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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败犬 他开始无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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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昭昀十三岁前常住寄宿学校,同宿舍有两个与他年龄相仿的男孩,夜里熄灯闲谈,聊到各家的亲缘状况,大家都说自己是家中长子。
路昭昀是独子,也算长子,但是其他两个人提到自己的弟弟妹妹,他便插不上话了。
卢卡是他们中年纪最大的,他与一双弟妹是异母所生,谈到父亲和他第二任妻子的两个孩子,话里话外都是嫌恶。
史蒂夫有个双胞胎弟弟,被校方刻意分隔在其他宿舍,两个人喜欢玩交换身份的恶作剧,目前还没有被老师抓住过——有的时候路昭昀会怀疑二人是不是早在入学时就交换了身份,住在他们宿舍的其实是顶替了哥哥身份的弟弟。
史蒂夫问路昭昀:“你会想要兄弟姐妹吗?”
路程正值壮年,身边也有交往中的女友,路昭昀不觉得自己独子的身份会一直保留下去,现在朋友问了这个问题,他也开始认真思考。
他不可能有哥哥姐姐了,联想到史蒂夫那个活泼的同胞和卢卡提到弟弟时几近崩溃的神情,他觉得大概还是女孩好一点。
“……我会希望有个妹妹。”他说。
史蒂夫大笑道:“这可不是你能选的。”
卢卡轻蔑地发出一声冷哼,说:“你会后悔的。”
如果他有一个妹妹的话——他不太能想象妹妹的模样和性格,如果她从今天开始诞生在这个世界上,他们会相差十三岁,世界变得太快,他们的年龄差距太大,可能无法理解彼此。
如果她早一点来到这个世界上就好了,这样他的童年就不会是一个人,他会带她去海滩上挖洞抓螃蟹,教她游泳爬树,路程会出于偷懒把他们绑在一起,打包送进寄宿学校,就像史蒂夫会在午休时专门去找自己的弟弟,他也会和自己的小妹妹分享一张桌子,她会告诉他今天过得如何,他就可以把平日里咽下的唠叨都说给她听。
这样一想,孤独和空虚都变得可以忍受了。
“还有多少天放假?”史蒂夫说道,“我们的刑期到底有多长?”
卢卡终于看完了他那本厚厚的大部头书,重重地压上封面,把它扔回床底,在舍友的抱怨中顺口回答:“永无止境!”
路昭昀最后还是得到了梦想中的家人,尽管梦想成真的方式有点奇怪。
他第一次见到自己的妹妹——棕色头发的女孩坐在餐厅高高的靠背椅上,睁着一双乌黑的眼睛望着他,腼腆地朝他挤出一个紧张的笑容。
家庭教师站在她的身后,推推女孩的肩膀。
路昭明从椅子上跳下来,攥着裙摆走到他的身前,胆怯地垂下目光。
她看起来天真、文静又善良。
“我叫路昭昀,”他蹲下身,仰头看着她,“是你的哥哥。”
妹妹不和他说话,视线停留在他的脸上,长长的睫毛垂下。
他现在有点担心这个孩子是不是哑巴。
正当他担忧之际,妹妹忽然向他伸出手。
“握手。”她小声说道。
仿佛怕他听不见,她在短暂的停顿后又害羞地重复了一遍:“……握手。”
他张开手掌,顺从地放上她柔软的手心。
清脆的童声在海风的呼啸中响起,路昭明露出灿烂的笑容,大声说道:
“好狗。”
卢西亚一巴掌拍到了她的脑袋上,路昭明在他面前龇牙咧嘴故作夸张地发出一声痛呼。
家庭教师说:“不好意思,这个孩子有点活泼。”
后来他再问妹妹,为什么要戏弄他,路昭明说——她第一次见到他,就觉得他长得好像小陈家养的“鸡毛”。
路昭昀不解:“谁是小陈?什么是鸡毛?”
