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不是关系不好吗？》安赖尔登

4、林明川，我是谁？ 头

　　头一回进酒吧，陈星柿着实被眼前的陈设惊到了。
　　酒吧面积不是很大，室内灯光昏暗，四周的墙上贴满了各种摇滚乐队的海报，几乎看不到一点墙壁，只在海报剥落处露出底下黑色的墙板。门口正对着一个小型舞台，有人坐在舞台边沿上喝酒。
　　“这也太——”陈星柿宛如误入小众哥文艺b领地的正常人，一进门就感到格格不入。

　　陈屿在座位上像他招手，陈星柿一言不发的走过去。
　　“我好不容易放暑假了，你怎么也不联系我，哥。”陈屿开门见山，“妈也说你好久没回家了，工作有这么忙吗？”
　　“嗯，挺忙的，最近没空。”陈星柿点了杯无酒精气泡水，虎牙咬着吸管一口一口喝。
　　“哪次问你你都说忙。”陈屿知道陈星柿不喜欢这个话题，一提起来就想办法敷衍过去，再问就要走，也不敢追问，“我这次来是有正事的。”
　　“你还有正事，是暑假想和同学去哪玩，要我给启动资金吗？”
　　陈屿摆摆手，“不是，真有正事。我是想告诉你龙泉山速降赛要重启了。”
　　陈星柿捏紧了手里的玻璃杯，手指发白，“跟我有什么关系。”
　　“我们一起去报名资格赛吧！哥，你都好久没有上赛场了，为什么突然放弃了啊？”
　　陈星柿开始用指甲剐蹭玻璃杯，“你不用再劝我了，退出就是退出，我已经不再玩那种无聊的速降赛了。也没有什么可遗憾的，你反复来劝我回归，无非是出于自己的执念罢了，我不需要。”
　　“可是你明明说过——”陈屿不肯放弃。
　　“我以前说过什么又如何，人的想法是会变得，你只要知道我现在只想维持现状就可以。”陈星柿打断了他的话。
　　陈屿不认同，“可你以前那么有天赋，为什么要任凭他浪费掉？”
　　天赋。天赋。
　　这个词是祝福也是诅咒。
　　陈星柿蹙起了眉头，虎牙用力咬扁吸管来回摩擦，左手握着的杯壁上凝结了水珠沿着手指滴下来，再缓缓落到桌面上，带来丝丝粘腻感。
　　“我不......”我不行，做不到的。

　　“哎，这就叫做天赋，你羡慕不来的。”酒吧后台的排量房里，鼓手李由勾着林明川的脖子，洋洋得意。
　　林明川甩掉李由的手，问：“除了来回环喝酒、打鼓和谈恋爱，你还有什么解压的手段吗？”
　　李由思考片刻摇了摇头，“也没什么了。我最近新谈了个蕾系妹妹，非常可爱，反正只要跟她在一起什么压力都能消失不见，你要看看不？”
　　“不用。”林明川换了一身打满铆钉的视觉系衣服，准备去墙边放着的几个吉他包里挑个顺手的吉他用，“你之前建议我谈个恋爱解压，我有在认真考虑。”
　　“真的假的，进展如何了？”
　　林明川琢磨着该如何措辞，“有人选了，不过他没有答应。”
　　“已经告白啦？”
　　"单恋啊，好辛苦。"
　　“她是个什么样的人？”
　　其他人也不调音了，都停下手里的活去听八卦。
　　“是个不太成熟的，有些奇怪的人吧。”林明川很难准确形容陈星柿这个人。
　　李由说：“要不要我这个情场老手给你出出主意？凭你这个建模，学个皮毛就保证能手拿把掐。”
　　“好。”林明川挑了把电吉他，随便找了把椅子坐下开始调音。
　　“追人啊，最重要的就是让人看到你足够贴心，还有足够有魅力。”李由不知道从哪随便撕了张纸，又从林明川换下来的西装外套里掏了支笔，趴在墙上写字，“我传授给你一些技巧，做完这十件事保准能成。”
　　等林明川挨个旋钮调完音，李由也写完了他的“恋爱必做十件事”。
　　林明川说了声谢谢接过来。
　　纸上用飘逸的字体写着：
　　1.每天说早安晚安。
　　2.送一次不需要理由的礼物。
　　3.制造三次不经意的肢体接触。
　　......

　　林明川看完把纸对折了两次放进了口袋里。
　　虽然上面写的是“她”，但林明川想，这种事对男女来说应该是互通的。
　　“追人最重要的就是循序渐进。如果对方拒绝了，就继续努力。”李由拍拍林明川的肩膀表示我支持你，“做完这十条你再去确定恋爱关系，成功率包高的。”
　　“明白了。”
　　林明川接上效果器调整好了音色，食指和中指夹着吉他拨片，抬手把垂到额前的碎发撩上去。然后推开排练室房门，回头对其他人说。
　　“久等了，我们开始吧。”

　　“哥，现在重新开始也不迟呀。”陈屿抓住了陈星柿的袖子不让人走，还在劝说。
　　陈星柿把陈屿的手指一根根掰开，“我现在不想谈这个，没其他事我先走了。”
　　“哎，哥，等等我。”陈屿小拍了几步跟上去。

