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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你对付人的 ...
“老爷,老爷,不好了!”
急促的声音打破了晨间的宁静,使得桌案旁两人齐齐停下了用餐的动作。
“一大早吵什么!”秦老爷斥道,“天塌下来了不成?”
福全擦着额角的汗,五官皱巴巴拧作了一团。
“没,天是没塌下来,老爷,是京里出事了!”
“什么?!”
简安瞧见秦老爷蹭地一下站了起来,颇有几分火烧屁股的焦急,揪着福全领子就向外走。
“出来,赶紧和我把事说清楚!”
接下来的话,简安就听不清了,隐约似乎争吵了几句,但又很快压了下去。
一盏茶后,等秦老爷再回来时,面上已看不出丝毫痕迹了。
“夫人,”他甚至带了抹温和的笑,“吃好了吗?差不多可以出发了。”
今日便是周老夫人寿宴,府上的人也是起了大早筹备,生怕耽搁一点时间。
“……是。”
简安站起身,跟着他一路走出内院。
角门处,早备好了车,下人一见人过来立即打开了门。
秦老爷当先跨了进去,简安将要进时,一双略显枯糙的手却猛地按住了她。
她转过头。
“夫人啊。”
冯娘子笑眯眯的脸出现在眼前。
“此次去周府,老奴不能陪在身边,您务必诸事小心。”
一面说,她一面帮简安打理着领口,乍暖还寒时候,她却故意将外罩的狐裘披风向下扯,露出内里鹅黄色袄裙的领边。
“……千万要衣衫齐整,恭敬拜见贵人。”
幽幽冷风不住地刮,灌进领口里,叫简安感到了彻骨的寒意。
于是她的话里也带了冷,“娘子不必忧心,我自知该如何行事。”
冯娘子笑容更深,“那便好,若不然,夫人娘家……”
“啪!”
简安转身上车,一把合上门,险些摔到她的脸上。
冯娘子一时愣在了当场。
*
马车悠悠开始前行。
车厢内,秦老爷虚靠在一旁,眼皮微阖,看着是在闭目养神,并无交谈打算。
简安乐得如此,捡过角落里放着的几个解闷话本,正要翻阅,视线却忽地定在了自己腿上。
——因为坐着的姿势,那里披风全然滑了下去,显出里面的鹅黄色衣裙。
算起来,这其实是阿娘为她准备的嫁妆。
那时她成婚急,家中资底又不丰,她本都不打算备嫁妆的。
是阿娘说,嫁妆是女子尊严,必须要好生置办。
所以,她与阿爹变卖了家中唯一一头牛,为她打了套银质头面,桌椅箱柜若干,最后又购置了两套心意,一冬一夏。
他们担心简安在夫家过得不好,所以竭尽自己所能想帮她一点。
简安对这些东西也很珍惜,平素并不舍得穿戴,还是去岁小年那日,她回家探亲,这才换上了那套鹅黄色袄裙。
不曾想,回到许府时,却在外院忽然被个陌生男子抱住了。
浓重的酒气从那人身上传来,难闻地叫她作呕。
好在伺候的婢女眼疾手快,赶紧将人扯了下来。
不远处有小厮小跑过来,称自家大人吃多了酒,连连赔罪。
简安这才知道,原来今日许奉贤在府上办冬酒宴同僚。
她对此向来不关心,知晓先前的男子乃是官身后便没再理会。
然而第二日,冯娘子却忽然出现在她房中,说老爷交代,从今往后她不再是许夫人,而是得扮成秦夫人,引诱一位贵人。
多么荒谬。
