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到爱的胆小鬼》竹川舟

3、第 3 章 蒋

　　蒋归帆在巷口一眼看见了那个袋子，里面冻好的酱牛肉散落在地上。
　　他压根顾不上弯腰去捡，拼了命往巷子深处冲。
　　看清眼前画面的那一刻，他整个人僵在原地，双脚像灌了铅一样挪不动，厉声喊道：“舟野！别过来！”
　　地上的女孩裤子褪到脚踝，双手被绳子死死捆住。左脸颊印着一道带血的五指巴掌印，嘴角也破了渗着血丝，一双往日亮晶晶的眼睛空洞无神，彻底没了光彩。
　　蒋归帆迈步想上前，却被李舟野一把拉住。
　　李舟野也看见了全部画面，立刻别过头不敢再看，声音发紧：“哥，别碰她，先等警察和救护车来。”
　　蒋归帆双唇控制不住地发抖，抬手脱下自己的外套，小心翼翼盖在她裸露的腿上，动作轻得生怕碰碎她。
　　“昭昭不怕，哥在呢……我们乖乖等警察来，哥哥给你盖好衣服，不冷了。”他嗓音沙哑得厉害，连指尖都不敢碰到她分毫，满心都是后怕和心疼。
　　很快，刺耳的警笛声、救护车的鸣笛声一前一后，在巷口响起。
　　“吴队。”蒋归帆快步拦住带队赶来的吴文东，语气带着近乎卑微的恳求，“能不能……让女警和女护士过来处理？她已经被伤得够彻底、够没自尊了，最后给她留点体面，别再让她受二次伤害了。”
　　吴文东瞬间会意，立刻安排两名女警和女医护人员上前处置。
　　“舟野，你跟着救护车去医院守着，我处理完这边的事马上就到。”蒋归帆快速交代道。
　　转头的瞬间，他看向担架上被小心翼翼抬起来的夏祈随——
　　“昭昭别怕，哥哥一直在。”
　　夏祈随死死闭着眼睛，像是彻底屏蔽了这个世界，不敢面对任何人。
　　一小时后，蒋归帆匆匆赶到医院。
　　李舟野守在病房门外，脸色凝重：“哥，她手腕骨折了，右耳大概率会留下永久性耳鸣，是□□未遂。现在谁都不准碰她，医生打了镇定剂，刚睡过去。”
　　“何阿姨刚才来过了，说夏叔叔听到消息，直接急得晕过去了。医生建议，后续把昭昭转到精神科做干预治疗。”
　　短短几天，所有灾难全都压在了这个家身上。
　　夏文州骤然病倒卧床，何婧一边要兼顾工作，一边贴身照顾丈夫，如今女儿又出事住院。
　　万幸儿子夏圻枫被姐姐接去照顾了。
　　所有风雨都压在何婧一个女人身上，可她从头到尾，都撑得稳稳当当，从容又坚韧。
　　原来女性的力量，从来都不输任何人。男人能扛住的天，她们照样能稳稳撑起。
　　蒋归帆透过病房玻璃窗往里看，只能隐约看见病床尾的轮廓。
　　他重重吐出一口压抑的浊气，轻声开口：“舟野。”
　　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告诉陆淮，接下来半年我不回公司坐镇；让松翊备好五十万资金，我随时要用；通知清羽把手头所有工作交接完，立刻过来帮忙；你也留在这边，等这阵子风波彻底过去再回去上班。”
　　他手插进兜里，摸到烟盒，才猛然想起这里是医院，硬生生压下了抽烟的念头。
　　挺直脊背，压下眼底所有戾气和疲惫，语气笃定：“最后通知所有人，公司整体搬回普华，没得商量。”
　　“还有……”他声音沙哑，“车上有酱牛肉，你记得放冰箱里。”
　　说完，他推门走进病房。
　　李舟野没有跟进去，默默点头记下所有安排，转身走进电梯去落实。
　　病房里，夏祈随依旧紧闭双眼，脸上的血迹已经被护士清理干净，看着格外苍白脆弱。
　　蒋归帆从护士站借了一张陪护床，就摆在病房门口，彻夜守着她。
　　第二天清晨，他是被轻微的开门声吵醒的。
　　进来的人是何婧。
　　病床上的夏祈随已经醒了，睁着眼静静望着窗外，眼神空洞，一动不动。
