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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本位货币 本位货币 ...

  •   第二天上午十一点,裴衍的手机准时响了。

      他正在办公室看一份投后管理报告,屏幕上弹出的来电显示是一串没有存过的号码,但他已经倒背如流。他接起来,那边传来裴淮的声音,带着刚睡醒不久的那种微微沙哑。

      “我在你公司楼下。你下来还是我上去?”

      裴衍看了一眼窗外,写字楼下面的人行道上,裴淮穿着一件白色卫衣,帽子扣在脑袋上,口罩拉到下巴,手里拎着两个纸袋。他站在路边的银杏树下仰头往上看,像是在找裴衍办公室的窗户位置。

      “你站着别动。”裴衍挂了电话,拿上外套直接下楼。

      电梯里只有他一个人,他看着楼层数字从32跳到1,心跳的速度比见投资人还快。他对自己说这只是吃个午饭,但嘴角压不住。

      他走出大堂的时候,裴淮正靠在树干上看手机。阳光透过银杏叶的缝隙漏下来,在他肩头和帽子上洒了一片碎金。他听见脚步声抬头,看见裴衍出来,把手机一收,笑得眼睛弯起来。

      “你穿这件外套挺好看。”裴淮上下打量了他一遍,“不过下次可以穿浅色。”

      裴衍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深灰色外套,沉默了半秒:“你又开始管我穿什么了?”

      “管啊。”裴淮把其中一个纸袋递过来,“给你带的,早饭。你肯定又没吃。”

      裴衍接过来,纸袋是热的,里面是三明治和一杯豆浆。他拿着那个纸袋站在银杏树下面,看着裴淮把另一个纸袋里的东西掏出来,是一瓶拧开盖的酸奶和一根吸管。

      “走吧。”裴淮咬住吸管喝了一口,“去哪儿吃?你定地方,我请客。”

      “你请客?”

      “怎么了。我最近有通告费了,虽然不多,一顿饭还是请得起。”裴淮歪了歪头,“你别告诉我你只吃米其林。”

      裴衍看着他那副理直气壮的表情,忽然觉得三年前那个蜷在练习室地板上睡着的少年和眼前这个人重叠在了一起。一样的下巴弧度,一样的眼尾弧度,但多了某种笃定,像是一个曾经被风吹走的纸鸢自己找到了线头,攥在了手里。

      “你挑。”裴衍说,“你请客,你选地方。”

      裴淮想了想,掏出手机搜了两下,然后把屏幕亮给裴衍看。那是一家街边小面馆的点评页面,人均三十块,评分四点九。

      “就这家。”裴淮收起手机,“我查过了,你以前在盛景上班的时候中午经常来这吃,后来你走了这家店还在。我昨天路过特意看了一下,老板认识你照片。他说你要是再去,他送你一份卤蛋。”

      裴衍的脚步停了一下。他偏过头看着裴淮,裴淮正低头喝酸奶,表情云淡风轻,像是刚才说的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但裴衍知道他不是路过。他是专门去的。裴淮提前踩好了点,确认了那家面馆还在,确认了老板还记得裴衍,然后才在今天约他出来吃饭。

      每一步都是算好的。但裴衍现在不觉得那是算计了。

      面馆在一条老巷子里,门面不大,招牌被油烟熏得有些发黄。裴衍掀开帘子走进去的时候,柜台后面正在揉面的中年男人抬头看见他,愣了一拍,然后笑容咧到了耳根:“哟!裴总!好多年没来了!”

      裴衍被这声“裴总”喊得有些不自在。他当年每次中午过来都是穿正装打领带,跟这个店的格子桌布形成强烈反差,老板就爱这么叫他,怎么纠正都不改。

      “还是老位置?”老板问。

      裴衍看了一眼角落靠窗的位置,那桌面已经被无数食客磨得光滑发亮。他点了点头,带着裴淮走过去坐下。裴淮坐在他对面,把口罩彻底拽下来,露出整张脸,然后低头看菜单。

      “你想吃什么?”裴淮问。

      “你点。你请客。”

      裴淮也没推辞,熟门熟路地对着厨房方向喊:“一碗红烧牛肉面,多加香菜。一碗葱油拌面,不要葱花。”

      裴衍抬头看他:“你怎么知道我不吃葱花?”