她多少算是许奉贤明媒正娶的妻子,因为一个肮脏而可笑的理由,竟变成了见不得光的人。
而更加可笑的是,她今日却还要穿上这身衣裳,去讨好一个害她落得如此境地的罪魁祸首。
“咚咚。”
车夫在外提醒,“老爷,夫人,周府到了。”
*
柳询今日其实是有意早到了周家。
周瑾成在江南一带经营多年,根基深厚,是他此次关注的几个主要人物。
而且相当恰好的是,对方下月马上要被调去京里,对他这个“柳家旁支”也相当感兴趣。
虽到不得折节讨好的程度,但也想尽办法借着七拐八拐的关系与柳家攀亲,话里话外不乏亲热,甚至称呼他为“三郎”。
柳询觉得可笑,只是不能表现出来。
于是就势回了声“世叔”,直教后者眉开眼笑,连连称过两日一定要再单独宴请他。
谈话进展得顺利而无趣。
——直到一个下人进来,附在周凭耳边悄悄讲了几句。
后者当即眼睛变亮了,起身说要为父亲引荐位商人。
周瑾成很是不满,称贵客在前,怎如此不懂规矩。
周凭便笑说这刚巧也是柳公子的熟人,合该一同见见,还询问他是否同意。
柳询有什么可拒绝的,自是说可以。
于是,下人出门去请,简安很快出现在了他的眼前。
俏丽的、精巧的。
乌发挽成了坠马髻样式,领口处露出一大片雪白的肌肤,映衬着鹅黄色的外衫,像一株初绽的玉兰,莹润鲜活。
是一种他从不曾见识过的美。
柳询愣了片刻,旋即,慢慢察觉出了不对。
不过一个普通寿宴,她有必要如此精心装扮吗?
……
下方,被管家领来的秦老爷可不敢左右乱看,双腿一弯,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草民秦东山拜见大人。”
“这是咱们苏州府做丝绸生意的商人,”周凭笑着介绍道,“父亲可是见过了。”
“嗯。”
周瑾成捋着胡子,一张相貌普通的面庞上已有了不少沟壑,“听闻过,听说生意还做到了京里。”
“都是侥幸,”秦老爷赶紧接话,“也是承蒙朝廷与诸位大人的荫蔽,草民等才能安居乐业,说起来,还是承了周大人恩德呀。”
“虽是商贾,但也算有些知礼报国之心,”周瑾成满意颔首,“起来吧。”
“谢大人,”秦老爷笑得讨好,却不急着动作,而是不着痕迹向旁侧的简安使了个眼色,继续恭敬道,“大人稍待……此次老夫人过寿,草民别无所表,唯以此缂丝八仙祝寿图,愿老夫人松鹤长春,日月昌明。”
这一眼的意思,简安相当清楚。
他要自己的妻子在众目睽睽下,上前单独给一个官员呈送礼物。
此举的意味,几乎接近赤·裸了。
只是,话出口,她已无拒绝余地,于是膝行向前,将漆木盒子举过头顶。
这处正堂一向是周府待客之所,空间比寻常房间要大许多,故此,为了确保不走偏,简安略略抬头,头次看向周瑾成方向。
然后便与一个男子的视线撞到了一处。
黑沉沉,深幽幽,带着如有实质的压迫性。
柳询。
他什么时候来的这里,是否完整目睹了刚刚的一切。
简安脑中涌上无数念头,但在察觉到周瑾成投来的注视后,又很快将它们压了下去。
她垂下眼睫,不再理会柳询。
“你……”
周谨成看清了她的脸,眼中有片刻迟疑,正要说些什么,却意外被门外响起的一道男声打断了。
“哎呀呀,我倒来的不巧,没想到大人这已汇聚了这么多客人呀!”
