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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chapter22 男人哭吧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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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赴秋。”他狼狈又失态地垂下眼睛说,好像用尽了全部的力气,整个人都显得颓靡了起来,“我叫林赴秋。”
白照雪坐在他对面,坐姿不怎么端正,他们两个人隔了不到一米的距离,不算宽敞的桌子下四条腿几乎要碰在一起,但是又各自格外拘谨地收着。
白照雪看了他一会,用一只手撑着自己下巴:“你实在不像是悲春伤秋的人,为什么要叫这种名字。”这问题问得莫名其妙,和没话找话没什么区别。
林赴秋说:“算是一种比较隐晦的表达手法吧,赴的不是真的秋,是硕果的意思。”
他丝毫不担心白照雪把这些事说出去,没人比他更了解这个人,白照雪什么都不记得,现在跟他说这些无非也就是当个故事听。
这人向来不会在意这种事,左耳朵进右耳朵出,每次气人的时候都能把人气死。
林赴秋有的时候真的觉得自己挺对不起自己的名字,母亲林易川倒是留下了硕果,可他却是个不折不扣的混水咸鱼,甚至一切都有意做得泛善可陈,让人挑不出亮点也挑不出毛病。
就这么把时间荒废了,做得格外荒唐。
“哦……”白照雪说,他的脸完整地藏在面具下,看不出任何情绪,“那你既然认识我,又告诉我了这些,是来带我离开这里的吗,我做了什么会出现在这个地方?”
他现在最好奇的就是这件事了,温室的地理位置据说比较偏僻,正常人根本不会来这里,而且很多实验体的来历也不明,看着就像是个大型人口拐卖基地。
反正不像是干好事儿的。
“对,我会带你离开的。”林赴秋冰冷的手指抓住了他的手,他的手心不知道为什么都是冷汗,指尖带着细细的颤抖,“哪怕我永远留在这里,我都会想办法让你离开,你不能待在这里。”
白照雪却松开他的手说:“你没有回答我第二个问题。”
他说完就有些后悔了,一时半会儿居然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这个问题简直超出了理智范畴,跟一时冲动乱说点什么要命的没什么两样。
他不应该追问这种问题,这实在也太……
太冒险了。
可他也不知道自己是在试探什么,想知道什么。
林赴秋重新抓住他的手,竟然带了几分不依不饶的姿态来:“我不知道,我那年放学回家就再也没有见到你了。”
他的声音里又带了几分怨怼,跟那些写闺怨词给君主的臣子一般:“你那天消息也不回,给你打电话也不接,然后我就再也没有见到你了。”
直到过了十年。
白照雪敏锐的察觉到了“那年”两个字,看来他失踪的年份还挺久远,但是据他所知,他只在温室待了一个多月。
时间对不上,林赴秋大有来头。
白照雪继续不动声色想问什么,可想了想又放弃了。
没必要。
他开始自暴自弃,直觉告诉他,自己面前的林赴秋几乎快要失去理智了,所有的理智和稳重在他面前全都散成了一把飞灰,随风扶摇而上九万里。
beta的手冷得让他觉得难受,白照雪的心脏有些发酸,仿佛不忍心看到这人这个样子。在回想起一切之前,他的身体先开始反抗他无情的所作所为,叫嚣嘶吼着他不该这样。
但是一切都是无用功。
白照雪已经被永久地抹消了记忆,而且他现在知道的信息少得可怜,唯一能做的就是抓住林赴秋的手,全心全意的信任他,否则单凭他自己是万万不可能从这个地狱里逃出去的。
这里是温室。
养的并非花草,而是人。
花草被养到成熟绚烂后会被卖出去,贩卖出一个漂亮的价格,那人呢?
是不是等他的所有数值都达到合格的标准后就会被“贩卖”?
是成为被观赏的,还是成为刀俎之下的?
