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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最终持有 最终持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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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决赛当天,杭州下了入夏以来第一场雨。
裴衍早上醒来的时候,窗玻璃上爬满了细密的水痕,外面的天空灰白一片,能见度比平时低了许多。他站在窗前看了几分钟雨,然后转身去衣柜里挑衣服。裴淮说“穿浅色”,他把衣柜里所有浅色的外套都拿出来了,一件雾霾蓝,一件米白,一件浅灰。他对着镜子比了三分钟,最后选了那件米白色,搭了一件浅灰色的内搭。
出门的时候雨还没停,但小了一些。司机问他要不要带伞,他说不用,然后坐进后座。手机震了一下,0817发来一张照片,是后台化妆间的自拍。裴淮穿着白色演出服,妆面很淡,头发被造型师抓出一些散乱的弧度,左眼尾贴了一颗单颗的水钻,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克制。
配文只有两个字:“来吧。”
裴衍看着那张照片,感觉自己的心跳节奏被打乱了。他深呼吸了一次,然后回复:“在路上。”
车子驶过之江大桥的时候雨停了,云层裂开一道口子,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在江面上投出一道斜斜的金色光柱。裴衍望着那道光照了好一会儿,然后把手机屏幕解锁,打开了“追星指南”文件夹。他翻了翻里面从第一条到第九条的所有记录,每条都是他一步步走过来的标记。看完之后他关掉文件夹,在锁屏界面停了一下,然后把手机放回口袋。
到体育馆的时候,入口已经排起了长队。今天决赛的规模比前三轮加起来都大,观众席坐满了八千多人,灯牌数量铺了整整一面看台。裴衍从VIP通道进入内场,在第一排正中间落座。他旁边依然是宋知意,今天难得没嗑瓜子,而是拿着一块写满了字的记事板,上面密密麻麻全是舆情预判的关键词。
“今天星曜那边肯定会有动作。”宋知意低声说,“陆时川输了前两轮,第三轮又没抢到主舞,他们家花了那么多钱捧他,不会让决赛就这么平平静静收场的。”
裴衍没有说话。他把外套的领口整了整,仰头看向舞台。今天的舞台布景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大,三层升降台,环绕式LED屏,灯光矩阵从穹顶垂下来像一片倒悬的星河。他坐在那里,手里没有灯牌没有应援棒,但他坐的地方本身就是全场最显眼的标志。
下午三点整,总决赛正式开始。
前面几个选手的表演依次进行,每一组都拿出了最高水平的呈现。裴衍坐在位置上没有怎么动,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节拍,但目光始终漫无目的地扫着台上的各个角落,像是提前在寻找一个即将出现的人。
A组压轴出场。
灯光暗下去的时候,全场的尖叫声从四面八方涌上来。裴衍在黑暗中微微前倾了身体,掌心的温度比刚才热了一些。
三秒的寂静。然后追光打在了舞台中央。
裴淮站在升降台的最上层,穿着一件纯白的西装外套,内搭是黑色的高领衫,领口别了一枚银色的胸针,形状像一粒碎星。他的妆面比上午自拍里更利落了一些,眼尾那颗水钻换成了银色的细闪,在追光下折射出微芒。
音乐没有前奏。第一拍就是人声清唱。
裴淮开口的那一瞬间,裴衍的呼吸停了一拍。他从来没有听裴淮唱过歌。前几轮公演全是舞曲,裴淮负责的主要是舞蹈部分,即便有vocal也是和声垫底。但今天这首歌是裴淮自己选的,一首没有伴奏的清唱开场,低沉干净的嗓音从麦克风里传出来,平稳得像一条从不改道的河。
他唱了四句清唱,每一句都在为自己的舞蹈做前奏铺垫。第四句尾音落下的时候,鼓点和灯光同时炸开,裴淮的身体从静止瞬间切换到高速律动。那套编舞融合了三年前WIN巡演的经典动作和他自己重新编排的新段落,每一个转身、每一次发力都像是把过去三年的时间压缩进了这八分钟里。
裴衍从头到尾没有移开目光。裴淮在台上跳得无所顾忌,那些高难度的空中翻转和地面控制被他一气呵成地串联起来,没有一拍的犹豫。他的左膝从第一段副歌开始就承受着巨大的负荷,但裴淮把身体的每个微颤都转化成了舞蹈语言的一部分,观众看到的只有流畅和精准,只有那个在灯光下近乎发光的少年。
