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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村里的网红与断指   回乡的 ...

  •   回乡的日子,像门前那条小溪,看似平静,却昼夜不息地流淌。

      小林把工作室安在了堂屋。那台高配电脑,就摆在供奉祖宗牌位的八仙桌上。起初,村里人路过,都会探头探脑地看,说这大学生怎么回来当农民了,连个正经班都不上。

      小林不理会。他接的单子越来越少,也越来越挑。只接那种不需要开会、不需要扯皮、只需要写好代码的活儿。钱赚得少了,但他有时间了。

      每天清晨,他会背着喷雾器去给老父亲的那几亩果园打药。下午,他坐在堂屋里敲代码,偶尔抬头,能看到小君在院子里教小宝背唐诗。

      小君的身体,像一台修不好的旧机器,时好时坏。

      靶向药虽然控制了癌细胞,但也侵蚀了她的骨头。她的股骨变得很脆,医生警告过,千万不能摔。

      可意外还是来了。

      那是一个秋后,公公要把收回来的玉米装袋。小君觉得自己能动了,不想总当个废人,就推着轮椅过去帮忙。

      “我来系袋口。”她逞强,把轮椅卡在玉米堆里。

      就在她弯腰去拽袋绳的那一刻,重心偏移。轮椅向后一翻,她整个人重重地摔在硬邦邦的晒场上。

      “咔嚓。”

      那是骨头断裂的声音。

      小林正在屋里调试程序,听到响声冲出来时,小君已经疼得昏死过去。

      县医院的片子显示:股骨颈骨折。

      “不能手术。”骨科主任看着她厚厚的病历,“她的凝血功能不行,麻醉风险极大。而且,骨密度太低,打了钢钉也挂不住。”

      那就只能保守治疗。

      打石膏。

      卧床。

      这一卧床,又是三个月。

      这三个月,小林成了全村最忙的人。

      既要照顾瘫痪在床的小君,又要接送幼儿园的小宝,还要给老两口做饭洗衣。

      他瘦得脱了形,两只手粗糙得像树皮。

      那天晚上,小君看着他端水喂药的样子,突然说:“我想试试直播。”

      “你都这样了,还播什么?”小林把药碗往桌上一顿,“我不缺那俩钱!”

      “不是为了钱。”小君看着天花板,眼神空洞,“我怕忘了怎么说话。小林,我是个废人了。如果我连这点价值都没了,我会疯的。”

      小林看着她,心软了。

      他在院子里的枣树上,架起了一个手机支架。

      没有美颜,没有滤镜。

      背景是农村的土墙,脚边是乱跑的鸡鸭。

      小君坐在轮椅上,裹着厚厚的棉袄,开始直播。

      她不讲货,也不讲励志故事。

      她就讲怎么给瘫痪病人翻身,讲怎么处理褥疮,讲怎么在没钱的情况下,用土办法止痛。

      “家人们,看,这是我老公给我做的牵引架,没花一分钱,就是用几根木棍绑的。”

      “这个防褥疮垫,大家别买太贵的,其实下面垫个气圈就行。”

      这种“惨烈”的真实,再一次击中了网友。

      “主播太坚强了。”

      “这才是生活本来的样子。”

      “这才是真实的生活。”

      粉丝涨到了两百万。

      但这一次,小君没飘。

      她把直播赚来的钱,全部存进了小宝的教育基金里。

      她说:“这钱是脏钱,是用我的命换来的,不能动。”

      小林最艰难的时刻,是在那个除夕夜。

      那天晚上,鞭炮声震天响。

      老两口带着小宝在屋里看春晚。

      小林在院子里劈柴。

      斧头落下,没砍准木头,砍在了左手的食指上。

      那一瞬间,钻心的疼还没传来,血先喷了出来。

      他看着那根几乎被砍断的手指,血淋淋地挂在手上半吊着。

      他没有喊叫,也没有惊慌。

      他只是默默地跑到水龙头下,用凉水冲了冲,然后找了根鞋带,死死地勒住手腕。

      他不能去医院。

      一去医院,就是几千块。

      家里没钱了。

      他简单包扎了一下,用一块破布裹着,继续劈柴。

      血渗透了布,滴在雪地上,像一朵朵红梅花。

      小君在屋里看见了。

      她没哭,也没闹。

      她只是推着轮椅,慢慢挪到他身边,递给他一瓶云南白药。

      “疼吗?”她问。

      “不疼。”小林咧开嘴笑了笑,脸色惨白,“比当年那一锤子轻多了。”

      那一晚,年夜饭的桌子上,小林只用一只手拿筷子。

      老父亲喝醉了,指着小林骂:“你个败家子!把自己搞成这样,把媳妇也搞成这样!当初让你考公务员你不听,非要搞什么互联网!”

      小林低着头,扒饭。

      没反驳。

      小君突然把碗重重地一放。

      “爸!”她吼道,“你闭嘴!”

      全桌死寂。

      “小林没错。”小君看着公公,眼神像刀子,“如果他当初听你的,去当那个一个月三千块的公务员,我早就死了。是我们拖累了小林,不是小林拖累了家!”

      她转过头,看着小林。

      “小林,把手伸出来。”

      小林怯生生地把那只裹着布的左手伸过去。

      小君当着全家人的面,解开那层渗血的布。

      那根手指,已经发黑了。

      但她轻轻地,用没受伤的手,握住了它。

      “疼吗?”她问。

      “疼。”小林哭了。

      “疼就对了。”小君说,“疼,说明还活着。只要活着,这只手就能再写代码,就能再养活我们。”

      那个除夕夜,小林是在村卫生所过的。

      村医给他缝合伤口,没打麻药。

      针线穿过皮肉的声音,咯吱咯吱的。

      小林咬着毛巾,一声没吭。

      小君就坐在旁边,握着他的另一只手。

      窗外,烟花炸开。

      五彩斑斓,照亮了这间破旧的小屋,也照亮了这对苦命鸳鸯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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