还有很多种结局都是他想不出来的,不过现在来看都不太好。
白照雪讨厌这种自己作为被动方一切处于劣势,这让他连挣扎都束手束脚,不知道从哪个地方下刀。
“我们很久都没有见面了吗?”他低声问,心里却有些放空,只觉得向来恼人的面具忽然和蔼可亲了起来。
真好啊,林赴秋根本看不到他现在是什么样的表情,面具能完美地遮住他整张脸,完全不用大费周章的做表情管理。
白照雪抬起头,他端详着对面的beta,此时此刻他看不到这人面具下的上半张脸,只能看到一个线条流畅的下巴和薄薄的嘴唇,颜色都算浅,不够浓墨重彩,不够让人一见到便难以忘怀。
像是看一眼就会被遗忘的,在他的脑海中留下一个空荡荡的倩影。
“是很久了。”林赴秋看着掌心少年人细白的手指,又是两滴眼泪顺着下巴啪嗒一声落在了桌子上,寂静无声地砸出了两朵小小的水花。
白照雪叹了一口气,他艰难地从对方手里抽出一只手,又开始慢吞吞地给林赴秋擦眼泪:“干嘛哭成这样,你不是又见到我了吗?”
他说完这句话又不免感觉到荒唐可笑,自己都觉得自己虚情假意——
他在这里装什么呢?
演什么深情。
人无非是由灵魂和躯壳构成的,他的躯壳还在这里,坚坚实实的坐在这里,只要对方伸手就能摸得到,是无比的真实和鲜活——但是构成他灵魂最重要的记忆已经被抹消掉了,他根本就不是最开始的那个人。
残破的精神内核就像是忒修斯之船,当全部被替换之后,船还是最开始的那艘船吗?(注)
哪怕构成成分相同,内里却不一,除了躯壳,其他的一切根本没有延续下当初的一星半点,根本就不是对方一直怀念的那个。
但现在他只能给林赴秋一个慰藉了,一个虚假的,愚蠢的,假模假样的慰藉。
他清楚不管自己现在是什么样对方都会接受,因为现在自己只是一个空了的种子壳,一个合格的纪念品,具备着完美的观赏价值。
林赴秋低头哽咽:“不一样的。”他说,“我只是感觉到难过,因为我没办法现在就带走你。”
他感到恐慌,一切都是那样的难以捉摸,林副官不在自己熟悉的时间点,他在自己无法理解,无从得知的过去里,兴许一举一动都会带出难以更改的蝴蝶效应。
白照雪心里一咯噔,他仔细琢磨着林赴秋这几句话,硬生生是咂摸出了几分难言的执着来。
搞得他们两个之间的关系不像是什么亲人,而像是亡妻和鳏夫,恶心得他背后一阵鸡皮疙瘩,不清不明的情绪从心底蔓延上来,让他难以言述自己当下的情绪。
很怪异。
但是又不像是讨厌,甚至还有点难受。
白照雪皱着眉,他把自己的手收回来,有些狼狈的别开脸转移话题,好像连他自己都不想思考这个悖论:“先生,我觉得你现在或许该换一件衣服?”
穿着这件湿衣服过了将近一个小时,林赴秋的袖子都快被体温烘干了,但是衣摆还在滴水。
“我个人觉得湿衣服穿久了或许对身体不太好?”白照雪端端正正坐在他对面温声细语,语调里带着一板一眼的关切。
林赴秋止住眼泪,他淡然的“嗯”了一声,走进自己的卧室关上门,确认门关好之后他脱掉湿衣服,转头光着膀子趴在床上无声大哭,一边哭一边觉得完蛋了。
林赴秋感觉自己要彻底疯了,他终于彻底淡定不下去了,虽然解决的方法是必定存在的。
好消息是找到了故人,坏消息是故人忘掉了一切,已经不认识他了。
白照雪从来都没有对他那么冷漠过,从来没有!
他居然那样对他说话!
真的当他看不出来吗?!
林赴秋想着想着,格外不争气的眼泪哗啦啦地顺着眼角流下,他一边哭一边生气,但是又完全无可奈何。
他知道自己现在的行为跟无理取闹没什么区别,但是没办法的事情,他就是很想哭。
哭他失而复得,哭他倥偬十年的遗憾,哭故人相见不相识,相顾无言,只得泪千行。
好像所有的情绪都杂糅进了那些眼泪里,渗入了被子和床单,留下了几朵水花后又在空气里无声消失,好像从来都没有存在过。
林赴秋很快就收拾好了自己的情绪,他又是那副完美体面的样子,手落在门把手上的那一刻却又是眼睛一酸。
完了,彻底没救了。
林赴秋哭得想吐,他扶着墙缓缓跪坐在门前捂着自己的嘴咳嗽,有些发疼的眼睛里已经流不出眼泪了。
门把手悄悄转动了一下,林赴秋没有抬头,于是那道门自己打开了一条缝,露出了半个戴着白色面具的脑袋,白照雪看着他,面具下的脸面露难色。
至于哭成这样吗?