这声音实在太熟悉。
简安的手一紧,漆木的盒子与地面碰撞,发出并不算大的沉闷声响。
所有人的目光顿时全部落了过来。
“……妾身失礼。”她躬身请罪。
周瑾成居于上首,注视她的时间更长了。
以至于旁侧的柳询能清晰瞧见他眼中一点点升腾起的火焰。
他曾见过,那代表了某种隐秘的、不能宣之于口的欲望。
不远处,秦东山笑意盈盈,似乎对此全不在乎。
至于唯一一个跪在场中,被所有人注视着的女子——
面容沉静,姿态柔顺,仿佛对发生的一切早有预料。
柳询慢慢倚上靠背,好一会,终于冷冷笑了起来。
……
简安捧着盒子的双手都要麻木,才听上首传来一声。
“无妨,不能怪你。”
“是啊,”外面有人跟着附和,“都怪我吓着了这位夫人。”
“许大人。”
周凭笑着迎上他,“您说的哪里话?来,快请上坐。”
许奉贤却没着急,正了正衣冠,对着主座躬身到底,“下官见过周漕使。”
周谨成摆手,似是对他的做派颇为无奈。
“好了,许知州,怎么每次都要如此客气,快快起来吧。”
说着,他又扫过跪着的另两人,一并施恩。
“秦员外,还有秦…夫人,你们也都坐吧。”
“谢大人。”
按说以秦老爷的身份,送完东西就该被请走了,可眼下不仅吩咐留下,甚至还赏了座位,他很是受宠若惊,瞧了瞧两侧空位,决定选择一个角落里最不起眼的。
接下来,只要这些大人物们不要注意到这里,他就便能顺利过关。
只可惜,有人偏要与他作对。
许奉贤扫过他身后低眉顺目的简安,毫无征兆突然道:
“对了,说起来,秦夫人许久不曾上门拜访,内子这些时日倒是思念的紧呢。”
一句话,瞬间将焦点又拉了过来。
秦老爷的表情一下僵在了脸上。
简安倒十分平静。
“是妾身失礼,”她扯了个合理的理由,“自年节过后身子便一直不好,生怕传给了旁人,故不敢贸然上门。”
周瑾成想起两月前在许府醉后的经历,看似不经意问,“秦夫人与许夫人是故交?”
“是呀,”许奉贤笑吟吟道,“这不,自去岁小年后,秦夫人不曾登门,内子便特意遣我来问个究竟了。”
小年,那正是许府冬酒摆宴那日。
周瑾成终于确认了猜测,深深瞧了那边一眼,但没有再与她说话。
接下来,便是一行人的互相寒暄,偶尔夹杂着今日寿宴宾客,京城风土人情的个别话题,气氛很是热络。
其间,简安能感觉到,无论是周瑾成还是许奉贤,都明显对柳询很感兴趣,尤其是后者,毫不掩饰是奔着交好去的。
只可惜,柳询态度平平,从头到尾也只说了几个字,看上去兴致不高。
……这也算是难得一桩能叫简安松口气的事了。
最后,见时候差不多,众人也就纷纷起身,挪步要去前厅。
不同于游船时的空间有限,此次男女客是分开宴席的,所以简安与其他人的方向恰好相反。
方一跨出门槛,便有婢女上前引着她朝内院去。
周家算不得名门望族,是周瑾成这代才有了官身,故此府宅占地虽大,但布置却还不如秦府精致。
行走其中,更多感到的是空旷,尤其临近内院,外间的喧闹几近不闻,这种感觉便越发明显。
简安停了下来。
“秦夫人?”引路的婢女不解。
“我忽然想起,有件事忘了与我家老爷说。”简安道。
“需要奴婢帮您传话嘛?”
简安摇头,“不必……此间的路我已记住,自行去寻他就好。”
婢女犹豫了下,但这既是客人要求,她也不好再说,只是叮嘱道:“夫人若有需要,可在前堂处再寻人引路。”
简安道过谢,循着记忆走上回路。
小道蜿蜒,但也不时会遇上来往之人,或是婢女,或是宾客。
待最后走到尽头,嬉笑交谈声才重新大了起来。
她扫了眼通往正堂的道路,正要踏上另一边,左腕处忽地一沉——
人被拉向了后方拐角。
……
和暖的阳光斜斜洒落,在屋檐下晕出个朦胧的光圈。
简安被按抵在墙,石砖的浮雕透过衣服硌在她的皮肉上。
“柳公子,”她轻声唤了句,“你怎么会在此处?”
前方的人逆着光,一张脸大半拢在了阴影中,瞧不真切。
“瞧见我很惊讶,”简安听见他问,“夫人原本以为会是谁呢?”
