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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卢西亚、叶锦航 万里前程由 ...

  •   杨杰卿是路昭昀的助理之一,曾负责管理深水旗下的一支亚太并购基金。

      他和路昭昀十六岁相识,是对手亦是校友,还没有毕业便应路程邀请进入深水,协助路昭昀分管金融板块。

      因为要沟通方案,所以杨杰卿也是海岛的常客之一,庄园甚至为他安排了固定房间。他脾气好又善谈,路昭明因“大哥的挚友”这一层关系对杨杰卿很有好感,只是路昭昀飞行事故后她就再也没有听过他的消息。

      杨杰卿领着路昭明到工位,简单讲了每层对应的部门,便匆匆离去。

      路昭明打开杨杰卿留下的资料,翻到高管介绍,一眼就望见好几个眼熟的名字,都是路昭昀的旧部,要不是她知道安科是源流的大股东,她都要以为自己是一头扎进了哪个深水的核心部门。

      路昭明的工位在路昭昀办公室门外,空间很宽敞,和她搭档的还有另一位长期为路昭昀工作的正式秘书。

      在路昭明的记忆里,路昭昀的秘书是个有闽南口音的美籍华人。秘书名叫吴旻,最早是深水文秘部的成员之一,跟着路程做事,源流成立后才被派去路昭昀身边当助理。

      想到是跟着熟人实习,路昭明忐忑的心情多少是平复了一些,她缩在工位上,安安静静地等着吴旻回来,直到办公室的大门再次被解锁,入口走进一个眼眶红肿的青年女人,她才后知后觉意识到路昭昀的秘书换了人。

      “您好。”路昭明站起来向端着茶杯的女人问候——她看起来二十七八上下,穿着一身配套的白色西装和阔腿长裤,一副厚重的黑框眼镜沉沉地压在鼻梁上。

      “……你好。”似乎没有预料到她会如此郑重地起身打招呼,女人愣了半拍才迟缓地回应。

      路昭明看向她的工牌,严肃的半身照片旁写着叶锦航三个字。

      “万里前程由此起,一叶扁舟似锦航。”路昭明忍不住赞叹,“你的名字起得真好。”

      “这是谁写的诗?”叶锦航侧了侧头,好奇地问,“我第一次听说。”

      路昭明没料到叶锦航会追问,忙露出尴尬的笑容,小声道:“……我一个朋友写的。”

      实话是她为了套近乎现场瞎编的。

      “借你吉言。”叶锦航轻声回答,算是接受了她的解读。

      眼看前辈又自顾自陷入了恍惚,路昭明只好再次主动搭话:“我是新来的实习生,接下来的一个月应该都在这里,未来要麻烦您了——我可以叫你锦航姐吗?”

      叶锦航点点头,扯起嘴角,试图露出一个热情友好的笑容,但笑容维持了两秒,又迅速垮塌下来。她的眼袋格外浮肿,看起来像是熬了一个通宵又痛哭过几场。

      源流一个两个的怎么都那么神情憔悴,路昭明漫无目的地想,路昭昀应该没有灭绝人性到强迫加班疯狂压榨下属吧。

      带教老师不说话,路昭明也不敢吱声,老老实实坐回位置上,准备继续看文件,屁股一挨到网面,就听到叶锦航在电脑后发出一声啜泣。

      路昭明的大脑一片空白。

      叶锦航坐在她对面哭。

      是她的问题吗?她应该没说错什么吧?

      她是不是应该说点什么,安慰一下她?

      她盯着电脑屏幕,一个字也读不进去了。

      眼看着叶锦航的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落下,路昭明蜷坐在椅子里,像被扔进冷冻室的鱼一样一动也不敢动。

      这是以她的社交水平完全无法处理的大场面。

      病急乱投医,路昭明点开江淮远的微信——在她短得可怜的社交列表里就只有这个家伙有点异性缘还回复快了。

      “你知道怎么安慰伤心的女人吗?”路昭明敲下一行字,配上一个磕头姿势的社畜猫表情包。

      江淮远果然秒回:“江梦尧惹你伤心了吗?”

