳尖那层红慢慢褪下去,嘴角却翘着没有放下来。两人重新并肩坐在廊下的日光中,冬日的风从院墙外穿过来,将檐角的冰凌吹得滴下细碎的水声。院中山茶那两枚新芽在阳光下舒展了一些,嫩尖上的青色比昨日更浓了,像两枚小小的、新生的骨节。

      沈驷望着那两枚新芽,心里那层从安王府带回来的薄翳还浮着。他没有对沈醉提起赵丰那句"牌面上刻的是别人家的纹路,用的却是赵庸的力",也没有提沈砚回答中那大半年的空白。那些东西太轻了,轻到像一道从窗缝漏进来的细烟,你知道它在,却抓不住形状。他伸手将沈醉搭在膝上的右手拢进掌心里握着,沈醉的掌心因削竹条而温热干燥,被他握着便安安静静地摊开,像一只收拢了爪子的雀。

      "殿下,"沈醉让他握了一会儿,忽然低声开口,"明日去昭台把画上最后一道色补完吧。画完之后,咱们今年便不再动那些旧事了。"

      沈驷偏头看他。沈醉正仰着脸望着冬日的晴空,凤目微微眯着,嘴角弯着一道安然到近乎贪恋的弧度。日光在他眉骨上落了一道明晃晃的金线,顺着鼻梁滑下来,在他唇边散成了融融的暖色。

      "好。"沈驷说。

      沈醉将他的手反握了一下,指节轻轻扣着他的指缝,扣了三息便松开了。两人重新在廊下并肩坐着,日光将他们的影子投在阶前的青砖上,挨得很近很近。屋檐的冰凌还在滴水,一滴滴落在石阶的凹窝里,发出细碎的、清冽的声响,像是冬日最后的余韵正在慢慢地消融。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5章 雾锁重楼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