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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远渡 ...

  •   平远关外三十里处的河谷,入冬后已经冻了一层薄冰。

      沈驷率三千青州营精锐在河谷东岸列阵时,天边正压着一层铅灰色的云。北风从谷口灌进来,将战旗吹得猎猎翻卷,旗面上的"青"字在灰白的日光下时而鼓胀时而塌缩。他骑在马上望了望对面的山脊线——沈醉的人马伏在河谷西侧的矮林里,约莫八百骑,裹了灰褐的麻布藏在枯黄的灌木丛中,远远看去与冬日的山色融成了一体。

      计划很简单。青州营正面迎击阿史那的主力,交锋后不敌,佯作溃散沿河谷向东撤退。沈醉的八百骑待蛮军主力追入河谷腹地时从西侧切入,截断其后军与主力的联系,再由青州营回身合围。这一仗真正的杀伤不在正面交锋,而在诱敌深入后那一下反切的刀刃。

      但"佯作溃散"四个字说起来容易,在八千铁骑压过来的那一刻,三千人要在不崩溃的前提下"溃散",比真打一场硬仗更难。

      沈驷望着对面山脊线方向渐渐扬起的尘烟,将腰侧三枚玉坠和玉雀用细布重新缠了一道,塞进衣甲内层贴着心口的位置。他拔出剑,剑身在冬日稀薄的日光中泛着一道冷冽的寒光。

      "传令下去,右翼先接敌,接敌后且战且退,退得自然些。左翼在中军与右翼之间做接应,不要让阵型真的断了。"他偏头对副将交代完,目光扫过西侧矮林的方向。那片灰褐的灌木丛安安静静的,看不出藏了八百个人,只有一只不知什么鸟从林间惊起,扑棱棱飞向灰白的天空。

      阿史那的骑兵像黑色的潮水从谷口涌进来时,大地开始颤动。

      沈驷的右翼率先接敌,两股铁骑撞在一处的声音沉闷而厚重,像巨石砸进冻土。他策马在中军位置上看着那片混战的局面,右翼的阵线在蛮军的第一波冲击下肉眼可见地向后退缩——那是计划中故意退的,但退的幅度比他预想中更快。蛮军的铁骑比情报中更精悍,冲锋的势头也比他估算的猛了三成。

      "右翼退得太快了。"副将在旁边低声说。

      沈驷没有说话。他攥着缰绳,望着右翼那道不断收缩的弧线。佯败和真溃之间只有一线之隔,退得太整齐了蛮军会起疑,退得太散了就收不回来。他目测着右翼的退速,在脑中算了三遍蛮军主力追入河谷腹地所需的时间,然后催马向前移了半里。

      北风迎面灌过来,裹着铁器撞击的锐响和战马的嘶鸣。沈驷看见了沈醉那八百骑——他们从矮林中涌出来的时机精准得像一柄从侧肋刺入的刀,灰褐的麻布在冲锋中被风扯碎,露出底下玄色的骑装。那道暗色的锋线直插蛮军后军与前军之间的连接处,像一道用血肉楔进去的隔断。

      沈驷看见了沈醉。他骑着一匹灰马,裹着粗布的长刀已经解了缠绕,刀刃在灰白日光下反着冷冽的白。他在锋线的正中央,灰马的马蹄踏过冻结的河滩碎石,长刀挥出去的弧线利落而沉稳。即便在数百骑混战的洪流中,沈驷还是一眼就认出了那道身影——左臂的动作还是比右臂慢了一拍,但那只右手握刀的姿态稳得像钉在石头里。

      "中军压上。"沈驷下令。

      青州营的阵型向前推进,右翼的溃散在蛮军被切断后军的那一刻骤然止住,重新收紧成了铁桶般的一围。但阿史那的主力毕竟八千,被切断的只是后军约两千人马,前军仍有六千余骑冲出了河谷腹地,回身扑向那道楔入的八百骑锋线。

      沈驷看见了那一瞬间。沈醉的八百骑被六千人的回身扑击从侧面撞上,锋线猛地向内凹陷了一个巨大的弧度。灰褐和玄色的人马像被潮水拍碎的石堆,四分五裂地散开又聚拢。那片凹陷的最深处,沈驷看见那匹灰马倒了下去。

      他的心口猛地一缩。

      接下来的一切在沈驷眼中变得极快又极慢。他催马冲进了那片混战的中心,剑锋劈开前方阻挡的蛮兵,马蹄踏过满地碎石和软烂的泥土。他冲到那匹倒下的灰马旁边时,看见沈醉从马身下滚了出来,左肩的衣料撕开了一大片,渗出的血色在玄色骑装上洇成暗沉的一团。他半跪在泥地里,长刀插在身前撑着身体,抬头看见沈驷时,嘴角竟还翘了一下。

