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8、远渡 ...

  •   沈驷回京那日,秋雨正落得绵密。

      青州营的兵马留在北境戍边,他只带了十余名亲卫换了便服快马入城。皇城的门在午后的雨幕中沉沉地敞着,琉璃瓦被洗得发亮,宫墙的朱红在湿气里显得格外深浓。他纵马穿过朱雀大街,雨水顺着笠帽边缘成串地滑落,将视线里的市井模糊成一片流动的灰影。

      东宫的角门提前得了信,半掩着等他。沈驷翻身下马时,檐下候着的掌事内侍快步迎上来,低声禀了三件事。头一件,安王沈砚今日一早入了宫,此刻正在重华宫陪皇后用膳。第二件,赵庸昨日递了第二道折子,催促彻查粮道转运之事,措辞比头一道更急了三分。第三件——内侍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些,几乎被雨声盖住——"白水镇昨夜送来一封信,奴才已放在殿下书房案上了。"

      沈驷解了蓑衣走进书房时,雨声被门窗隔在外面,屋内静得只剩下他自己靴底沾了水的脚步声。案上那封信平平地搁着,封皮画了一座桥,桥下三波浪,与他上回收到的如出一辙。他拆开信,里面只有一张薄纸,纸上画了一幅极简的小像。寥寥几笔勾出一个人坐在窗台上,左臂缠着白布,右手捏着一枝野菊凑在鼻尖,画中人的眉眼弯弯的,嘴角翘着一种懒洋洋的弧度。小像底下有一行极细的字,墨迹未干透就折了信,笔画边缘微微洇开。

      "猎庄的野菊开完了,换了院子里的红山茶,两棵都活了。"

      沈驷看着那幅小像和那行字,指腹在纸面上轻轻按了一下。画里的人歪歪地靠在窗框上,姿态散漫却有一种被仔细端详过的细致——连他左臂绷带打结的样式都画得分毫不差。沈驷将信折好,压在了案头那只木匣子里,与先前那封"浆糊痕迹"的信并排搁着。

      雨停了之后他去重华宫请安。

      皇后的病容比上次见时消瘦了些,面颊的轮廓塌下去一圈,但精神尚可。她靠在软榻上,手中捻着那枚玉雀,裂纹处被她用细丝线缠了一道,像是怕它再碎。沈砚坐在榻边的绣墩上,正在给皇后剥一颗橘子,一瓣一瓣地撕干净白络放进瓷碟里,动作耐心极了。看见沈驷进来,沈砚抬头朝他笑了笑,那双与母后如出一辙的凤目在午后温润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澄澈。

      "皇兄回来了。"沈砚将瓷碟轻轻推到皇后手边,起身让了绣墩给沈驷坐,"北境辛苦了。"

      沈驷在绣墩上坐下,目光从沈砚面上移向皇后。皇后抬眸看了他一眼,嘴角浮起一点极浅的笑意,那笑意里有太多说不出口的东西——十七年的愧疚、病中的疲倦、以及此刻儿子们都在眼前那一瞬间的安宁。她伸手将玉雀递还给沈驷,声音轻轻地说:"替我还给他。跟他说,母后在这边等他。"

      沈驷接回玉雀,握在掌心里温温的。沈砚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没有说话,只有剥桔子时沾了汁水的指尖在袖口上轻轻蹭了蹭,垂下的眼帘遮住了目光里的内容。

      离开重华宫时沈砚跟了出来。兄弟两人沿着宫墙外的甬道并肩走了数十步,沈砚先开了口,声音不高不低,像在聊天气一样自然:"赵庸第二道折子递上来之后,父皇把大理寺卿叫进御书房密谈了半个时辰。皇兄,父皇他——"沈砚顿了顿,偏头看了沈驷一眼,"他未必不知道赵庸在做什么。他只是在等。"

      等什么,沈砚没有明说。沈驷也没有问。兄弟俩在甬道尽头分开时,沈砚忽然拽了一下沈驷的袖口,力道很轻,像幼年时他追不上哥哥的步子偶尔拉住衣角那样。他抬着头看沈驷,十四岁的少年身形拔高了些,快要到沈驷的下巴了,面容轮廓比年初又锋利了几分。

      "皇兄,"他说,"你身边那个人,他可信吗?"