      裴淮抬眼,眼尾弯起来:“你以前每次加班吃夜宵,外卖备注上都写‘不要葱花’。我看了三年。”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裴衍听懂了。裴淮在国外那三年,每天夜里通过监控程序看裴衍办公室的画面,那些画面的角落里偶尔会出现外卖盒的边角,裴淮从那些模糊的像素里记住了裴衍的口味。

      裴衍没有接话。他低下头,把三明治的包装纸拆开,咬了一口。纸袋里的豆浆是温的,温度刚好,包装上贴着一张便签,写着“半糖”。他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两秒,然后继续吃。

      面端上来了。裴淮的那碗汤面热气腾腾,他低头吹了一下,先喝了一口汤,满足地眯了眯眼。裴衍的葱油拌面被推到他面前,面条油亮,酱油色的酱汁均匀地裹在每一根面上。

      裴衍挑了一筷子送进嘴里,味道跟三年前一样。他嚼着那口面,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松开了。那种松跟之前的情感发泄不一样,是更安静的,像某个一直拧着的开关被人轻轻拨回了原位。

      裴淮吃着面,含含糊糊地问:“你下午还有会吗?”

      “两点有一个。”

      “那还有一个半小时。”裴淮抬头看他,“吃完你陪我去个地方。”

      “哪里?”

      裴淮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继续吃面。他把最后一口汤喝完,放下碗,抽了张纸巾擦嘴,然后才说:“我妈的墓。”

      裴衍的动作停住了。筷子悬在半空中,面已经快要凉了。

      裴淮靠在椅背上看他,表情很平静:“那份遗嘱你给了我之后我回去想了很久。我其实不记得她长什么样了,十岁之前的事都太模糊了。她走了之后我爸从没带我去看过她,我一直不知道她在哪。但我查到了,就在城郊那个墓园。你陪我去一趟。”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是要你做什么。就是陪着。你站在那里就行。”

      裴衍把筷子放下来,看着裴淮。裴淮没有低头,没有移开目光,他就那么直直地回看裴衍,像是在说一件已经决定了很久的事情。

      “好。”裴衍说,“陪你去。”

      两个人吃完面,老板送了一碟卤蛋,果然没收费。裴淮临走的时候回头对老板说了一句“他下次还来”,老板笑着挥手:“来!给你多加肉!”

      裴衍走出面馆的时候口罩已经重新戴上了,但眼角的弧度隔着口罩也能看出来。裴淮走在他旁边,两人之间隔着半步的距离。老巷子的阳光从屋檐之间的缝隙漏下来,在石板路上切成一道一道的光带,两个人踩着那些光带走过去,影子在身后时短时长。

      下午一点半,裴衍的车停在城郊一家花店门口。裴淮下车进去挑了一束白色的花,没让裴衍跟进来。他出来的时候手里捧着一束白百合,包装纸是素净的牛皮纸,没有多余装饰。

      裴衍透过车窗看着他捧着花走出来,清晨的阳光已经过到了最盛的时刻,照得那束百合的花瓣近乎透明。

      车子又开了二十分钟才到墓园。城郊的这座墓园不大,依着小山坡而建,石阶两侧种着柏树,风从树梢穿过去的时候带出细碎的声响。裴淮走在前面,裴衍跟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两人之间始终保持着一种默契的沉默。

      裴淮在一个墓碑前面站定。石碑很干净,像是定期有人打理,碑面上刻着裴淮母亲的名字和生卒年月。裴淮低头看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然后把白百合放在碑前,蹲下来用手掌抹了一下碑沿的浮灰。