　　“宝贝，醒啦？起来吃点东西好不好？”何婧走到床边坐下，温柔抬手，想拂开她额前凌乱的碎发。
　　谁料夏祈随瞬间浑身紧绷，应激般尖叫出声：“别碰我！”
　　她红着眼眶，带着哭腔哀求：“妈，求你了，别碰我……”
　　她心里清清楚楚，不该这样对妈妈，可心理的恐惧和抗拒不受控制，根本没办法平静接受任何人的触碰。
　　何婧的手僵在半空，眼眶瞬间泛红，连忙收回手，柔声安抚：“好好好，妈不碰，不碰我的宝贝。”
　　“那你喝点粥行不行？”
　　夏祈随轻轻点头，声音哑得厉害：“对不起……妈，对不起。”
　　她接过粥碗，小口小口慢慢抿着。
　　“宝贝，是妈妈对不起你……”何婧哽咽着开口，“妈妈还要回去照顾你爸爸，让归帆哥陪着你，好不好？”
　　夏祈随再次点头，下意识躲开了妈妈想要安抚她的手，低声道：“好，你好好照顾爸……别担心我。”
　　她只吃了几口，就没了胃口，轻轻放下了碗。
　　这时，何婧从包里拿出一只棕色小熊玩偶：“宝贝，妈妈把岁岁带来了，让它陪着你好不好？”
　　岁岁，是外婆云清给夏祈随买的小熊，是她最安心的寄托。
　　“谢谢妈。”她声音细若蚊蚋，伸手紧紧把岁岁抱在怀里，死死攥着不肯松开。
　　蒋归帆坐在陪护床上，何婧坐在床边的椅子上。
　　夏祈随靠着床头抱枕，怀里搂着小熊，安静地望着窗外，一室沉默。
　　何婧坐了很久，确认女儿情绪平稳，才放心起身离开。
　　蒋归帆送她到电梯口，折返回到病房。
　　“昭昭，医生建议你转去心理科。”他刻意放软语气，不敢靠近半步，“哥给你找最好的心理医生，就简单聊聊天，帮我们昭昭慢慢调整过来，好不好？”
　　夏祈随缓缓转头，沉默良久，轻轻摇头：“我没病，我不想转。”
　　“我们昭昭当然没病，你最乖最懂事了。”蒋归帆耐心安抚，“就是找医生聊聊，学学怎么调整心态，怎么更快回归正常生活，好不好？”
　　夏祈随犹豫片刻，轻轻应声：“好，哥……但是我不想让任何人知道这件事。”
　　“放心。”蒋归帆郑重答应，“哥谁都不说，也不会让任何人往外传半个字。”
　　夏祈随没再说话，缓缓闭上眼，滚烫的泪水无声滑落，浸湿了枕巾。
　　“昭昭，你的几个小伙伴……要不要跟他们说说？”
　　听到这话，夏祈随立刻用被子把自己紧紧裹住，蜷缩成一团，声音带着浓浓的不安和自卑：“我……我怕他们会嫌弃我、不喜欢我了。”
　　“不会的。”蒋归帆的声音温柔又坚定，字字安抚，“哥去跟他们解释，他们永远不会嫌弃你，只会心疼你。”
　　他说话极轻，小心翼翼的，生怕自己哪句话不对，就彻底击碎这个遍体鳞伤的小姑娘。
　　夏祈随沉默着，算是默认了他的安排。
　　就在这时，蒋归帆的手机突然响了。
　　床上的夏祈随浑身猛地一颤，吓得下意识绷紧身体。
　　“别怕。”蒋归帆立刻起身，“哥去门外接电话，不吵你。”等他接完电话回来，整颗心瞬间揪紧。
　　夏祈随穿着单薄的病号服，静静站在窗边。
　　窗外天色阴沉，乌云密布，眼看着就要下雨。
　　曾经盛满星光、明媚鲜活的眼眸，此刻被无尽的黑暗和死寂取代，再也没有半分光亮。
　　淅淅沥沥的雨点砸在玻璃窗上，噼里啪啦作响，像是在宣泄所有委屈。可她站在原地，什么都听不真切。
　　一个疯狂的念头，在她脑海里反复盘旋，挥之不去——
　　我想跳下去。
　　眼前隔着一层玻璃，玻璃外还有防护栏。
　　可玻璃能打碎，防护栏也从来不是坚不可摧的。
　　蒋归帆会护着她，可他不可能一辈子时时刻刻守在她身后。
　　“随随，乖乖躺回去睡一觉。”蒋归帆走上前，努力挤出一抹温和的笑，轻声哄她，“睡一觉就好了。天塌下来，都有哥给你顶着，不用怕。”
　　“好。”
　　夏祈随转头，对着他扯出一抹极淡、苍白到极致的笑。
　　她好想，就这么睡一辈子，再也不用醒来面对这一切。
