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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天马(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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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为在群山中少数有命名的存在,马山这名字可不是什么王侯将相脑子一热给赐名的,而是自古流传。
不知多久以前,大宋也才初成。当时的皇帝为了巩固边境,向四处派遣兵力。向西的一支军队在行军途中路过一片阴森隐蔽的山岭,在走进其中不久后,遭遇了一只狼妖。士兵们见到狼妖把人开膛破肚,茹毛饮血,哪还想得到群起攻之,纷纷四处逃窜,还是保住自己的小命要紧。
一名士兵迷了路,误打误撞,进入在当时还是无名山头的马山。此地风景独美,连树叶子都瞧着要比隔壁山头更绿些。走不出去的他只好在此风餐露宿,找了个山洞,靠吃树果,喝露水苟活。
某天在山间探路,寻至一处僻静之地,眼前的草地上赫然趴着一只从未见过的妖兽,黑首白身,似犬而背生双翼。它察觉目光,看了过来,眼中是好奇与打量。犬型妖兽的体型比狼妖还大一圈,四肢健壮有力。士兵认为自己必死无疑,脑中临死前最后的想法便是回家再看一眼妻女的脸庞。
不过他想象中被扑食的画面没有发生,那神俊的妖兽低沉地吼叫了一声,似马嘶鸣,随即一跃而起,直冲云霄,消失在视线中。目睹一切的士兵目瞪口呆,久久没有动静。缓过神来后才踉踉跄跄地逃离山头,出乎意料的是,他这次如有神助,每每都能避开死路,一路上畅通无阻,不出半日便逃离了群山。
衣衫褴褛的他在回家后,第一面见到的果真是喜极而泣的妻女,听她们所说,入山的那支军队无一幸存,唯独他活着回来了。心怀感恩的士兵后来成了位说书先生,不讲别的,光把他在大山中的故事绘声绘色地说了又说,就吸引无数听众。
马山这个名字逐渐传开。按照那说书人所述,只要进马山找到那黑首白身,似犬而背生双翼的妖兽,并在心中默念所想,待它一飞冲天后,便能梦想成真。
去的人不少,但从未有人真见到那神奇的妖兽,加上说书人寿终正寝,死无对证。马山的热度也就慢慢降了下来,演变成寻常传说,听听图一乐即可,不会有傻子冒着生命危险去追寻渺茫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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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起大宋,虽然其从未被外敌攻陷,内部却是遭过一次轮洗。四大家族中的王家本是高贵的皇族,却因赵家联合另两家的的陷害而旁落。之后,赵家假传圣旨,改易皇族,李家作为兵马世家排行第二,连经商的吴家都能踩在王家的头上。
王家自是不服,卧薪尝胆,暗中积蓄多年。十年前,用计将护卫皇族的李家几近灭门,随后对皇宫发起进攻。
雪纷飞,京城大乱。李家全族只有三名男丁幸存,一为李家长子,早早因职责问题逃离李家;二为李家次子,时任护国将军;余下一人,因在外彻夜寻欢作乐,走运地躲过一劫。
李樵作为李家众多子嗣之一,能力不出众,也没什么上进心。
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愁来明日愁。青楼酒肆内,身姿婀娜的姑娘在台上唱着曲儿,舞着腰肢。李樵与三两好友肆意举杯相撞,仰头痛饮,畅快至极。□□愉,待花灯尽灭,才觉已是天亮,扶着墙摇摇晃晃地朝李府荡去。
昨夜细雪绵绵,石板上的白棉被踩出无数杂乱的脚印。李府的门半掩,李樵熟捻地冲缝隙瞄上一眼,却见满地尸首,残臂断肢,血流成河,皆是见过的面孔,角落里失魂的妇孺抱作一团,正是话本中所绘的地狱景象。此景如同一碗醒酒汤,灌得他咽喉辛辣,发不出声。
他一屁股跌坐在地上,狼狈地爬起,逃了。
李樵没什么出息,武功不如大哥二哥,才华也不出众,再平庸不过的一个人。他自认为没能力给李家报仇,干脆隐姓埋名,断绝和所有人的联系,活在城内。但又惴惴不安,觉得自己至少应该做些什么,否则和贪生怕死的小人有什么区别?恰好小馆子的说书人再一次说起了那个有些老掉牙的传说,如同一记猛槌敲醒了他。
对啊,去找那神奇的妖兽吧!只要走此一遭,也能显现他的孝心,就算不成,也是时运不济。希望老天能看在眼里,别把他给打入那地狱中。
他租了匹快马,马不停蹄地赶往西边。
就算是冬日,马山的样子依旧,风轻云淡,绿草葱茏,鲜活而优美,温度宜人,偶尔有些白点飘落,也很快地消融,没了人类的叨扰后更显清净。此刻因为一个匆忙闯入的身影而泛起波澜,李樵来了三天,传说中的妖兽没见到,但活得也挺自在。
马山向来没有其它的妖兽,偶尔有普通的兔子、鹿之类的动物一闪而过。
李樵吃素了好些日子,原因是他笨手笨脚,连兔子都抓不到。不过无心插柳柳成荫,在李樵又一次跟在兔子后面追时,见其钻进树丛,于是也跟进去。拨开眼前的树叶后,目光所及出现了一片更为茂盛的草坪,野花遍地,中间悠然躺着一只黑首白身的犬型妖兽,一双羽翼盖在身上,权当被褥。
他的呼吸自发地轻了下来,蹑手蹑脚地走近那道身影。一双明亮的眼睛骤然亮起,盯着不断靠近的人类。
双目对视的一刻,李樵愣住,随即想起说书人说的,要在心中默念愿望。
李家,对,请保佑李家,求求您了,不知名的妖兽大人!请保佑李家,我的两个哥哥,和活下来的那些妇孺。
不知道妖兽是否是听到了人类的心声,它缓缓爬起,高大的身躯舒展开来,神异无比,扇动巨大的翅膀一飞冲天,消失的无影无踪。
原来传说是真的,李樵心满意足地离开了。
王家率领万余人马围攻皇宫时,李家护国将军率领皇宫内仅剩的千人奇迹般地打了胜仗。李家幸存的妇孺被带入皇宫保护,他的梦想果然成真了!