      这件事和她大哥有什么关系,她从头到尾也没提到路昭昀三个字——路昭明一头雾水,继续补充:“不是我,我是说我的一个朋友。”

      朋友,算是吧,她想,这不是谎言,这只是一个小小的文字游戏。

      虽然现在她们还不是朋友,但她相信未来一定有机会是。

      —

      叶锦航刚刚和爱情长跑七年的男友分手。

      二人大学相识,半个月前还在讨论结婚,结果男友考公上岸,迅速另攀高枝,一夜之间就把她甩了。

      “你现在配不上我了。”

      短短一句话,微信、手机号码一键删除全部拉黑。

      诈骗也没有这个男人人间蒸发的速度快。

      一想到这四年供他吃供他住,连他考公用的电脑、手机甚至考试的手续费都是她出的,叶锦航就想掐着他的脖子把他打包成一袋一袋又一袋扔进垃圾桶。

      理论上她不应该把情绪带到工作里,但现实中经历起来又是另一回事了。

      叶锦航流着眼泪完成了手上的工作,重重地敲下保存。

      她今天本来想请假,但是为了她的工资,为了她的全勤——恨,恨,恨,这个世界就应该原地爆炸!

      她抽出一张餐巾纸猛擤了一下鼻涕,正准备起身去洗把脸,忽然看到桌边的盆栽被悄悄移开——一只苍白的手探进来,越过桌面,把一包翠绿的洋葱薯片推到了她的面前。

      “吃吗?”棕色的脑袋小心翼翼地从她加高的笔记本屏幕旁探出来。

      也许是因为她没有及时给出回复,手的主人又抓了一把零食上来——都是糖和膨化食品,像小学生春游一样叠在她的桌子上。

      “你喜欢咖啡还是奶茶?”

      然后她的面前落下两只袋子。

      她恍惚地看向手的主人——是那个实习生,穿着一身看起来莫名有些眼熟的西装裙制服,正直勾勾地盯着她,一双漆黑的眼睛配上过于苍白的皮肤看起来像哪个古堡里逃出来的幽灵。

      但是对于鬼魂来说,她有点太友善了。

      嘴也有点太碎了。

      “你好,我是新来的实习生,虽然我刚才好像自我介绍过了?”嘴碎的实习生尴尬地站在桌前,“……你喜欢吃洋葱味的薯片吗?我好多年没有逛过这里的超市了——你知道它们现在有好几面墙的不同口味而且还定期更新吗?我小时候只有六七种包装,当然我觉得黄瓜味最好吃。”

      在男友和她提分手之前,叶锦航本来还在担心带实习生的事情。

      她从进入职场起就是独自摸爬滚打,从来没有带过学生。

      被前任这么一折腾,她倒是把这让人焦虑的琐事忘了。

      现在看,这个实习生虽然有点神经兮兮的,但性格似乎还挺好的,像条小狗一样。

      怎么会想用零食交朋友呢?

      什么人情世故也不通,果然是没出象牙塔的学生,对大人的世界充满了愚蠢的期待和误解。

      还好是遇上了她这个也不太正常的前辈。

      叶锦航接过奶茶,插入吸管,擦干眼泪,化悲愤为食欲,猛吸一口,乱七八糟的配料涌入她的口腔,叶锦航忙着咀嚼,一时忘了悲伤。

      “路……”她艰难地吞下一口粥一样的配料,在脑海里绞尽脑汁搜索这个实习生的名字。

      棕发小狗眼睛亮亮地迅速接上后半句话:“路昭明。”

      —

      路昭明和叶锦航蹲在茶水间的桌子旁,一人一个快递纸箱坐着——这里被吧台挡着,从走廊望过来不会被同事看到。

      “真是个烂人啊……”路昭明两指夹着涂层饼干棒,面色沉重地咬下一口,缓缓吐出一口气,然后咀嚼、咀嚼。

      她以为自己的一双父母已经是出类拔萃了,没想到一山更比一山高,神人遍地都是。

      路程再专制也舍得往两个孩子身上砸钱砸时间,这位仁兄却是无耻得可以上宋代话本小说,和那群负义书生争个名垂青史。

      “就当遇上电信诈骗了吧。”叶锦航长叹一口气,“……养了个小白脸,包了个牛郎,现在人家当花魁去了,我也继续过自己的生活,彼此当个风尘过客。”