第七分钟的时候,裴淮进入了一段独舞。这段编舞全部是地面动作,慢节奏,长时间的跪地和滑行。裴衍注意到裴淮的膝盖在接触地板的时候有一个极其短暂的保护性偏转,他在用核心力量和右腿分担左膝的压力。但那不是重点。重点是裴淮在做那段地面独舞的时候,他的视线从始至终锁定在第一排的方向。
他没有看镜头。他只看着裴衍。
最后八个小节,裴淮站起来,身体从低处缓缓升起,手臂从垂落状态逐渐展开到最大幅度。他的表情是平静的,嘴角带着一种极其放松的笑意,目光稳稳地落在裴衍身上。他的嘴唇微微张开,无声地动了几个字,然后他在最后一个音符上定格——单膝跪地,右手按在胸口,左手向前伸出的方向,正好对着第一排正中间。
全场爆发出比前几轮加起来都要猛烈的掌声和尖叫。灯牌像被风吹起的潮水一样上下起伏,有人在哭,有人在喊他的名字,有人举起手机疯狂拍照。但裴淮跪在那里的姿势没有变,他依然保持着那个单膝跪地的ending pose,伸出的左手没有收回来,像是要把什么递出去。
裴衍在第一排站了起来。他站起来的时候旁边的宋知意愣了一下,然后自己也跟着站起来。整个前排的人开始陆续起立鼓掌,然后是中间区域,然后是后排,八千多人站成一片,像一片被风吹倒又立起来的麦田。
裴淮看着站起来的裴衍,笑了一下,然后慢慢站起来。他接过主持人递来的话筒,在全场安静下来之后,开口说了第一句话。
“我有一件事要说。”
他说这话的时候,看向的方向依然是第一排。全场安静了半秒,然后有人开始小声议论。裴淮没有给议论发酵的时间,他继续说下去:“三年前的事情大家都知道。我被污蔑霸凌,被雪藏,被送出国。三年后我回来,重新站上舞台,有很多人帮我,但最重要的是一个人。”
他停顿了一下。裴衍站在第一排,仰着头看他,米白色的外套在灯光下显得格外醒目。
“那个人三年前签了一份雪藏协议,把我送走了。我当时恨过他。但后来我知道,他签那份协议是因为他以为那样做是保护我,他不知道还有别的路可以走。”裴淮的声音很稳,每个字都清晰得像是提前准备过很多遍,“三年里他一直在查这件事的证据,一直在等一个机会把所有真相还给我。今天是决赛,我把这段话说在这里。我的投资人,我哥,裴衍。他现在站在第一排。”
全场哗然。相机快门声密集得像暴雨打在屋顶上。台下的记者们瞬间全部站了起来,话筒和镜头齐刷刷对准了第一排的裴衍。裴衍站在原地没有动,他的表情在最初的几秒里有过一丝意外,但很快就恢复平静了,像是某种早就知道会来的东西终于来了。
裴淮继续说:“三年前他欠了我一句对不起。三个月前他亲口还了。现在我想还他一句话。”
他对着裴衍的方向,把话筒拿近了一些,声音放轻但足够传到全场每一个角落:“轮到我选你了。哥,你站好了,别走。”
台上台下安静了三秒。然后尖叫声和快门声同时炸开。整个场馆像一口被点燃的油锅,灯牌在狂舞,有人在尖叫有人在大笑有人在哭。热搜预定的词条在一分钟之内冲上了实时榜单第一位,标题就是“裴淮决赛告白”。
裴衍站在第一排中央,仰着头看着台上那个穿着白色西装站在追光里的人。他感觉自己的眼眶在发热,但他没有躲,没有低头。他抬起右手,拇指和食指交叉比了一个圈,那是他们之间没有约定过、但裴淮一定能看懂的手势。
那个手势的意思是:信号已收到。准予降落。
裴淮看见了。他对着裴衍的方向笑了一下,两颗小虎牙在灯光下闪着光。然后他把话筒还给主持人,转身走下舞台,步伐稳而从容。
但后台的混乱才刚刚开始。
裴淮刚走进休息室就被周导拽住了:“裴淮你刚才那段话知道意味着什么吗?你现在是全网的焦点,热搜前三全是你的名字,星曜的人已经在联系媒体准备发通稿了,说你靠资本上位、跟投资人私联、比赛结果不公正……”
裴淮把外套脱了挂在椅背上,回头看着周导:“让他们发。我等着呢。”
周导愣了一下。裴淮坐下来,拿出手机点开一个文件夹,里面整整齐齐列着十几份文件。三年前的内部调查报告,张立成的银行流水,星曜的会议纪要,陆时川故意勾他脚踝的慢放视频,以及一份他自己整理的时间线汇总,从三年前事发到今天的每一个关键节点都标注了出处和佐证。
“他们敢发通稿,我就敢把这些东西一起发出去。”裴淮笑了一下,“到时候看看谁的通稿比较好看。”
周导看了一眼那个文件夹,脸色变了一下,然后默默退出了休息室。门关上之后,裴淮把手机放在桌上,仰头靠着椅背闭上眼。他刚闭眼三秒,门又被推开了。这次进来的人他没有睁眼就知道是谁,因为开门的声音很轻,进来的脚步很稳,然后他闻到了一股浅淡的雪松混着雨后空气的气味。
裴衍站在门口,没有关上门,只是站在门槛旁边看着他。裴淮闭着眼笑了一声:“你站那么远干什么。”
裴衍走进来,关了门。他走到裴淮面前,低头看着坐在椅子上仰头闭眼的人。裴淮的睫毛在灯光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呼吸还没完全平复,胸口还在轻微起伏。
“你刚才那句话,”裴衍开口,“全网都听见了。”
“嗯。”
“你知不知道你公开说这些,以后在娱乐圈的路会变成什么样?”
