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想去的那片海》飞鸟説

1、故事还要从这里说起 开学第一天

　　后来每一次见到海，都像第一次见到他那样温柔。
　　暮色像一块被揉皱了的橘色绸缎，轻飘飘地落在海面上。晚风里带着咸涩的、凉丝丝的潮气，夏知晓松开手，棕色的皮绳软软地垂了下来，暖暖——那只金毛——像一道流动的阳光，猛地窜了出去。四只爪子踏在湿润的沙滩上，溅起小小的水花，又猛地停住，回头望着她，尾巴摇成了一团模糊的光晕，她笑着跟了上去，与那抹金色一同向着远方奔去。
　　“海会和天融为一体，如果可以，下次看海记得和我一起。”

　　八月的尾巴上，青城的暑气还没有消退的意思。
　　夏知晓站在卧室的穿衣镜前，第三次扯了扯校服的裙摆。藏蓝色的百褶裙，白色短袖衬衫，领口处绣着“青城一中”的字样，针脚细密。她在镜子前转了个圈，裙摆像一朵花那样绽开，又落回去。
　　“晓晓！再不出来要迟到了！” 妈妈的声音从楼下传来，带着那种每个开学日都会准时出现的催促频率。
　　她拎起书包往楼下跑，木质的楼梯被她踩得咚咚响。玄关处已经摆好了早餐——一杯温热的豆浆，两截切成小段的油条，装在小碟子里，还有一只剥好的水煮蛋。
　　“妈，我吃不了这么多的。”
　　“第一天上学，不许饿着。”
　　夏知晓坐下来，一边咬着油条一边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七点二十，时间刚好。
　　她嚼了两口，又想起什么似的抬起头：“妈，我的录取通知书放哪了？”
　　“在书包侧袋里，我昨晚就帮你放好了。”妈妈从厨房探出头来，围裙上还沾着水渍，“第一天报到要交的，别弄丢了。”
　　夏知晓应了一声，把最后一口豆浆喝完，舌尖上残留着微微的甜。她抽了张纸巾擦了擦嘴，拎起书包站起来，又确认了一遍——录取通知书，黑色水笔，笔记本，薄荷糖，钥匙，还有那只浅蓝色的水杯。都齐了。
　　“我走啦。”
　　“路上慢点！”
　　青城一中的校门在七点半左右迎来了一天中最热闹的时候。夏知晓到的时候，校门口已经聚了不少人，三三两两地站在花坛边、梧桐树下，有些已经换上了一中的校服，有些还穿着自己的衣服，脸上带着相似的期待和试探。她站在校门口，仰头看了一眼那块挂了不知道多少年的牌匾，“青城第一中学”六个字在晨光里安静地发着光。这是她中考第一志愿，是她贴在书桌前整整三年的目标。
　　“晓晓！”
　　一个清脆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夏知晓转过身，看见李佳佳正从一辆出租车上下来，校服穿得整整齐齐，扎了一个简单的高马尾。她手里拎着一个看起来就很重的书包，小跑着过来，脸上的笑容像是自带光源。
　　“你怎么来这么早？”李佳佳跑到她面前，微微喘着气，“我还想在校门口等你来着。”
　　“我也是刚到。”夏知晓笑了笑，目光落在她的校服上，
　　“诶你还别说，你穿这校服还挺好看。”
　　“是吗？”李佳佳低头看了一眼自己，
　　“我觉得领口有点紧，昨天晚上试的时候差点没扣上扣子。”
　　两个人并肩往校门里走，梧桐树的影子落在她们身上，碎碎的，洒了一地。
　　“你在几班？”李佳佳问。
　　“还不知道呢，分班表应该在公告栏那边。”
　　公告栏前已经围了好几圈人。夏知晓踮起脚尖往里面看，人太多了，只能看到一片后脑勺。李佳佳比她高半个头，伸长脖子看了一会儿，忽然拉了拉她的袖子：“找到了找到了！我们在一个班！一个班！”
　　“真的？！”夏知晓的心跳快了一拍，她踮起脚尖，沿着李佳佳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高一（1）班的名单上，她看到了李佳佳的名字，然后往下两行，看到了自己的名字——夏知晓。再往旁边扫了一眼，她看到了一个莫名熟悉的名字：康时节。还有一个名字，她还不认识，但她记住了——江辰。
　　“太好了。”夏知晓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心里的那块石头终于落了地。之前她一直担心会和李佳佳分到不同的班，现在这个顾虑可以彻底放下了。
　　“走走走，我们去找教室！”李佳佳已经兴奋地拽着她的胳膊往教学楼的方向走了，“一班一班，肯定在一楼，不用爬楼梯，赚到了！”
　　教学楼是一栋有些年头的建筑，外墙爬着半墙的爬山虎，叶片被秋风吹得微微翻卷，露出底下银灰色的背面。走廊上人来人往，高一的新生在找各自的教室，高年级的学生从旁边经过时，目光里带着一种过来人的从容。
　　一班在一楼走廊的东头，门口已经站了几个人。夏知晓往里看了一眼，教室比想象中要大，桌椅是浅木色的，排列得整整齐齐，黑板上写着“欢迎新同学”四个字，粉笔字写得端正漂亮。教室里已经坐了大半的人，三三两两地聊着天，有些是初中就认识的，正在热络地叙旧，有些是一个人坐着，安静地翻着手机或者看着窗外。