      “我也没有谈过,不知道怎么宽慰你。”路昭明听着故事不知不觉吃完了一整包饼干,被甜得嗓子疼,抱着矿泉水咕咚咕咚喝了半瓶才放下瓶盖,尝试性地安慰道,“至少你还尝过了白菜……我只能追在白菜屁股后面,成天看它跑。时不时还等他停下来,被别人抱着啃两口,自己却什么也吃不到。”

      “怎么说?”叶锦航喝完了半杯粥一样的奶茶,在糖分和茶叶的作用下情绪已经开朗起来。

      “……也不是什么很有趣的故事吧。”路昭明讪讪道,无意识地撕扯着腿上的丝袜,“我以前很喜欢一个人,我们也算是青梅竹马,两家的大人都希望我们能在一起,结果我不争气,怎么努力也追不上他。用现在的网络术语说,应该叫败犬吧——舔狗之类的东西。”

      “青梅竹马,你们认识多久了?”叶锦航问。

      “我不记得了,”路昭明回答,“我没有算过——也许有六年,或者再长一点。”

      多久了?她和江淮远是什么时候认识的?

      是路昭昀去菲克辛纳这年吧。

      路昭昀二十岁,深水一艘运载大宗商品的货船被港口扣留,路程指派长子带着危机处理专家亲自去和当地反对武装谈判。

      她知道那里有内乱和纷争,恐惧催得她日夜难眠,卢西亚一再向她保证他们有世界上最优秀的防务团队,她的哥哥必然不会出事。

      卢西亚是她的家庭教师,一个严厉又温柔的女人。

      在离开欧洲读大学之前,她一直生活在教会赞助的封闭式寄宿女校里。

      她会骑马,会近身格斗,从路昭明的角度看,这个女人几乎无所不能。

      卢西亚生活作息规律,性格死板严厉。

      在这位老师的教条中,享乐是一种屈辱。

      她坚信克己和理性才是生命的正确形态,这也成了卢西亚看不惯路昭明的理由,她自由活泼的天性成了卢西亚的眼中钉肉中刺。

      一遍一遍,卢西亚把路昭明从海里捞上来,从树上抓下去,不厌其烦地修剪着这个年轻女孩的枝蔓。

      路程给了家庭教师体罚的权利,但路昭明从来没有挨过打。

      卢西亚在寄宿学校吃过许多苦,推己及人,从来不忍心真的惩罚自己的学生,偶尔路昭明惹得她生气至极,她也只是高高抬起手臂,轻轻落下教鞭,路昭明挨了一顿不痛不痒的打,皮肤上却连一道红痕也没有留下,转头就高高兴兴地固态萌发。

      路昭明一度怀疑自己的老师是个修女,卢西亚几乎没有不良嗜好——除了喝酒。

      卢西亚是个酒鬼,离嗜酒如命还有些距离,但每晚睡觉前,路昭明都会看见她给自己倒一小杯威士忌。

      用卢西亚的话说,她对酒精没有贪念,只是不喝一口酒,她便总是失眠做噩梦。

      路昭昀走了,路昭明也终于理解了这种寝食难安的痛苦,但她年纪小,不能和老师一样喝酒。

      为了宽慰她的恐惧,卢西亚恢复了路昭明上岛第一年才有的待遇——讲故事。

      讲童话,讲逸闻,有一天故事说尽了,她又唱歌。

      卢西亚哼到图兰朵,昏昏欲睡的路昭明被熟悉的音调惊醒。

      她问卢西亚:“你唱的是茉莉花吗?”

      卢西亚说,她不知道,她唱的是图兰朵,一个关于流亡和谜语的童话。

      于是在路昭明的追问下,卢西亚又开始扮演《一千零一夜》中的公主,用她那低沉沙哑的嗓音讲王女将求婚者一个一个砍头的故事。

      她说话时,温暖的体温就透过那小小的声音的颤动传递到她的学生身上。

      路昭明躺在卢西亚的怀里,紧紧抱着她的腰。

      就像她想象中的母亲一样,女人宽大的手掌一遍一遍抚过她的背脊。

      偶尔卢西亚醉酒深眠的夜晚,她便独自穿过庄园外的杉树林,坐在渡口等载着大哥的船回来。

      直升机是最便捷的上岛工具,但路昭昀更喜欢坐船,她肯定他不会放弃这一路上的夕阳和海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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