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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chapter21 不说什么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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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赴秋张开嘴低声说出了一个名字,他说完之后又像是想到了什么,便也不奢求对方回复他什么了。
进了温室的实验体,都会被抹消之前的记忆,再浓烈的感情,都没有办法被留住哪怕一分一毫,能记起只言片语都是幻梦。
不管他再怎么说,对方都是没反应的,只会觉得莫名其妙,甚至认为他像个变态——毕竟突然拉着对方实在太没礼貌和不体面,正常人都会感觉他有病。
林赴秋脱力一般跪了下去,他跪在浴缸里,手还死死抓着那只实验体上衣的一角,仿佛那是唯一能救他命的稻草,他脚下也不是坚实的地面,而是有鹰隼盘旋的万丈悬崖,稍有闪失,不是成为沃土的养料就是成为雏鸟的盘中餐。
温室的气温被维持在一个常年舒适的环境,统一标配的实验服其实很薄,被水一打湿就显得有些透,林赴秋看着自己被水打湿的手不知道在想什么。
他感觉命运给自己开了一个玩笑,讲出来不痛不痒,甚至有些寻常了,很难寻找到被塞到犄角旮旯里的笑点,蝴蝶效应一般最终成为了足够撼动命运的一笔,就像是个不显山露水的阴谋诡计。
他在命运的蛛网上声嘶力竭地挣扎,却发现自己根本发不出任何声音,引来的只能是命运无情的丝线把他缠绕得更紧。
林赴秋只觉得有些迷茫,忽然无法理解自己这些年究竟在做什么了。
明明真相就摆在他眼前,只和他隔着一层模糊的透明的纱,就像是被水打湿的实验服和有些润湿的面具,本来轻若无物,现在却把他压得喘不过气,每一次呼吸都让他精疲力竭,他再也没有多余的力气去掀开那层纱了。
珍视的失而复得时世人大多喜极而泣,可林赴秋只觉得疲惫,他连高兴都显得奄奄一息,好像经历了这一切剩下的力气只够他奔赴黄泉碧落。
林赴秋面前的实验体动了动,颤巍巍地伸出手捧住了他的脸,就像是最初的试探,也像是植物颤颤巍巍探出泥土的子叶。
“你刚刚在喊谁?”他问,“你认识我吗,那是我之前的名字吗?”
林赴秋没有回答,他跪在原地捂着自己的胃,难受得想吐,无暇回答对方提出来的问题。
为什么?
他想。
为什么偏偏在这个时候找到他?
为什么在自己无法更改的过去,在错误的时间点遇到一直寻觅不到半点踪迹的人?
他一直以为他死了。
一直。
“白照雪,你为什么偏偏在这个时候出现啊?”他也的确这么说了。
林赴秋低着头开口,发声的一瞬间不知道自己是在哭还是在笑,喜极而泣抑或者悲伤崩溃到了极点,眼泪和声音顺着眼角滑到下巴,打湿了实验体的手指又落到浴缸里。
那只实验体手足无措地面对面跪在他跟前,被眼泪烫到了似的缩回了自己的手指,又下意识捧着林赴秋的脸,用自己的袖子笨手笨脚地给他擦眼泪,监测者的眼泪在水面上泛起一片带着微光的涟漪。
浴缸里的水随着他的动作往外漫,稀里哗啦地打湿了一片地板,潮汐似的层层叠叠跟着引力向外蔓延,又落回最初的地方。
林赴秋就任由他去擦,他颤颤巍巍的,格外失态地哭,眼泪就像断了线的珠子,下一秒,他抬起手,在对方的诧异里用力把他抱住。
力气大得实验体快要喘不过气,对方用力把自己的头埋进他的肩窝,他只能有些无助地拍了拍了林赴秋的后背,柔软的掌心抚摸过对方的肩胛和脊骨,少年人小声说:“没事,没事,你可以慢慢哭。”
“就是我们可能要去外面,因为这水有点凉,待久了会感冒。”他轻声抚摸着林赴秋的后脑勺。
林赴秋用力擦了擦自己的下半张脸,踉踉跄跄地从浴缸里爬出来,他捡起被他扔在一边的平板在对方背后一贴,听到登记成功的提示声拉开门走了出去:“你先洗,等你出来我再说。”
实验体看着他狼狈关上门的背影,心里五味杂陈,他只感觉到一阵怪异和大脑空荡荡的茫然,他什么也不记得,什么也想不出来,毕竟他还只是个没代号的实验体,J72监测者究竟是什么人,为什么看到他会那么激动?
这种问题对他来说太过于复杂,超出了他的认知范围,他甩了甩脸,脱掉了上衣,那张面具牢牢的锁在他的脸上,无论如何也无法脱离下来,就像是和皮肤长在了一起。
林赴秋感觉自己快要疯掉了,他终于知道了那条匿名消息究竟是什么意思,他麻木了十年,茫然十年,自毁前程又是十年,怎么都没想到最后是用这种方法知道了答案。
一个虚无缥缈,在光阴里被错过的答案。
那台机器究竟是什么东西?