“知道。会有人说我靠关系上位,会说我的成绩是靠你砸钱砸出来的,会说我的舞台不纯粹。”裴淮睁开眼,看着裴衍,“但那些话我以前也听过,三年前听过三年了。再来一遍没什么,我扛得住。”
他伸出手,握住裴衍垂在身侧的右手,把他往前拉了一步。裴衍被他拽到椅子前面,两个人之间的距离短到裴淮仰着头就能碰到裴衍的下巴。
“你怕吗?”裴淮问。
裴衍低头看着他,看着那只握着自己手腕的手,看着裴淮仰着脸的表情。他想了大概两秒,然后摇头:“怕过。现在是怕之后的事了。”
“怕什么之后的事?”
“怕你接下来每一场舞台我都坐第一排,怕追星指南写满一百条,怕所有人知道裴淮是我弟还是我……”他停了一下,后面那个词没说出来。
裴淮弯起眼睛:“还是你什么?”
裴衍没有回答。他弯下腰,额头抵上了裴淮的额头。鼻尖擦过鼻尖,睫毛扫过睫毛,两个人近到呼吸互相交叠在一个极小的空间里。裴淮没有催他,只是安静地等着,右手还握着裴衍的手腕,拇指在那块腕骨的突起上轻轻摩挲。
过了大概十秒,裴衍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从胸腔最深处翻出来的:“还是我的人。”
裴淮笑了一下,然后侧过头,嘴唇贴上了裴衍的嘴角。很轻的一个吻,轻到只是一触即离,像一枚印章落在一份终于签完的合同末尾。
“你的人。”裴淮说,“盖章了。不准撤回。”
裴衍直起身来,抬手碰了一下自己的嘴角,指尖残留着一点温度。他看着裴淮,裴淮正仰着头看他,眼尾那颗泪痣在灯光下亮得像一簇小小的火苗。
然后裴衍的手机响了。屏幕上跳出一条新闻推送,标题写着“盛景集团发表声明,回应裴淮决赛发言”。裴衍点开看了一眼,裴正明的声明措辞官方而克制,核心内容是两句话:盛景集团尊重裴淮的个人选择。集团与裴淮之间的家庭事务不予公开回应。
没有否定,没有切割,甚至没有对裴淮提到盛景的内容做任何澄清。那两句话看起来像是拒绝表态,但裴衍看懂了,裴正明在让渡立场。他没有说“盛景不承认裴淮”,也没有说“裴淮的言论不代表集团立场”。他说的两句话都在边界上,像一扇被推开了一条缝的门。
裴衍看着那份声明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递给裴淮。裴淮看完之后表情没变,只是把手机还回来的时候说了一句:“他这是软了?”