解脱般的李樵豪饮一天一夜,与酒楼众人吹嘘着自己的功绩,要不是他找到了马山的妖兽许愿,赢的说不定就是王家了。殊不知自古以来祸从口出,李樵的一番话引起了有心人的注意。
只是这祸并不是冲着李樵去的。
李家惨遭灭门,王家一蹶不振,赵家忙于稳定朝政。吴家敏锐地抓住了机会,在夜里将喝醉的李樵绑了回去,派出一众壮丁和一位花了大价钱才请出山的修士,带着他便去了马山。迷糊的李樵在吴家家丁满是谄媚的言语中逐渐迷失自我,自信满满地领众人寻找妖兽。
“……哥跟你们讲啊,这妖兽其实可好找咯!你们就瞧地上,但凡是那绿草格外茂盛的,就是那妖兽曾呆过的地方……”
闻言,众人便一路沿着地上的高几寸的草径,绕了不久,果真找到了正在睡觉的妖兽,一呼一吸之间,绿浪拂动,宛若规律跳动的脉搏。
吴家花大价钱请来的修士向前一步,手往兜里一掏,取出一件四四方方的金属笼子,静置于掌心。他低声念了一句咒语,随后把法器往天上一抛,正正好罩住那沉眠的妖兽。
不得不说,这修士倒是有几分真本事,妖兽醒来后,见人欲振翅飞走,铁笼却纹丝不动。他拍拍手,吴家的壮丁一哄而上,将笼子和醉醺醺的李樵借着夜色搬了回去。
昏暗的房间中,酒醒后的李樵和妖兽四目相对,头痛欲裂,隐约想起昨晚。
犬嘴口吐人言道:“我与你无冤无仇,为何要引人来抓我?”
李樵慌忙解释道:“对不起,我不是有心的!我喝太多了,口不择言……”
话没说完,吴家壮丁听见动静走入,警告了李樵一番,随后将他赶出宅子。他懊恼地扇了自己一巴掌,怎么就这么蠢。
本想从长计议,救出妖兽的李樵被一则消息夺去了心神:护国将军重伤不治病逝。
他拿着吴家给的钱财,浑浑噩噩地活着。他一个普通人,打听不到皇宫内的李家,也进不去吴家,好像除了活下去,什么也做不到。
*
李樵站在铁笼前,无心听取吴家家主的埋怨。
地上铺满了洁白的羽毛,沾染骇人的猩红。扭曲变形的笼中,妖兽安静地伏倒,斑驳的羽翼已经折断。看得出生前是如何奋力跳跃,疯狂地想要起飞,最终却撞的头破血流。
“……这东西根本没你说的这么神,实现了个屁的愿望!见人就只会乱撞。它自己撞死了不说,还把笼子给撞坏了,这可是花大价钱从修士手里买来的……”
关于愿望,吴家家主曾在妖兽面前虔诚地许愿,希望吴家也能成为皇族,可如今赵家都稳定了朝政,显然是没有任何机会。反而是生意顺利了许多,但赚来的钱再多,也比不上权力滔天的皇室正统。
家主下令,把妖兽的尸体拿去烧了。至于李樵,看着像是傻了,打不还手,骂不还口,瞧他平日的窝囊样,能有什么出息。大发慈悲地不取他性命,打一顿后丢出门,让他自生自灭去了。
后院大火熊熊,妖兽在火中化为灰烬,乘风归去。李樵漫无目的地追着风,不知过了多久,见到了那座熟悉的山头。
“樵。”
默念自己的名,他开始在山中砍树。
抛弃全族,害死恩人,他自觉罪大恶极,可偏偏安然无恙。
马山犹如他一人的世外桃源,没有人倾诉,砍树便成了他的唯一消遣。他花了一年时间,盖了塌,塌了再盖,终于有了自己的屋子。他还给自己定了个规矩,要花一辈子好好守着马山,戒酒吃素,苦行度日,仿佛只有这样才能给他带来一丝慰藉。
那日他追着灰烬回来,不知为何,总觉得还能再见到它。
如果有那一天,他只想好好道谢。
能孕育如此神奇妖兽,马山本就不凡。山体深处,一滴晶莹剔透的银色正缓缓旋转。在其作用下,一只黑首白身的小小妖兽缓缓成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