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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雪线以北 ...

  •   那一仗之后,阿史那的兵马退了四十里。

      八千铁骑折了两千,虽然仍有六千之众,但补给线被拉长至原先的三倍,粮草从北漠深处运到前线要走整整七天的戈壁路。斥候回报说蛮军营中已有马匹倒毙的迹象,牛车运粮的队伍也稀疏了,显然沈醉之前那份情报里的判断是对的——那八千人中至少三分之一是临时征调的附庸部族,不愿替阿史那拼命送死。

      沈驷在河谷东岸重新扎了营。青州营的伤兵和阵亡将士的抚恤,他亲自过目了每一份名册。七百三十四人的名字用端正的小楷誊在纸上,沈驷逐个看过去,将其中几个他认得出的老卒的姓名看了两遍,然后在名册末尾用朱笔画了一道线,批了四个字:"厚恤其家"。

      沈醉肩上的伤歇了五日便又能动刀了。只是左臂的动作仍不如原先灵活,每日清晨他在营帐外练刀时,沈驷远远看着,见他挥刀的轨迹总是到了左肩最高处会微微凝滞一瞬。沈醉自己似乎浑然不觉,练完刀收了势,把长刀往背上一横,施施然走到沈驷面前,朝他的茶碗里丢了一颗不知从何处摘的野果,红彤彤的,冻得硬邦邦。

      "尝尝,"沈醉歪着头看他,"河谷上游的沙棘果,霜打过之后甜的。"

      沈驷接了那颗果,搁在掌心端详。沙棘冻成了冰疙瘩,表面裹着一层薄薄的白霜。他没有吃,揣进了怀里,说留着晚上看舆图时慢慢含。

      沈醉见他收了,嘴角翘了翘,也不多问,转身去巡视自己的马队了。走了两步他又回头,隔着几步远朝沈驷招了招手,风把他碎发吹得乱糟糟的,他随口喊了一句:"殿下,明早我带人去探阿史那的新营。来回两日,你数着我的蹄印等我。"

      说完也不等沈驷应,便大步走了。沈驷站在原地望着他走远,掌心那颗沙棘果被体温捂得慢慢化开了一丝,开始渗出酸甜的气息。

      那夜沈驷独自在帐中看舆图到三更。阿史那退守四十里之后的新营盘踞在一处叫黑狼坡的土台上,周围三面平旷无遮无拦,唯有一条窄窄的沟壑通向后方的粮道。沈醉给他的那份情报里将黑狼坡的地形标得极细,连土台边缘几处被雨水冲刷出的凹槽都画了标记。沈驷看着那些标注,指腹沿着沟壑的走向慢慢划过,忽然想起了什么。

      他翻开沈醉那份情报的最后一页,发现纸背有一行极小的铅笔字,像是随手写的,笔迹与前面的标注不同——更随意些,像是画着画着忽然想起什么便写上了。

      "黑狼坡东侧的沟壑虽窄,但若能提前蓄水灌进去,冬日一冻便是天然的冰道。马匹上了冰面打滑,蛮军的骑兵便失了用处。"

      沈驷看着那行字,想着沈醉是在什么时候想到这个主意的。大约是某次探路回来蹲在火堆边烤手时忽然冒出来的念头,随手写在纸背,自己恐怕都忘了。他将那页纸折好,单独收在案角,用那枚刻了"三"字的玉压着。

      次日天不亮沈醉便带着十几骑出了河谷营,往北面的黑狼坡方向去了。沈驷站在营门边上目送他们消失在冬日凌晨灰蓝色的薄雾里,那道裹了灰褐氅衣的背影在雾中越来越小,最后只剩马蹄踏过冻土的声音遥遥传来,随后也听不见了。

      沈醉不在的两日,沈驷将青州营的伤兵分批往白水镇方向转运,又命人从越溪河上游运了三批干草料和火油囤在河谷东岸的隐蔽处。他伏在案上给京城的沈砚写了一封密信,将北境的战况和赵庸可能的下一步举动逐一列出,末尾附了一句:"平远关外一战虽折损七百,但阿史那补给已困。冬日大雪封路之前,北境之事可了。"