　　没走出几步，先前还空荡荡的舞台上突然发出一阵激昂的电吉他声，陈星柿的耳膜收到攻击，循着声音源头看去。
　　最后看到了比撞鬼还诡异的一幕。
　　一个长相酷似林明川的人在工作日的大半夜，在一个招牌是“成人用品”的地下酒吧的舞台上弹电吉他，还是超燃的硬摇滚。
　　陈星柿当即宕机在原地，怀疑自己是眼花了，知道被陈屿叫了好几声才回过神来。
　　“哥，哥，陈星柿！怎么了？”陈屿在陈星柿眼前挥了挥手。
　　陈星柿慢半拍才反应过来，“嗯？啊，没事，那个你先走吧，我看到个熟人。”
　　“熟人？谁啊？你又想甩开我。”陈屿语气有些不满。
　　“你不认识，我得去找他，呃，叙叙旧，你先走就行，不然回家太晚妈该担心了。”
　　陈屿一步三回头，“好吧，记得有空回趟家哦。”

　　送走陈屿，陈星柿把所有注意力放到了舞台上。
　　乐队演奏喧闹却不混乱，张扬又不凌乱，不过他更在意的还是那个打扮的在他看来有些非主流的“林明川”，他甚至在想林明川有个双胞胎兄弟的可能性。

　　“啊，抱歉。”陈星柿杵在原地，被旁边来回蹦跳的女生撞了一下。
　　“没事。”
　　女生相当自来熟，“帅哥，今天我们很走运啊，能碰上他们在这演出。”
　　“谁？”陈星柿表情空白。
　　“你不知道吗，他们在回环很有人气的，尤其是这个吉他手，听说还是个年轻高管呢。”女生指向林明川，“不过他们的演出完全凭心情，想看他们只能靠缘分，所以说我们很走运啊。”
　　信息量太大，陈星柿得好好消化一下。
　　工作起来一丝不苟，从来只会摆出一副臭脸的前上司其实是某地下酒吧的人气摇滚吉他手什么的？
　　这世界是怎么了？
　　陈星柿简直要怀疑人生。

　　陈星柿虽然不太懂，但还是可以感受到这支乐队的水平似乎不错。
　　他环顾四周，大部分人看起来都认识舞台上这支乐队，还有人自称粉丝，举着相机给他们录像。
　　吉他手在台上懒懒散散的站着，强光使得眼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阴影，琴带调的偏长，电吉他横在腰间。单看表情的话，很难看出这人在演奏摇滚曲子。
　　陈星柿试图找出“这一定不是林明川的证据”，然而越看越像。
　　歌曲高潮桥段，吉他手向前走了几步，抬起一条腿踩在音箱上，原本低垂的眼也抬起来，直视台下的观众。
　　这一眼，就让陈星柿和吉他手对视上了。
　　吉他手挑了挑眉，继而转身走到舞台另一边。
　　陈星柿立刻侧过身子躲起来，装作没看见，又心说躲什么。

　　大约五首歌后，演出结束的林明川从舞台上下来，坐到吧台前是高脚凳上开始续杯。
　　陈星柿等他喝下几杯酒后才悄悄凑过去，在他旁边找了个位置，凑近去看他的脸。
　　横看竖看，陈星柿只能得出一个结论，此人确实是林明川。
　　“林明川？”他试探着叫了声。
　　“嗯？”林明川一手举着玻璃杯，额头抵在手背上转头看他。由于酒精缘故，眼神有些迷离，在昏暗的灯光下依稀看得出脸颊微微泛红。
　　“你......喝醉了怎么回家？”陈星柿突然不知道该问什么，没话找话。
　　林明川叼着杯子一口饮尽，又要了杯酒。
　　“不回。”他说。
　　“那怎么行。你明天不上班吗？”
　　“那你送我。”
　　“谁知道你家在哪。”
　　陈星柿看了眼菜单，满是花里胡哨的酒名，单价普遍在50元人民币左右。他数了数林明川喝了多少杯，粗略估计已经花掉了小几百块，不由得替林明川一阵肉疼。
　　“那去你家。”林明川放下酒杯，语气平常。
　　陈星柿抓住林明川的胳膊拽向自己，强迫他向自己转过上半身，一字一顿的说：“林明川，我是谁？”
　　林明川也不恼，懒懒的抬眼皮看了他一眼，“嗯，不重要。”
　　“哈。”
　　陈星柿吐了口气，甩开林明川的胳膊，打算让他在这里自生自灭。
　　林明川歪着身子又抓住陈星柿，缓缓眨眼。
　　“你不是陈星柿吗，为什么要问我你是谁，你自己不知道吗？”
　　对味了。
　　即使醉成这样还是那个欠揍的林明川。

　　回环的老板趴在吧台上把头凑到他俩中间。
　　“你是他朋友吗？”老板问，把手边的一杯酒推给陈星柿。
　　“不是，只是认识的人。”
　　陈星柿端起来尝了一口，好烈，表情险些没控制住。
　　“头一回见明川叫着朋友来回环啊，”老板察觉到陈星柿不适应喝酒，倒了杯水，“给白开水。”
　　“谢谢。”陈星柿喝了一大口，冲淡了酒味好多了,“但我跟他算不上是朋友。”
　　老板自顾自的说起来，“林明川他啊，没事就喜欢来我这喝酒，喝多了回不了家就睡我店里，搞得我没法关店被迫营业到白天。”
　　“一看你就是个靠得住的朋友，这么晚了也能来接他回家。”老板补充道，“下次来回环我给你打折。”
　　都这么说了，陈星柿骑虎难下。
　　旁边林明川不知道喝了多少，托着腮闭着眼睛不说话了。

　　行吧，就做一回好人，就这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