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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远渡 ...

  •   白水镇歇了三日,沈醉的伤虽然还缠着绷带,人却已经坐不住了。第四日清早沈驷掀帘进他屋子时,见他正单膝跪在炕沿边单手往靴筒里塞炭笔和羊皮卷,左臂吊在绷带里不方便,用牙齿咬着炭笔的尾端往靴缝里抵。看见沈驷进来,他把炭笔从嘴里拔出来,嘴角沾了一小条墨黑的印子。

      "去哪?"沈驷站在门口。

      "北境三道关隘的换防记录,萧衍的人昨天送到了凉州,我去看。"沈醉将靴筒系好站起身来,左手不自然地垂着,但他硬把姿势摆得随意流畅,像那条胳膊根本没事一样。他走过沈驷身侧时,被太子一把抓住了完好的右臂。

      "让萧衍把卷宗送过来,你在这里看。"

      沈醉偏头看他。晨光从沈驷身后漫进来,将太子半边面容镀成暖色,另半边埋在暗影里,显得眉骨线条格外分明。他那只抓着自己右臂的手力道不重,却有一种不容反驳的沉。沈醉盯着他看了两息,嘴角慢慢翘起来,那翘起的弧度里带着一种"行行行听你的"的纵容。

      "那就送过来。"他说,"正好我也懒得骑马。"

      卷宗午后到了白水镇。沈醉盘腿坐在炕上,用右手翻页,左臂搁在膝上。沈驷坐在对面的矮凳上批阅青州营的文书,两人之间隔着一张矮几,矮几上摊着两堆纸张,偶尔交错一下视线,偶尔沈醉把某页卷宗推过来指给沈驷看。

      "北境三道关隘的换防记录被人动过手脚。"沈醉的手指停在某一行上,指腹下的纸页有一个极小的墨点,像是被人重新描过,"这行字墨色比上下都新,日期涂改了,原本的月份往后推了一个月。这么做的意思,是要把九月那批粮草转运的时间盖过去。"

      沈驷凑过来看,两人的肩碰到一处。他伸手将那页纸抽到自己面前仔细端详了片刻,指尖按在那个墨点上,微微用力碾了一下。墨点边缘有细微的、被覆盖的旧痕。"赵庸的人已经动过这些卷宗了。"

      "对。"沈醉靠在炕沿上,偏着头看他,"他比你快了一步。但萧衍改的是原始底册,赵庸的人改的是抄本。底册我带来了——"他用右手从枕边摸出一卷封了蜡的册子递过来,"两相对照,谁在说谎一目了然。"

      沈驷接过底册,当场拆了蜡封将两册卷宗并排放着比对。沈醉坐在炕沿上看着他一页一页地查,看得很安静,偶尔在沈驷翻页时伸手指一下某处需要留意的细节。午后的秋光从窗纸漏进来,落在两人之间那堆摊开的纸页上,将墨字的笔画照得格外清晰。

      "赵庸改抄本的时候留了一个破绽。"沈驷将底册合上,指尖在某一行上轻轻叩了叩,"他把九月七日那一批粮草的始发地改成了青州营,但底册上那一批粮是从越溪河上游直接走的水路,根本没有经过青州营的粮仓。这两处对不上——他改漏了。"

      沈醉接过底册看了一眼,眉头挑了挑。"青州营九月七日的进出仓记录,我那里有一份副本。"他转头从枕边又摸出一卷纸来,递过去,"殿下只管拿去。配上底册和赵庸改过的抄本,三份摆在一起,够参赵庸一本篡改卷宗、构陷太子的罪了。"

      沈驷握着那卷纸,目光落在沈醉脸上。这人盘腿坐在炕上,头发因躺了半日而松散地披着,左臂的绷带从袖口露出一截白,嘴角还残留着上午那截炭笔蹭上的墨痕没擦干净。他此刻正垂眼看着矮几上摊开的卷宗,眉眼间的神态是沈驷从未在旁人脸上见过的样子——不紧绷,不防备,整个人像一只收拢了爪子的猫,懒洋洋地盘踞在自己的领地里。

