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想去的那片海》飞鸟説

3、报告！她需要帮助 军训

　　军训是九月一号正式开始的。
　　青城的九月，太阳依然毒辣得不像话。操场上没有任何遮蔽，热烈的阳光毫无保留地倾泻下来，把塑胶跑道晒得发软，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橡胶特有的气味。
　　一班被分在了操场东边的位置，太阳从早晒到晚，没有任何遮挡。教官是个三十出头的男人，姓王，皮肤晒得黝黑，声音洪亮得像打雷。
　　“站好了！抬头！挺胸！收腹！谁再动一下，全体加罚十分钟！” 王教官的声音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又沉又硬，在操场上回荡。
　　夏知晓站在热浪里，汗珠顺着额角往下淌，滑过脸颊，在下巴处悬了一瞬，然后啪嗒一声落在滚烫的地面上，瞬间蒸发得几乎看不见痕迹。藏蓝色的校服被汗水浸湿了一大片，贴在背上，黏糊糊的。她偷偷看了一眼旁边的李佳佳，李佳佳脸上的表情简直可以用“生无可恋”四个字来形容，嘴唇抿成一条线，双颊被晒得发红，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打湿，一绺一绺地贴在额头上。
　　队伍的另一头，康时节以一种看起来很轻松的姿态站着，腰背挺得笔直，脸上虽然也挂着汗珠，但表情镇定得不像一个正在经受军训摧残的高一新生。江辰站在他后面一排，也站得笔直，但嘴角始终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像是觉得这一切还挺有意思的。
　　休息时间，王教官宣布可以自由活动十五分钟。操场上瞬间炸开了锅，夏知晓和李佳佳在操场边的一棵梧桐树下坐了下来。
　　李佳佳靠在树干上，闭着眼睛，嘴里念念有词：“我为什么要上学，我为什么不在家吹空调，我为什么要来这里受罪……”
　　“还有十二天。”夏知晓说。
　　“你别提醒我。”李佳佳痛苦地捂住脸。
　　“你们俩在这儿呢。” 江辰走了过来，手里拿着四瓶水。
　　他在夏知晓旁边蹲下来，递给她一瓶：“给你。”然后递给李佳佳一瓶，站起来，朝远处看了一眼，“康时节呢？”
　　“在那儿。”夏知晓朝操场的另一头指了指。
　　康时节正一个人站在跑道上，手里拿着手机，似乎在回消息。江辰二话不说就走了过去，把最后一瓶水递给他。康时节抬头看了他一眼，说了句什么，两个人站在那里聊了几句，然后一起走了回来。
　　夏知晓注意到，江辰和康时节之间有一种很奇妙化学反应。江辰是那种很主动的人，会主动靠近、主动聊天、主动递水，而康时节就是一种“你来了我就接着，你不来我也不强求”的态度。奇妙的是，这两种截然不同的性格放在一起，反而碰撞出了一种真实的、不刻意的东西。
　　“你们在聊什么？”李佳佳问。
　　“聊篮球。”康时节说。
　　“江辰你也喜欢打篮球？”李佳佳问。
　　“我初中是省队的。”江辰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但眼睛里有一丝光。
　　“这么厉害？”夏知晓忍不住说。
　　江辰看向她，笑了：“也没有很厉害，就是替补，偶尔能上场打几分钟那种。”
　　“那也很厉害了。”夏知晓说。
　　康时节看了江辰一眼，目光里多了一些之前没有的东西。不是敬佩，更接近于一种“看来你比我想象的有意思”的重新评估。江辰感受到了康时节的目光，转过头去，两个人对视了一瞬。
　　“有机会一起打。”康时节说。
　　“好啊。”江辰笑了，那笑容里有了一种之前没有的温度，是更具体的、指向某个特定的人的亲近感。
　　军训第三天，发生了一件事。站军姿的时候，夏知晓视线有些发黑，双腿开始发软。她咬着牙坚持了一会儿，但眼前的世界越来越白，像是有谁在她面前蒙了一层薄纱，所有的东西都变得模糊而遥远。
　　“报告教官，有人需要帮助。” 那个声音从她身后传来，不大，但很清晰。是江辰的声音。她几乎是在听到这句话的同一时刻，膝盖一软，整个人朝前倾了过去。在失去平衡的瞬间，她感觉到有手扶住了她的肩膀——不是江辰，是离她更近的李佳佳，但第一个喊出“报告”的，是江辰。等她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经躺在校医务室里了。
　　李佳佳蹲在她面前，一只手拿着她的水杯，一只手握着她冰凉的手，眼睛红红的，像是刚才差点哭出来。
　　“你吓死我了你知不知道，”李佳佳的声音有些哑，“你早上是不是没吃早饭？”
　　“吃了……”夏知晓的声音有些虚，像是被太阳晒薄了，“可能吃得太少了。”
　　“我就说她看起来脸色不好。”康时节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过来了，站在李佳佳身后，递过来一块巧克力，“吃这个，管用。”
　　夏知晓接过巧克力，剥开包装纸，咬了一小口。甜味在舌尖化开，顺着喉咙一路滑下去，像是一股温暖的水流缓缓淌过枯竭的河床，身体里的力气一点一点地回来了。
　　“你哪来的巧克力？”李佳佳问康时节。
　　“我妈塞的，说军训的时候能用上。”康时节耸了耸肩，目光朝操场的方向看了一眼，
　　“江辰被教官留下了。” 夏知晓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看到江辰正站在队伍前面，教官在对他说什么。他点了点头，然后回到队伍里，从头到尾没有朝这边看一眼。
　　“他刚才喊报告的时候，教官问他‘你怎么知道人家需要帮助’，他说‘我看到她脸色发白，嘴唇也没有血色’。”康时节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夏知晓没有说什么，低下头，把那块巧克力一点一点地吃完。巧克力的味道很浓，苦中带甜，融化在舌尖上的时候，她想起了江辰说“我看到她脸色发白”时的语气。她不在现场，没有亲耳听到，但她能想象出那个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带着一种笃定的、不容置疑的确信。
　　接下来的几天军训里，夏知晓注意到，江辰和康时节之间的互动变得越来越多了。一开始只是休息的时候站在一起聊天，后来变成了站队的时候主动站到彼此旁边，再后来变成了训练间隙勾肩搭背地去小卖部买水。那种从陌生到熟悉、从客气到随意的过程，在短短几天内就完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