小陈是路昭明的后桌兼好朋友,经常邀请路昭明到她家玩,鸡毛是一条金毛巡回犬,担任小陈家的看门狗,但是性格太好,见了谁都会热情地凑上去,所以其实没什么用。
狗喜欢和两个女孩玩指令游戏,最拿手的是“枪毙”和“握手”。
路昭明与大哥相处一年,已经把他当成了无话不谈的朋友,她说:“我把我的事情都告诉你,你一定要替我保守秘密,如果有一天我把它们都忘了,你一定要提醒我。”
她坐在漆黑的礁石上,踩着洁白的浪花,声音轻快而平淡。
大海如此宽阔,大海之外还是只有大海。
他看着安静的妹妹,今生第一次意识到父亲也并非他想象中那样永远正义——他曾经把一朵盛放的花从它生长的大陆上连根拔起,移栽到贫瘠之地。
—
路昭明睡着了,安静地蜷缩在沙发上,裹着她的毯子——某个平台跳跃游戏的周边,印满了现实里吃了会死翘翘的蘑菇。
她的睡相很好,睡着了就不会乱动,即便是翻身,动作也只维持在自己占据的一小片地方。
路昭明的脾气不好,爱哭爱闹,但是从小到大都很好哄。
生气了就一个人躲起来掉眼泪,眼泪掉完了就自己爬回被窝里睡觉,一觉醒来就和失忆了一样从此往事翻篇,如果主动和她道歉,她就会像什么也没有发生过似的给予他一个温暖的拥抱,然后笑眯眯地宣布从今以后路昭昀又是她最忠诚的奴仆,他们会和好如初。
沙发很软,睡久了会头痛。
他小心地抱起熟睡中的妹妹,动作尽量轻地把她放回房间里。
他给她垫上枕头,又盖好被子,坐在她的床边,把妹妹脸颊上散落的长发掖到耳后,顺手搓搓她的头——也只有这个时候她才肯让他摸摸脑袋。
等他正要起身,路昭明忽地睁开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
她看起来已经不大生气了。
他刚刚在客厅收拾东西,路昭明缩在沙发上看电影,他中途就听到妹妹抱着膝盖发出两声傻笑。
“……我从来没有觉得你是残次品。”路昭昀说。
路昭明一言不发,公主殿下用目光示意他继续说话。
确保了这一次她真的有在听,路昭昀说道:“也许你觉得我在撒谎,但我也曾经因为你的天赋而感到焦虑。老爸给你安排的老师也是教导过我的老师,授课也好,深水的事务也好,你总是很快就能全部学会然后被放去休息,而我不是。父亲想要打压你,他觉得你太骄傲了,不服从、任性,让他生气,所以总是贬低你——我知道你有多聪明,你走过的路也是我走过的路,曾经为了达到和你同样的终点,我付出过几倍几百倍的努力。”
路昭明缩在被子里,沉默了一小会儿,用沙哑的声音问:“你怕我追上你吗?”
“我怕你会把我远远地甩在身后。”路昭昀说道。
他怕有一天路昭明把他远远地甩在身后,然后就再也不会回头了。
“好吧。”路昭明说,被角掩着她的下巴,半张脸的神情被挡住,但她的眼睛弯起来,“……我要吃薯角和炸鸡。”
“点外卖?”
“出去吃。”她说。
“现在已经很晚了——”他眼看路昭明的脸色再次沉下来,“正是出门的好时间。”
路昭明开了灯,从床上爬下来,对着床头柜里里外外找了一圈,转过头问他:“我的戒指呢?”
路昭昀困惑地看着她的右手:“就在你的手上?”
“我是说男款的那只。”路昭明说。
“……还要它做什么?”
“送给你的。”她说,“导购小姐说这不是情侣专款,家人和朋友也可以戴,所以我买下它作为礼物——只是一样还算好看的装饰。”
愧疚一瞬间像铁锈一样爬满了路昭昀的心脏,他终于意识到为何路昭明今天的情绪会如此激烈。
喉咙的肌肉在痛苦中收紧,看着妹妹尚有泪意的眼睛,他只能挤出一声苍白的“对不起”。
路昭明终于找到了戒指,她没有回应他的致歉,她举着素白的戒圈,跪坐在床边,像蠢蠢欲动的猫一样调整坐姿,耸动了一下肩膀,弯起眼睛嬉笑道:“我亲爱的大哥,你愿意嫁给我吗?”
在他回答之前,路昭明握着他的手,将戒指套入指尖。
“尺寸好像刚刚好。”路昭明翻看着他的右手,“我猜得真准。”
他望向妹妹的眼睛,路昭明在他的注视下缓缓推高邪恶的笑容。
—
拜访远山别墅的前一日,江淮远的助理送来了一身衣服,白色的连衣裙,被封箱连着衣架固定在防尘袋中,她摸不出材质,只能从衣服的尺码判断这是量身定做的裙子。
护送这件衣服的助理又带着两个助理,助理的助理帮助她取出衣服,又打开另外几只箱子,展示出里面的鞋子和首饰。
她看着这条裙子许久,还是把它放回了防尘袋里。
说是寿宴,其实远山别墅只邀请了四个人,路昭昀兄妹,江淮远,还有江淮远的母亲。
别墅在郊区,依山傍水,进入要穿过蜿蜒的山路和深绿的树林。
铁窗花工艺的外层大门缓缓打开,车里驶入平整的车道,她在照片和视频中见过江督彦的住所,但这是她第一次正式拜访远山别墅。
远山别墅的固定成员很少,往常只住着江督彦一个人,除了必要的医生、护士就只有厨师和建筑的维护人员。
路昭明走上二楼景观客厅的时候江淮远正站在那里,玻璃移门打开着,窗外是开阔的湖景,背光中他的身影被蒙上了一层暗影。
江淮远穿着一身宽松的短袖和运动裤,抱了个圆滚滚的西瓜站在清洗台旁。
眼见路昭明走上来,他拍拍西瓜说:“吃吗?”