      沈驷与他对视着。宫墙外的玉兰树落尽了叶子,光秃秃的枝干伸向灰蓝的秋空,几只麻雀在枝桠间跳来跳去。

      "可信。"沈驷说。

      沈砚松开了他的袖口,退后半步,微微颔首:"那就好。"他转身朝安王府的方向走去,月白的袍角扫过青砖地上积了一夜的雨水,洇出一道湿漉漉的痕。走了几步他又回过头来,补了一句,声音被秋风送得有些散:"皇兄,赵庸今晚在府中设宴,请了半数朝臣。我借口病体未愈拒了,但左侍郎曹让会去。他是我的人。"

      沈驷站在原地目送弟弟走远,秋风吹过他腰间那三枚紧贴着的玉坠,发出细碎的声响。他将那枚玉雀重新系回腰间,与两枚玉佩并排悬着,四件了——三枚玉、一只雀,贴着他的小腹,沉沉地坠着。

      当夜赵庸府中灯火通明,赴宴的朝臣车马将整条巷子堵了个严实。沈驷没有去,他坐在东宫书房里,将三份卷宗又重新比对了一遍。蜡封的底册、赵庸改过的抄本、沈醉提供的青州营进出仓副本——三份材料摊在案上,每处的出入都被他用朱笔细细标注了。这份东西递上去,赵庸"篡改卷宗、构陷储君"的罪名就跑不掉了。

      但他迟迟没有动笔写奏疏。

      他在等。等他回京之前托人送出去的那封信有回音。那封信是写给北境粮道转运使司里一个老吏的,此人当年曾是萧衍门下的小吏,后来几经辗转进了北境粮道衙门,职位不高但经手过所有转运底册的誊抄。萧衍在凉州时提过这个人,说他在赵庸的人动卷宗的那日告了病假,称病在家已五日不出,似乎嗅到了什么在躲。

      若这个老吏愿意出面作证,赵庸这局便彻底翻不了了。

      三更鼓响的时候,书房的窗被人轻轻叩了三声。沈驷起身推窗,夜风灌进来,窗台上搁着一只竹筒。他拿起来拔开塞子,里面卷着一小张字条,墨迹很新,笔画写得匆忙却不乱。

      "人我已找到了。赵庸宴散之时,便是他入大理寺作证之时。你在东宫等着看戏就好。——三"

      沈驷捏着那张字条站在窗前,夜风将他手中的纸条吹得簌簌作响。他低头看着那个笔画凌厉的"三"字,指腹在字迹上慢慢摩挲了一遍。沈醉人在白水镇,却把手伸到了京城,伸到了赵庸的眼皮底下——替他把那个老吏找到了,甚至算好了赵庸宴散的时间。每一步都精准得像一柄出鞘的刀,连刃口的寒光都替他掩好了。

      他关上窗,将那字条折好压入木匣。然后他铺开纸,蘸了墨,开始写参赵庸的奏疏。笔锋沉稳,一字一句将三份卷宗的矛盾之处列得清清楚楚,最后附上了请大理寺传唤老吏作证的条陈。写完时天边已经泛了鱼肚白,他将奏疏晾干,封入折匣,交给早朝时入宫的内侍递上去。

      那一夜赵庸府中的宴席到底持续到了几时,沈驷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合眼睡了一个多时辰,醒来时早朝的钟声已经响了。他穿戴整齐走出东宫,晨光迎面照过来,将皇城琉璃瓦上的秋霜照得泛着细碎的光。

      他走过宫门甬道时,遇见了一个人。

      那人穿着宫中内侍的蓝灰短袍,低着头抱着一摞文书从侧廊快步走过,身形裹在那身宽大的袍子里仍显出修长的轮廓。交错而过时那人抬了抬眼,露出一双凤目,眼角微微弯了一下,便又垂下去了。那一眼极快,快得像秋日清晨一片落叶拂过水面,痕迹都没来得及留下。

      沈驷的脚步顿了一拍,随即恢复如常,继续向大殿走去。他的腰侧那枚刻了"三"字的玉贴在衣料底下,温温的,像一颗刚刚跳动过的心。身后那道蓝灰的身影已经消失在侧廊的拐角处,混入了满宫的晨务中,再看不见了。

      沈驷走进大殿时,秋日的天光正从高窗上倾泻而下,将龙椅上的沈昀照得半明半暗。他站在自己的位置上,袖中那份参赵庸的奏疏贴着内袋沉沉地坠着,而他身后侧廊的某个角落里,有一个人正穿着内侍的袍服,替他守着最后一枚钉子落下去。

      那日的早朝,注定不平静。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远渡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