他说这话时,语气其实并不疏离,甚至带着股莫名的亲昵意味。
但简安就是察觉到了危险。
她不自觉攥紧了袖口的一小块布料。
“公子误会了……是妾正要去寻你,没想到会在此处提前撞见,故而心中又是意外,又是欢喜。”
她说的是实话。
“是嘛。”
柳询说:“倒是很巧。”
危险的气息似乎淡了些。
简安猜,这人应当是有些生气的。
毕竟当日主动相约的是她,最后失约的也是她……柳询那样的世家公子,多半会将之视为耻辱。
他现在还愿主动来见自己,已是很超出预料了。
几次见面,这位柳三郎看起来是个吃软不吃硬的性子,也许该先主动服个软。
简安慢慢抬眼,清亮的瞳眸中染了几许雾气,显出淡淡哀愁。
“那日因故失约,妾实在愧疚至极,这两日坐卧难安,日夜期盼着能与公子当面解释。”
她一句话说得纠结,像是真的愧疚又无奈。
柳询静静看着她,没有回答,像是在等她接下来的解释。
但其实,真正的理由并不能说与他听。
简安要的,也不是什么真心相待,而是一颗能帮她、帮她的家人遮风挡雨的大树。
她听见侧后方隐约传来交谈声,那是通向正堂与前院的路,人来人往,只要有一个略向这边多走几步,便能瞧见躲在此处的两人。
她心跳加快了些,突然身体前倾,埋入了男子的怀抱。
淡淡的檀香气息包裹了周身,带着令人镇定的力量,让她有短暂失神。
“柳公子,”语气婉转,仿佛蕴藏着绵绵的情意,“你,你还在生我的气,对嘛……”
怀中的身体是温热的,细腻的,还有一点柔软。
与她的内里——冷漠、算计完全相反。
柳询慢慢抬手,去触碰她垂落在肩头的发簪。
“为何突然如此说。”他很有耐心地询问。
其实,若是简安此刻抬头,便能瞧见这人神色间令人心悸的冷漠。
可惜,她将脸埋在了柳询肩头,说:“我看到了,方才在正堂中,你瞧着我的眼神,冷冰冰的。”
柳询道:“你看错了。”
“真的吗?”
简安从他怀里退了出来,长长的睫毛被泪浸湿,越发浓黑,映衬着雾蒙蒙的眼眸,恍若林野间迷失的鹿。
“那柳公子愿不愿意,此刻带我离开周府?”
“你与我,我们两个人,去个谁都寻不到的地方,好不好?”
她期待地看着男人。
只要他点头同意,两人有私的消息就一定会被周府下人传到周瑾成耳中。
他马上就要调到京中,一定不愿此时为个女子得罪柳家人。
至于许奉贤,他更加识相,只要柳询愿意庇佑她,他便绝不会再来招惹。
那样一来,简安就算摆脱了被当作物品送人的命运,若是柳询肯发善心,说不得还能帮她和家人逃离此地,彻底离开许奉贤的掌控。
这也是她能为自己寻出的,唯一可能的生路。
只要柳询点头答应,只要他愿意动动手指,帮她这一次……
“我很好奇。”
柳询伸手抚上她的脸颊。
修长,干净,指尖微凉。
“是我过往太过宽容了吗,竟叫夫人觉得可以随意利用?”
以及,冷漠到近乎残酷的回答。
“……”
简安像是被人攥住了喉咙,连呼吸都停了一拍。
她张了张嘴,木然道:
“公子说什么,我不明白。”
“不,你明白,”柳询纠正她,手上的动作越发温柔,一字一顿,“你想让我做你的刀,是嘛?”
“你今日作这般装扮,又特地将我引来周府,是为了让我看出他对你的心思……你想让我为了你去对付他,一个朝廷的正四品官员,一个即将高升的两浙路转运使。”
明明是轻飘飘的声音,却宛如重锤般一下一下砸在了简安胸口。
她听见柳询似乎停顿了下,终于冷冷说:“秦夫人,你对付人的手段难道只有一招美人计吗?”
发现上榜字数不够,这章重新补了点内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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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末补了些内容,第9章0831更。 以后更新时间固定晚上11点。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