“你给我寄了漂亮的裙子,自己却穿成这个样子。”她说。
江淮远看着路昭明走到身前,手起刀落把西瓜切开。
“以我对路昭明的了解,她是不会穿的。”他把西瓜切成小块,放进果碗,递给眼前的女孩,“你的。”
路昭明也不和他客气,高高兴兴地抱着碗吃了起来。
电视上投着游戏,发光的手柄被随手搁置在沙发的扶手上,路昭明被画面吸引了注意,走上前,取消暂停。
“你怎么突然开始打游戏了?”她问。
“总是听你说这些事情,趁着最近有空,也想尝试一下新东西。”他如实回答,“对我来说有点难。”
“你开了最高难度,当然会很难啦。”路昭明转过头笑眯眯地回答,放下果碗,拿起手柄,“我来帮你。”
他走到沙发后,站在风亭中,窗外是竹林与湖,路昭明坐在沙发上,哼着不成调的歌打着他卡死的关卡。
江淮远看着路昭明毛茸茸的发顶,克制着抚摸她的冲动。
他想起来观察小鸟的春日,还没去世的父亲和他一人一顶迷彩帽,蹲在树林中端着摄像机喂蚊子。
爸爸说:“要忍耐。”
一点动静就会把这些对人类充满警惕的生物吓跑。
还好路昭明不是小鸟,她不会被快门声吓跑然后永远不回来。
他的青梅是个性格古怪的小女巫,最喜欢新奇神秘的东西,只需要一台打开的电视和接上线的游戏机就可以把她轻易诱捕。
“对不起。”他轻声说。
路昭明敲按键的声音一顿,她说:“……没关系。”
他的心并没有如预想中一样因为她的宽恕而平静。
湖水边的竹林在风中发出一阵沙沙的摩擦声,枝干与竹叶的影子像墨水一样在清澈的拼花瓷砖上留下错杂的倒影。
江淮远小心翼翼地注视着她的每一次微笑和皱眉,她手中的主角穿越了漆黑的村庄,握着刀和枪,正在向更开阔的世界前进。
他开始无比清晰地认识到,自己正在失去某种从未得到的东西。
走神之际忽然有人拍了一下他的肩膀,他转过头,看向不知何时走到他身旁的江督彦。
爷爷的白发整齐地梳在脑后,江督彦穿着笔挺的衬衫和马甲,偏偏嘴里嚼巴嚼巴,两只手里还各端着一块咬得很整齐的西瓜。
老头子用西瓜指指路昭明,又看向他,用口型问:“后悔了?”
江淮远哑然失笑,只能无奈地摇摇头。
这里是远山别墅,江督彦用金钱冻结一切对美的幻想和感受,但是时间不在其列,而悔恨又恰好是他最钟爱的藏品之一。
远山别墅建造于江淮远出生后第六年,经历过几次改造和翻新。
江督彦年轻时便是个眼光独到的叛逆青年,早年推出过许多轰动一时的珠宝设计,老了也依旧是个时髦的老头,只不过把目光从衣服和首饰放到了建筑上——远山别墅是他的尽心之作,为达到一步一景的效果竭力钻研,成品称得上巧夺天工、匠心独运。
江淮远对远山别墅的记忆是亲切的。
父亲还活着的时候常常带他来拜访爷爷。
初夏时节,父亲陪母亲在草地上打球,祖孙二人就坐在三楼的展厅中,江督彦给他讲解那些从海外高价拍得的画作和古董。
江淮远喜欢画,但憎恶古董,从他的角度看,它们并不美丽,反而透露着一股怪异又甜腻的腐朽气息。
他如实告诉爷爷,慢慢地,江督彦也不再讲那些老物件,他顺从孙子的意思,把它们能捐赠的捐赠,博物馆、文化馆不要的就全部卖掉送走。
“远山别墅是我的作品,但最终我希望它是你们的家,我希望它的一切都让你们感到舒服和安心。”面对最后一件被打包好装运上车的花瓶,江督彦拍拍他的肩膀,如是道,“你是个好孩子,敏感又聪明,沉得下心又静得下气,要是只做设计,光论美学一途一定能让你做得登峰造极——可惜你父亲不愿意再要孩子,可惜你姑姑不肯回来……如果我当初没有把他们送出去读书就好了。”
他笑着长叹一口气,说道:“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
彼时他还不懂爷爷的话,只知道江督彦多少对他满意又嫌弃。
年少的江淮远不在意,他爱着自己的家人,也愿意对他们多一些包容——只要他爱他们就可以了,其余的事情都没有关系。
司机关上车门,江督彦依依不舍地告别了自己的最后一件藏品。
他揉揉小孙子的脑袋,说:“我猜你一定会喜欢路家的那个小女孩。”
他不知道江督彦为什么会突然想到这个话题——他听父母提起过几次那个女孩,隐约知道他和她之间有什么特殊而深刻的联系。
大人暧昧而模糊的措辞让他感到厌烦,他不喜欢被束缚,为此对这个素未谋面的女孩升起许多反感和抵触。
“我才不会。”他故意反驳,“我会很讨厌她。”
江督彦哈哈大笑,骂他是笨蛋,说:“你会后悔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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