      信送出去的第二日傍晚,沈醉回来了。

      他比预想中晚了大半日,回到营中时天已经擦黑。沈驷听见马蹄声出帐去迎,看见沈醉从马背上翻身下来,氅衣下摆沾了半截干泥,脸上却带着一种敛不住的笑意,手里攥着一卷东西朝他晃了晃。

      "殿下,黑狼坡那道沟壑我去看了。蓄水能成,东侧有一道废渠直通上游溪涧,堵上十来日就能攒出足够的水。等天再冷些一冻实了,就算不往里灌水——"他将那卷东西展开,是一张他亲手补画的地形图,用炭笔将废渠的走向重新描了一道,"光是天然的薄冰就够让蛮军的马队摔个七零八落。"

      沈驷接过图借着营灯看了一遍,目光落在他新描的那道废渠上。两人站在营灯昏黄的光圈里,冬夜的风从四面八方灌过来,将灯焰吹得歪斜。沈醉凑过来跟他一起看图,左肩不经意挨着他的右臂,隔着一层厚厚的冬衣,那点接触微乎其微,但他靠得很自然。

      "殿下,下一仗若打黑狼坡,我有个想法。"沈醉的手指在图上一划,"用三路人马:一路正面佯攻,一路从沟壑灌水造冰封其东侧,第三路绕到北面断其粮道。阿史那六千人马被冰道困住了马脚,粮道再一断,不攻自溃。"

      沈驷看着他那根在图上划动的手指,指节处冻得微微发红,指甲缝里还嵌着干泥。他伸手把沈醉那只手从图上拿开,拢进自己掌心里捂着。沈醉的手凉得厉害,在他掌心里僵了一瞬,随即慢慢软下来,任由他捂着。

      "你先去烤火。"沈驷说,"图我看完了,明日再议。"

      沈醉被他捂着手没挣,乖乖跟他进了帐。营帐里的炭火燃得正旺,热气扑在两人面上瞬间化开了眉间凝的霜。沈醉坐下来伸手烤火,橘红的火光映在他脸上,将他眉目间的倦意照得分明——这两日探路想必几乎没有合眼。

      沈驷在他旁边坐下,两人并肩烤着火。冬夜营帐外的风声一阵紧过一阵,偶尔有巡哨经过的脚步声踩过结霜的草茬,咔嚓咔嚓地响着又远去了。炭盆里的火跳了跳,沈醉把两只手都伸到火上翻着烤,手指慢慢从僵白恢复到了有血色的淡红。

      "沈驷,"他烤着火,忽然开口叫他的名字,声音里带着奔波两日后的沙哑,"等打完黑狼坡,北境的事就差不多了吧。"

      沈驷嗯了一声。

      沈醉继续烤火,目光落在跳动火焰里,隔了一会儿又说:"打完黑狼坡回京城,我想去昭台看看。上次说好的,把墙上的画重新画上去。"他的嘴角翘着,但语气里那份散漫收了许多,浮出底下一点认真的、近乎郑重的底色。

      沈驷侧头看他。炭火将沈醉的侧脸照得暖融融的,他垂着眼帘望着火,睫毛在火光中投下一片细密的影。那副懒洋洋的姿态底下,有一丝几乎不易察觉的紧绷——像在等一个答案。

      "回去就去。"沈驷说。

      沈醉的嘴角动了动,将那翘起来的弧度压平又重新翘起来,像忍住了什么笑又没忍住。他收回烤火的手,伸过去轻轻碰了碰沈驷搁在膝上的手背,指尖凉凉的,贴了一下便收回去继续烤火了。

      "殿下可别忘了。"他低声说。

      沈驷没有答话,只是将两人之间的炭盆往他那侧推了推,让火苗更近地暖着沈醉冻红的手指。帐外冬夜的北风仍在呼啸着,黑狼坡的方向想必已经落了头一场新雪。而帐内两个人挨着炭火坐着,被暖光拢成了一团安静的、不属于这乱世的人间烟火。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1章 雪线以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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