      裴衍站在他身后一米远的位置,没有上前。他看着裴淮蹲在地上的背影,肩膀微微收拢,白色卫衣的帽子被风吹得从头顶滑落下来,露出一截后颈。阳光穿过柏树的枝叶在他背上画出一片晃动的光影。

      裴淮蹲在那里大概三分钟。他没有哭,也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蹲着,偶尔抬手摸一下碑面上刻字的凹陷处。然后他站起来,转身走回裴衍身边,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只是眼睛比之前亮了一点,像是被人擦过一遍。

      “走吧。”他说。

      裴衍没有动。他看着裴淮的眼睛,伸手,用指背碰了一下裴淮的眼下。裴淮微微偏了偏头,但没有躲开。

      “她要是还在,”裴衍开口,声音很轻,“应该会高兴你长这么大了。”

      裴淮垂下眼睛,笑了一下:“她要是还在,看见你陪我来的,应该更高兴。”

      裴衍把手收回来,两个人并肩沿着石阶往下走。柏树的影子在风里轻轻摇动,脚步声踏在石板上发出细碎的响动。走到停车场的时候裴淮忽然停了一下,侧过头看裴衍。

      “哥,我跟我妈说了。”

      “说了什么?”

      “说了你的事。”裴淮弯了一下眼睛,“说我现在有个人陪着,比以前好了。”

      裴衍站在车门前看着他。风从山坡上吹下来,把裴淮卫衣帽子的抽绳吹得轻轻晃动。裴衍走过去,伸手把那两根抽绳拽了一下,让帽檐重新拢回裴淮头顶,然后顺手把绳结系了一个松散的蝴蝶结。

      裴淮低头看了看那个蝴蝶结,笑出了声:“你这手法练过?”

      “以前给公司年会礼盒打蝴蝶结练的。”

      “年会礼盒跟我一个待遇?”

      裴衍想了想:“礼盒打完就送人了。你打完不退换。”

      裴淮愣了一下,然后笑得更大了。他靠在车门上弯着腰笑了一会儿才直起来,眼尾那颗泪痣旁边笑出了一道褶痕。他直起身后伸手把裴衍那件外套的领口整了一下,动作很自然,像是在做一件每天都会做的事。

      “不退换。”裴淮说,“你说了就不能反悔了。”

      裴衍看着他:“不反悔。”

      下午两点四十分,裴衍的车停在选手公寓楼下。裴淮解开安全带准备下车的时候,裴衍开口叫住了他。

      “裴淮。”

      裴淮回头。

      “明天是总决赛前最后一天了。”裴衍说,“你紧张吗?”

      裴淮把手搭在车门上想了一下:“不紧张。但我有个要求。”

      “什么要求?”

      “明天的总决赛,你坐第一排,穿我今天说过的浅色外套。我跳完的ending pose会找你。”他看着裴衍,表情认真,眼尾的笑弧还在但比之前收了一些,“你要接住。”

      裴衍看着他,点了头。

      裴淮推开车门走下去。他走了两步又回头,隔着车窗对裴衍比了一个小拇指。然后转身走进公寓大门,白色的卫衣在午后的阳光里亮得像一小片移动的云。

      裴衍坐在车里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大门后面,低头看了一眼副驾驶座上裴淮留下的那束白百合的一小片花瓣。他伸手把那片花瓣捡起来夹进手机壳背面,然后发动了车子。

      开出两条街之后他在红灯前停下来,拿出手机打开备忘录,翻到“追星指南”那一页,在最下面加了一行字:

      第九条:固定资产投资完成后,唯一需要做的只有一件事。持有。持有。持有。

      他看着那行字把手机锁屏,绿灯亮了,车子汇入车流。

      下午的阳光把整条街道照得明亮而温暖,车窗外的行人和行道树一一向后退去。裴衍开着车,嘴角有一道很淡的弧度,从面馆到墓园再到公寓楼下,一直没落下去过。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本位货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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