白照雪又为什么在这个地方?
他应该死了的。
可是他没有死。真好啊。
他没有死。
林赴秋身上的衣服还在滴水,他坐在桌子面前发呆,丝毫没有要把自己身上衣服换掉的意思。
他回忆起了自己小时候,他是独生子,但是有个“弟弟”,跟他没有血缘关系的弟弟。
父母那一辈的爱恨情仇他不是很清楚,林赴秋只知道他是自己alpha父亲生的。他对父母诡异的前尘旧事也不感兴趣,任凭上一辈的爱恨情仇煮成一锅粥,他只知道自己某天放学回家家里多了个小孩。
那年林赴秋七八岁,那个孩子就怯生生地在林易川身后跟着,小心翼翼探出半个头看着他,只露出一双很大的,带着不安的黑眼睛,林赴秋面无表情地看向自己妈:“谁能给我解释一下发生了什么。”
为啥自己就是出去了一天,他一家完美的三角形结构就被打破了。
林易川:“……”那女人故作云淡风轻,“我在外面给你捡了个弟弟,你喜欢吗?”
林赴秋完全不吃这一套:“不说实话我就帮你打电话叫警察送去失物招领。”
林易川:“……”
林易川转身捂住那个小孩的耳朵,用最简洁最不绕弯子的话告诉林赴秋:“我闺蜜的崽,被弃养了现在是我的了,你有意见吗?”
林赴秋:“……”这样形容小孩对吗?怪不得捂住孩子耳朵了。
他和那个幼崽大眼瞪小眼,硬生生从那双黑眼睛里品出一丝茫然无助来,林易川继续不顾他死活:“他明天要去你学校上学,你给我盯着点别让人欺负他。”
林赴秋:“……哦。”
还能咋,他亲妈发话了他只能执行了,林赴秋依旧不死心:“那我爸呢,我爸也同意?这家里要有两个Alpha了吗?!”
“你爸那边不用你处理。”林易川撂下这句话就松开手,她把那孩子朝着自己亲儿子一推,一副甩手掌柜的样子:“乖乖去跟哥哥玩,林阿姨还有事,晚点来找你们。”
林赴秋:“……”
他和那孩子面面相觑,对方先喊了他一声“哥哥”,带着一种要跟他桃园结义的悲壮,林赴秋服了,他接受这个小孩并且带他走了,这一带就是十年。
不说什么生死两茫茫的话,十年,就是养一朵蘑菇都养出感情了,更别说是个活生生的人。
白照雪跟在他身后当了十年的尾巴,结果有朝一日这位尾巴兄悄无声息地就不见了,连个招呼都不打,消息也不回,他们两个的聊天界面永远地停留在了对方问他回家吃什么的时候了。
他去问过父母,父母强颜欢笑讳莫如深,父亲只是叹息着拍了拍他的肩,让他不要想这件事情,这不是他能管能参与的。
十七岁的林赴秋恰逢青春期心比天高,凭着满腔的热血和冲劲,刚好忽略了家里不怎么对劲的气氛,他只知道那天白照雪人去楼空,连房间都带着一种萧条劲。
那年,尚且年少的林赴秋发了疯一般去寻找所谓的原因,最终在一个契机上很巧合地知道了一切,他那一腔热血从头凉到了脚,竟是一蹶不振了起来。
林赴秋提前走出了象牙塔,看到了烟火红尘里残酷的人间,他在人间的大洪水里冻得一个激灵,最终灰头土脸地游向了自己选择的方舟。
一个活生生的人就这么在他身边消失了,林赴秋第一次知道了什么叫生离死别,原来就是不知对方在何方,原来就是彻彻底底地见不到了。
不谈什么虚妄的来世,不谈什么海誓山盟,只是在某个普通的一天,一切都悄无声息地走到头了而已,没有铺垫也没有预告,平淡到和昨天明天没什么区别。
林赴秋抖了一下,他回过神的时候那孩子已经换好衣服了,隔着纯白的面具,隔着十年的光阴,茫然无助的,就像是最开始的初见一样看着他,仿佛在期待他开口对着他说出第一句话。
林赴秋开口:“可能你不认识我,但是我认识你,白照雪就是你的名字,我是你的……”
他难得一见得噤了声,现在的他在白照雪面前算什么角色,是埋葬在回忆里的“哥哥”,还是一个兜兜转转了十年,寻找着一个残缺影子的流浪汉?
“我是你的家人。”林赴秋这样说,他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感觉心里空落落的,就像是一只氢气球一样轻盈无声,摸不到天花板也摸不见底,好像松了口气又被巨石压得更死了。
冷不丁的,白照雪问:“那你叫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