　　蒋归帆回到陪护床上躺下，连日奔波、紧绷神经，他早已筋疲力尽，很快就沉沉睡去。
　　病房里彻底安静下来。
　　夏祈随静静看着他疲惫的侧影，用气若蚊蚋的声音，轻轻呢喃：“哥……我不想活了。”
　　“我十五岁，从小被所有人捧在手心长大，无忧无虑。”
　　“可我现在，真的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怎么活下去了……”
　　后面的话，她再也说不出口。压抑到极致的哭声，在寂静的病房里悄悄蔓延。
　　她的每一个字、每一丝绝望，蒋归帆全都听得一清二楚，字字诛心。
　　下午，吴文东带着两名女警来到病房。
　　“需要受害者出面，确认嫌疑人身份。”
　　蒋归帆立刻挡在病床前，满脸担忧：“吴队，她现在情绪极其不稳定，我怕指认会彻底刺激到她。”
　　“我明白你的顾虑。”吴文东神色凝重，态度却格外坚决，“但如果不完成指认，很有可能让这两个凶手逍遥法外，逃过制裁。”
　　女警缓步走上前，温柔放软语气，尽量不让她紧张：“宝贝别怕，姐姐给你看两张照片。”
　　说着，从公文包里拿出黄赢、黄度两兄弟的照片。
　　照片映入眼帘的瞬间，夏祈随积攒多日的恐惧彻底爆发，眼泪汹涌而出，止不住地往下掉。
　　“不哭不哭，告诉姐姐，是不是这两个人？”女警温柔抬手，轻轻擦去她的泪水。
　　恐惧彻底占据了她的大脑，她张着嘴，浑身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良久，她微微点头。
　　“辛苦你了，宝贝。”女警后退两步，轻声安抚。吴文东准备带人离开时，身后忽然传来女孩微弱的声音。
　　“等一下……”
　　几人纷纷驻足回头。
　　夏祈随红着湿漉漉的眼睛，望着他们，声音带着恐惧和颤抖：“他们……好像拍了我的照片。”
　　吴文东眉头紧锁，郑重点头，将这件事记了下来。
　　当天下午，夏祈随正式转入心理科接受治疗。
　　事发第四天，警方成功逮捕黄赢、黄度兄弟二人。
　　主犯黄赢，判处有期徒刑六年；从犯黄度，判处有期徒刑四年。
　　“我们排查了两人所有手机设备，没有找到任何照片，也没有删除记录，事发当时他们应该没来得及拍摄。”吴文东特意赶来医院，告知了这个结果。
　　一周后，蒋归帆搜集所有证据，提请再审。
　　黄赢长期家暴妻子、间接导致郑斯琪死亡，刑期追加至十年；黄度参与侵犯、施暴张斯琪，刑期追加至九年。
　　短短一周时间里，夏祈随前后说了三次“不想活了”。
　　第二周，她办理出院，彻底排斥身边所有人，封闭自己。
　　短短几天，她先后三次偷偷离家失踪，最后一次，是在城郊人工湖边被众人找到。
　　蒋归帆把她带回家里的卧室，反手锁住房门，将夏文州、何婧、夏圻枫全都拦在门外，不准任何人进来打扰。
　　房间里只剩他们兄妹两人。
　　“夏祈随！你到底想干什么？”
　　他的声音听着平静，却藏着极力压抑的颤抖和心痛。
　　夏祈随抬眼看向他，眼神空洞又麻木，语气平淡得像在聊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哥，我想死。”
　　“我每天睁眼闭眼，都是那天巷子里的画面。”她字字绝望，崩溃哭诉，“他摸我的脸、碰我的腿……我真的觉得自己好脏，我恶心我自己，我真的放不下。”
　　“那我们呢？！”蒋归帆难得抬高音量，红着眼眶质问她：“你就这么一走了之，解脱了？那我们这些爱你的人怎么办？你让你爸妈、让我、让你弟弟怎么办？”
　　夏祈随沉默良久，眼神空洞，不知道该如何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