他现在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做了,这是他被抹消记忆开始,第一次看到这么能哭的人,不是白天那会儿还挺装的吗,现在怎么这样啊?
他磨磨蹭蹭地把门推开,又磨磨蹭蹭地试探着进去,反手把门关上,白照雪蹲在林赴秋面前歪着头看他:“你怎么还在哭啊?”
“很难受吗?”他问,话音刚落,外面一道炸雷响起。
林赴秋条件反射猛地抬起头看他,白照雪转头看了一眼窗外又把头转了回来,竟然没有任何多余的反应。
白照雪捕捉到了他这点小动作,关切地问:“你很害怕打雷吗?”
对方却没有正面回答他,林赴秋问他,语调里有些古怪:“你不怕吗?”
白照雪很奇怪:“为什么要怕这个?只是在外面响两声而已,又劈不到我头上,我又没做过什么亏心事。”
“……”
正在大喘气的林赴秋忽然诡异地哽住了。
他要是没记错的话,白照雪一直很害怕打雷,那十年里的每个雷雨夜都是和他一起度过的。
“你真的不怕吗……”他喃喃地问,就像是把脑子里的水都哭出来了。
“骗你干什么?”白照雪试图把他从地上拉起来,“很少有人会怕这个吧?”
林赴秋被他从地上拉起来,转身拉着白照雪坐在床上:“那你在什么情况下会害怕打雷?”
白照雪面具下的脸扭曲了一瞬,露出了一个嫌弃的表情:“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我装的。”
我装的……
装的……
的……
林赴秋的大脑一瞬间仿佛被抚平了所有的褶皱,变得如同果冻一般光滑,白照雪这个神经病alpha为什么要在小时候装害怕打雷?
非要跟他挤一张床,半夜还要钻他被窝。
林赴秋忽然想通了什么,一下子便有了些许恼羞成怒,但是他一肚子气完全没地方撒,因为他面前的这个人没有之前的任何记忆。
他的所有情绪跟对牛弹琴没什么区别,便无端生出一种挫败感来。
他转头看向白照雪,白照雪乖乖坐在他旁边,毫无存在感,就像是回到了过去一样。
林赴秋不知道自己怎么想的,他深吸了一口气,豁出去一般说:“那我害怕打雷。”
白照雪:“???”
就是说咱们要装,能不能也装的像一点呢?
隔着面具,林赴秋仿佛能看到他眼底的困惑和见了鬼一般的微妙惊恐。白照雪失去了自己的表情控制能力:“你多大个人了害怕打雷?”
诡不诡异?诡不诡异啊?
林赴秋完全没有在意这孩子话里的情绪,他现在满脑子都是白照雪居然骗他。
他居然骗他害怕打雷。
林赴秋蓦然生出一种恐惧感,他发现自己好像从来都没有真正认识过白照雪,亦或者说他认识的白照雪从来都是对方愿意让他看到的样子。
他从未看清过对方的底色。
惊惶中,他们头顶的灯闪了两下彻底灭掉了,窗外雷声滚滚,一道闪电划亮了白照雪戴着面具的脸,林赴秋在窗外的瓢泼大雨声中,听到了突如其来的敲门声。
“72,你在吗?活着就吱一声,滚出来帮忙。”外面的人发出了一声尖锐爆鸣。
林赴秋和白照雪对视了一眼,门外的人是03。
………………
注:忒修斯之船。
古希腊著名的思想悖论,由普鲁塔克提出,霍布斯补充升级。
简单来讲就是一个船翻新的故事,当船上所有的零件都被替换了之后,船还是最开始的船吗?
霍布斯假设工匠把旧船的零件全部保留,再拼出一个旧船,那被替换零件的船和拼出来的旧船究竟哪一个是真的忒修斯之船。
问题没有标准答案,主要看怎么定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