      "殿下,"他喘着气,声音被周围的喊杀声压得几乎听不见,"你来得比我算的慢了半盏茶。"

      沈驷从马上俯身下来,一把将沈醉从地上捞起来。那人伤的是左肩,但不碍站,被他捞上马背侧坐着,右手的刀还握在手里。沈驷一手揽着他的腰一手控缰,策马从混战圈中冲了出去,马蹄踏过冻裂的河滩,将身后越来越远的那片战场抛在了冬日的灰风里。

      这一仗打到天黑才收兵。青州营损失了将近七百人,沈醉的八百骑折了将近半数,阿史那虽被截断了两千后军,主力仍带着六千余骑退出了河谷,向北收缩了二十里据营不出。

      计划中的败仗,败得比预想中惨烈了三成。

      当晚沈驷在临时军帐里替沈醉处理左肩的伤。伤口不深,是坠马时被碎石划开的口子,但整条胳膊连着肩背都青紫了一大片。沈醉坐在铺盖卷上,赤着半边上身由沈驷替他上药,冰凉的药膏涂在淤青处时他轻轻嘶了一口气,随即便抿住了唇,偏过头去望着帐壁上晃动的烛影。

      沈驷上完药,用干净的布条替他缠好。他做这些事时手很稳,动作也快,但沈醉注意到了他指尖微微的抖——那种极细微的、几乎看不出来的颤,在他握剑的手上从未出现过。

      "殿下。"沈醉用右手轻轻覆住了沈驷替他缠绷带的那只手,指腹按在他的指节上,"七百人换八千人的补给线被拉长了三成,值了。下一仗我们赢回来。"

      沈驷被他按着手,低着头没有抬起来。帐中的烛火跳了跳,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帐壁上交叠成歪歪的一团。过了很久沈驷才开口,声音有些哑。

      "你坠马的时候,我看见了。"

      沈醉的手微微用力握了他一下,温热的掌心贴着沈驷微凉的指节。"我看见了,也听见你喊我的名字。"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像帐外冬日枯草尖上凝的霜,"所以我爬起来了。"

      沈驷终于抬起头来看他。烛火将沈醉的面容映得格外清晰,左肩缠着白布,右臂上还沾着干涸的血痕,嘴角却翘着那道他熟悉的、懒洋洋的弧度。他坐在铺盖卷上,抬眸看着沈驷,凤目里映着两簇跳动的烛焰,亮得惊人。

      "宿远,"他忽然伸手,将沈驷垂在额前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指尖擦过他的鬓角,"你方才从战场上把我捞走的时候,我听见你的心跳了。"

      沈驷没有说话,只是伸手将沈醉那只还在他鬓角停留的手握住了,拢在掌心里。两个人隔着半盏烛火的距离坐着,兵戈的余响在帐外的冬夜里渐渐远去,只剩下彼此的呼吸声,一深一浅地交叠着。

      "下一仗,"沈驷开口,声音已经恢复了平日的沉稳,"不会再让你坠马了。"

      沈醉听了,弯起眉眼笑了。那笑在烛火中格外好看,像冬日冻土上忽然开了一朵不知名的花。他将额头抵在沈驷的肩窝里,像那夜山脊上沈驷对他做过的那样,只抵了一息便直起身来,面上挂着那副惯常的散漫笑意,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殿下,北境的冬夜冷得很。你陪我坐坐。"

      沈驷就在他身侧坐了下来,两人并肩靠着帐壁,听着帐外北风呼啸着掠过冻硬的旷野。沈醉的右手搭在膝上,沈驷的左手搭在膝上,两只手隔着半寸的距离,慢慢地、自然而然地碰到了一处,指节挨着指节,在烛火摇曳的光影里安安静静地靠着。

      帐外的风声中隐约传来遥远的马蹄声,是斥候在巡视冬夜的防线。沈驷望着那些晃动的烛影在帐壁上拉长又缩短,心里那层先前被压下去的翳又浮上来了一点。赵庸那句"当真听殿下的话么"在这寂静的冬夜里像一根极细的回声,隔着遥远的京城飘过来。

      他把那根回声按了回去,侧头看了一眼靠在自己肩上的沈醉。那人已经半阖了眼,呼吸渐匀,缠了白布的左肩随着呼吸微微起伏着。沈驷将他的手轻轻握紧了些,在冬夜军帐的烛火中安静地坐着。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0章 远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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