　　夏知晓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来，把书包放在旁边的椅子上。李佳佳看到了一个初中同学，正隔着好几排座位冲她招手，于是她拍了拍夏知晓的肩膀说“我待会儿过来找你”，就小跑着过去了。
　　“嗯嗯” 夏知晓也不介意，她靠着窗户，看着窗外的梧桐树。有一枝伸得很近，几乎要触到玻璃，叶片在阳光下绿得透亮。教室里的声音渐渐多了起来，有人在讨论暑假去了哪里，有人在抱怨分班结果，有人在交换手机号码。夏知晓听着这些声音，忽然觉得那颗一直悬着的心落回了原处。一切才刚刚开始。
　　七点五十五分的时候，班主任走了进来。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姓刘，教物理的，戴着一副银框眼镜，说话不紧不慢，声音不大却有一种让人安静下来的力量。他简单地做了自我介绍，然后吩咐大家举手按顺序做自我介绍。 “从第一排开始吧，按座位顺序，一个一个来。”
　　第一个站起来的是个男生，皮肤有些黑，笑起来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大家好，我叫李想，初中毕业于文晖中学，喜欢打篮球，希望能和大家成为朋友。” 接下去是一个扎低马尾的女生，说话声音细细的：“我叫纪念，喜欢看书和画画，请大家多多关照……” 自我介绍一个接一个地过去，夏知晓听着听着有些走神，目光飘向窗外。
　　“大家好，我叫康时节。” 这个名字把夏知晓的目光从窗外拉了回来。坐在教室中间靠后位置的是一个高高瘦瘦的男生，站起来的时候椅子被他往后推了一小截，发出轻微的吱呀声。他穿着一件黑色的T恤，短发，眉眼间有一种这个年纪的男生少见的清朗，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遍了整间教室。 “康师傅的康，时间的时，季节的节。”他顿了一下，嘴角微微弯了弯，“我妈说这个名字的意思是，希望我成为一个随时节而生长的人，到什么季节开什么花。” 有人轻轻笑了几声。夏知晓也忍不住弯了弯嘴角。这种自我介绍，倒是比“喜欢看书喜欢运动”那种模板有意思一些。
　　康时节坐下来之后，轮到他旁边的一个男生。那个男生一直微微侧着头在和后排的人说话，脸上带着笑，那种笑容很有感染力，像是把整个教室的光线都调亮了几度。
　　“江辰。”
　　他站起来，个子很高，比教室里绝大多数人都要高出一截。他转过身面向大家的时候，夏知晓终于看清了他的脸。那是一张很好看的脸，但不是那种让人有距离感的好看。眉眼很深，眼尾微微上挑，瞳色是那种很深的黑，像是黑曜石在光下微微发亮。但最引人注意的是他的表情——他在笑，不是那种客套的、礼貌性的微笑，而是真正的、发自内心的笑，嘴角上扬的弧度刚刚好，眼睛里盛满了笑意，像是有星星碎在里面。
　　“大家好，我叫江辰。”他的声音清朗，带着一种让人听着就觉得舒服的质感，“长江的江，星辰的辰。我喜欢打篮球、弹吉他，也喜欢交朋友。”他顿了一下，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然后笑着说，“很高兴认识大家，以后请多关照。” 他说完微微点了一下头，笑意不减地坐下了。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然后有几个女生小声地交头接耳起来。夏知晓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低头抿了抿嘴唇。
　　江辰。她在分班名单上看到过这个名字，但名字和人对上的那一刻，她还是有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不是因为他的长相——好吧，他的长相确实出众，但让夏知晓记住他的，是他说话时那种自然流露出的明亮的善意。那种善意不是装出来的，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像阳光一样，不需要刻意就能照亮周围的一切。
　　“大家好，我叫夏知晓。夏日的夏，知晓的知晓。”她站起来的时候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大一些，于是又放轻了一点，“我喜欢听歌，也喜欢看书，希望能和大家愉快地相处。” 坐下来的时候她注意到，坐在斜后方的江辰正转过头来，往她这个方向看了一眼。两个人的目光恰好撞上，他没有躲开，反而大大方方地冲她笑了一下，那种笑带着天然的友善，像是在说“你好，新同学”。
　　夏知晓愣了一瞬，然后也对他笑了笑。那一瞬间她觉得，这个班级的氛围好像比想象中要好得多。
　　自我介绍全部结束后，刘老师发了课表，交代了军训的时间和注意事项，又安排了几个临时的班干部。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进行着，像是一块巨大的钟表开始了一次新的转动，每一个齿轮都在寻找自己的位置，每一根指针都在走向未知的时刻。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