“他是给了我们一条路。”裴衍说,“走不走我们自己决定。”
裴淮想了一下,把手机放回裴衍手里:“走。但路线我来定。”
他说完站起来,膝盖发出轻微的一声响。裴衍下意识伸手去扶,被裴淮握住了手腕。
“我的左腿还能跳。”裴淮说,“你别每次伸手都像我要散架了一样。”
裴衍看着他:“习惯。”
“改。”裴淮握着他的手腕往外走,“从今天开始改。你只需要站在我旁边,不用总伸手扶。”
他拉开门走出去。走廊里依然很乱,工作人员来回跑动,电话铃声此起彼伏。但裴淮牵着裴衍的手腕穿过那条走廊的时候,没有一个人拦他们。所有人在看见他们并肩走过来的瞬间,都自动让到了两边,像一条被劈开的水流。
走到走廊尽头的时候,裴淮停下来,转身看着裴衍。阳光从尽头的落地窗照进来,整个走廊被切割成明暗两半,裴淮站在光的那一侧,裴衍站在暗的这一侧。
“哥。”裴淮伸出手,掌心朝上,“你过来。”
裴衍看着那只摊开的手掌,掌心的纹路清晰而干净,感情线的分叉已经不会再断了。他往前迈了一步,走过了明暗交界的那条线,把自己的手放进了裴淮的掌心。
裴淮合拢手指,握住了他的手。十指相扣的瞬间,两个人同时低头看了一眼。阳光从落地窗外涌进来,把两只握在一起的手照得近乎透明,指节相贴的缝隙里填满了光的颜色。
“走。”裴淮说,“去开庆功宴。沈鹿已经定了位置了,他说他选的地方,他请客。”
裴衍侧过头看他:“他定的地方?”
“他说你欠他的奶茶钱他不要了。今天他请。”
裴衍低了一下头,嘴角的弧度在光里露出了明显的轮廓。他被裴淮牵着穿过最后一段走廊,走出体育馆的后门。门外的雨早就停了,云开雾散之后的天空蓝得透亮,阳光平铺在整座城市的上方,把每一片潮湿的路面都照得像镜子一样亮。
裴淮拉着裴衍的手走到了车旁边才松开。他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去,裴衍绕到驾驶座坐下。两个人谁都没说话,但车内的沉默是满的,被某种比语言更重的东西填得实实在在。
裴衍发动车子,驶出停车场。阳光从前挡风玻璃涌进来,铺在仪表台上,铺在两个人的膝盖上。裴淮靠在椅背上闭着眼,嘴角还挂着那个从舞台下来就没消失过的弧度。他闭着眼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懒懒的,像被阳光晒软了似的。
“哥。你的追星指南还有没有第十条?”
裴衍握着方向盘,在红灯前停下来想了想。然后他说:“有。”
“是什么?”
“第十条。”裴衍顿了顿,“指南写完了之后,就变成日记了。”
裴淮闭着眼笑了一声:“日记写什么?”
裴衍侧过头看了他一眼。裴淮的睫毛在阳光下镀着一层金色的边,呼吸均匀,整个人放松得像一只终于找到了窝的猫。
“写每天。”裴衍说,“写裴淮今天跳了什么舞、吃了什么饭、几点回的公寓、膝盖还疼不疼。”
裴淮睁开了眼。他偏过头看着裴衍,看了几秒,然后伸手轻轻碰了一下裴衍握着方向盘的那只手的指节:“写吧。写完了给我看。”
绿灯亮了。裴衍踩下油门,车子驶过十字路口,汇入了午后的城市车流。阳光从车窗两侧涌进来,把两个并排坐在前排的身影拉得长长的,投在座椅的靠背和车顶的天花板上,像两张被光钉在了同一个容器里的剪影。
他们在中午的阳光里并排坐在一辆向前开的车里。车窗外是刚刚被雨水洗过的城市,天空蓝得像一块没有裂痕的玻璃,道路两旁的树在风里轻轻摇动,每一片叶子都亮晶晶的。
裴淮在副驾驶上重新闭上了眼,左手搭在窗户边沿上,指尖被风微微吹凉。裴衍空着的那只手伸过去,覆上了他那只手的手背。裴淮没有睁眼,但他的手指轻轻动了一下,扣住了裴衍的指缝。
两个人就这么握着手,在光里往前开。
后排的座椅上,裴淮的外套口袋里,那枚“0817”的吊坠被体温焐得温热,金属表面泛着一层润润的光。三年零六个月前它被掰下来的时候边缘还是毛糙的,现在已经被磨得光滑圆润了,像一颗被反复盘过的棋子,终于落定在了它该在的位置。
窗外是夏天第一天放晴的下午,整座城市的轮廓在光里清晰得像被重新画过一遍。之江大桥的桥面正在他们前方展开,桥下是宽阔的江水,雨后涨潮的水面满满地铺着,泛着鱼鳞一样的碎光,延绵不绝地往前流过去,没有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