      沈驷伸出手,用拇指将沈醉嘴角残留的那道墨痕轻轻抹掉了。沈醉被他的动作弄得微微一怔,随即低头笑了一声,没说什么,只是把脸偏了偏让沈驷擦得更顺手些。

      那日傍晚沈驷带着三份卷宗的比对结果和白水镇歇了三日积压的军务,启程回青州营。沈醉送到村口,秋日的夕照铺了满天满地,将他裹在一层浓稠的暖金里。他没穿外袍,只着一件单薄的素白中衣,左臂吊着绷带露在外面,被晚风吹得微微发凉。他朝沈驷的马摆了摆右手,嘴角翘着,没有说话。

      沈驷勒住马,回头看了他一眼。

      "三日内把北境三道关隘新的换防方案拟出来,到时候送到青州营来。"沈驷说,"你也不用亲自跑,让萧衍的人送来就行。"

      沈醉听了,慢悠悠地笑了一下,那笑意在夕光里浮浮沉沉的。"殿下是怕我跑断了绷带?"

      沈驷没有答,又看了他一眼,然后拍马走了。夕照将马和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沿着官道越拖越远,最后融进了青州方向渐浓的暮色里。

      沈醉站在村口看着他走远,直到马蹄声彻底消失才转身回屋。他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低头看了看自己右手的手背——方才沈驷替他抹墨痕时拇指蹭过的地方,那里还留着一道若有若无的温热。他抬起手背贴了贴自己的脸,站了一息,才继续往里走。

      三日后沈驷在青州营收到两样东西。一样是北境三道关隘的新换防方案,字迹是萧衍手下幕僚的工整楷体,批注处有沈醉的亲笔添改——凌厉峭拔的笔画在卷宗边缘密密麻麻写了半页,将每处关隘的轮值时间、粮草配给和暗哨位置都标注得一清二楚。另一样是一封信,封皮上只画了一座小小的桥。

      沈驷拆了信。里面只有一句话,没有抬头没有落款,笔锋潦草随性。

      "换防方案里第七页的批注,我写完之后觉得有处不妥,撕了重写的。萧衍的幕僚誊抄时没注意到我把旧页粘回去了——你若看到第七页最后三行有浆糊的痕迹,别用那三行,等我来改。"

      沈驷将信读完,把纸翻到背面看了看。背面什么都没有,但纸页的边缘有一道极淡的皱痕,像是被人反复握在手里摩挲过又展开的。他将信折好,压在了案头那枝干枯山茶的木匣子底下。

      当夜他翻开那份换防方案,翻到第七页最后三行,果然在纸缝边缘摸到了一点干透的浆糊痕迹。那三行的笔迹与前面不同,更工整些,像是幕僚誊抄的手笔。沈驷将那三行用朱笔圈了出来,搁在一旁另批了一行字——"此处待定,后续补正"。

      他搁下笔时,窗外的玉兰树正在秋风中落尽了最后一批叶子。沈驷靠在椅背上望着黑沉沉的窗外,想着沈醉此刻应该在白水镇的那间屋子里,也许正盘腿坐在炕上用右手写字,左臂吊着绷带偶尔硌到炕沿他会龇一下牙。想着想着他合上了眼,手指无意识地搭在案角那只木匣上,指腹摩着匣面的纹路。

      再过半个月,阿史那休整完毕后必然会再犯北境。而赵庸那边,三份卷宗的比对证据已经备齐,只等一个合适的时机抛出去。沈砚在京城替他守着东宫,母后的病据说渐渐有了起色——或是装出来的起色,用以麻痹赵庸。凉州旧部在萧衍的调度下正陆续向北境三道关隘渗透,换防方案一旦落实,那些旧部便可以名正言顺地占据关键哨位。

      沈驷在黑暗中慢慢睁开了眼。他望着头顶被烛火熏黑的梁木,将所有线头在脑中过了一遍,确认每一条都在该在的位置上,才重新阖上眼。隔了很久,他轻声说了一句只有自己能听见的话。

      "还差一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远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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