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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旧疗养院的登记簿 木盒里的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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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盒里的银镯,又响了一声。
叮。
很轻。
却像一根针,扎进旧物店深夜的安静里。
林岁安已经被周特助安排人送走,警方那边还需要她补充材料。旧物店里只剩沈照眠、傅闻璟和那只被暂扣下来的木盒。
雨还没停。
门口风铃偶尔被风吹动,发出细碎声响。
沈照眠站在柜台前,没有再碰那只盒子。
傅闻璟把一杯温水放到她手边。
“先喝。”
沈照眠垂眸看了一眼。
水杯旁边,还有一颗橘子糖。
她顿了顿。
“傅先生是把我当低血糖患者,还是当小孩?”
傅闻璟语气很淡:“都不冲突。”
沈照眠:“……”
她拿起糖,剥开糖纸,塞进嘴里。
甜味在舌尖慢慢化开,她腕间那道归息纹的灼热感才稍微退下去一点。
傅闻璟看着她脸色缓过来,才开口:“西郊旧疗养院,查到了。”
周特助将平板递过来。
“正式名称是安和疗养中心,十年前开业,三年前停业。对外说是经营不善,但停业前一个月,它的私人病区还在接收病人。”
沈照眠抬眸。
“私人病区?”
“对。”周特助滑开资料,“普通病区走医保,私人病区不公开登记,费用由个人或者机构代付。”
傅闻璟看向屏幕。
“背后控股方呢?”
周特助顿了顿:“表面上是明德医疗。”
沈照眠问:“表面上?”
周特助看了傅闻璟一眼,才继续道:“明德医疗第二大股东,是沈氏慈善基金会。”
旧物店里静了一瞬。
沈照眠指尖轻轻搭在杯壁上。
杯中温水已经不烫了。
她却觉得掌心一寸寸冷下去。
沈家。
又是沈家。
她忽然想起沈知珩残留在碎玉里的那句话。
他们偷了你的命。
那时她只觉得那句话像钉子,扎进她身世最黑的一处。可现在,那根钉子好像一点点被拔了出来,带出更多被藏起来的血。
傅闻璟看向她:“现在不去。”
沈照眠抬头。
“为什么?”
“太晚。你刚动过能力。”
“我没有碰本体。”
“隔着盒子听见声音,不算?”
沈照眠沉默两秒:“傅先生,你对我的能力认知进步很快。”
傅闻璟冷淡道:“被你练出来的。”
沈照眠差点笑了。
可笑意还没浮起来,她目光又落回木盒上。
“它叫我小主人。”
傅闻璟没有说话。
沈照眠轻声道:“这不是普通旧物会有的称呼。外婆留下的旧书里写过,守命一脉的旧器,只认承纹人。”
她抬起手腕。
那道浅淡的纹路在灯下若隐若现。
“我以前一直以为,外婆说的守命,只是修旧物时的规矩。别贪死人执念,别替活人改命,别把听见的当成证据。”
傅闻璟看着她。
沈照眠继续道:“可这只镯子,不是喊沈小姐,也不是喊沈照眠。”
“它喊我小主人。”
她抬眼,声音很轻,却很稳。
“说明它认识的不是现在的我。”
“是外婆守着的那条线。”
傅闻璟把平板扣在桌上。
“所以更不能急。”
沈照眠看他:“傅先生要拦我?”
傅闻璟道:“不是拦。”
他停了停。
“是陪你去之前,先把能查的都查干净。”
沈照眠怔了一下。
傅闻璟拿过另一份资料。
“陆怀砚也查到了。”
沈照眠眉梢微抬。
“这么快?”
周特助露出一点职业微笑。
“陆先生刚才签了委托协议,留下了身份信息和转账账户。傅氏法务认为,委托人可能存在来源隐瞒,因此启动基础尽调,很合理。”
沈照眠终于笑了。
“傅先生的法务,听起来比我还会加钱。”
傅闻璟淡淡道:“近朱者赤。”
沈照眠:“……”
她一时竟分不清这是夸还是损。
周特助忍着笑,继续道:“陆怀砚名下的怀砚古董行,三年前曾经从安和疗养中心接手过一批旧家具。名义上是疗养院停业清算,实际那批东西里,有几件并没有出现在清算清单上。”
沈照眠看向木盒。
“包括这只银镯?”
“目前没有登记。”周特助道,“但陆怀砚刚才说这是清末民初旧物。”
沈照眠戴上手套,把木盒重新打开。
银镯安静躺在蓝布上。
她没有碰镯子,只拿起放大镜,隔着一层薄薄的透明证物袋看镯身内侧。
傅闻璟站在她身旁,眉心微蹙。
“别碰。”
“没碰。”
“你的手离它不到三厘米。”
“傅先生,修旧物不靠意念。”
“你靠。”
沈照眠动作一顿。
周特助默默转身,看向门外雨夜。
听不见。
他什么都听不见。
沈照眠把证物灯调低,又换了斜侧光。
银镯内侧那圈磨损的字终于露出一点暗痕。
她眼神微凝。
“陆怀砚在撒谎。”
傅闻璟看向她。
沈照眠指给他看:“镯身是旧银没错,工艺也确实早。但内侧这一圈字不是清末民初刻的。”
“新刻?”
“至少不是百年前。”
她拿起手机拍了几张放大图。
“字口有二次压痕,边缘没有和外层一样的自然氧化。有人拿一只老镯子,二十多年前重新刻了字。”
傅闻璟问:“刻了什么?”
沈照眠看着那几个模糊的守命字。
一笔一画,像隔着许多年的雾慢慢浮出来。
她轻声念:“归眠。”
傅闻璟眼神微动。
周特助也愣住。
沈照眠继续看下去。
“还有日期。”
她声音低了些。
“二十二年前,六月初七。”
二十二年前。
她出生那一年。
旧物店里,空气像忽然被什么压住。
傅闻璟拿过手机,看了一眼放大图,随即对周特助道:“给陆怀砚发函。委托物年代、来源陈述不实,触发违约条款。”
沈照眠补充:“费用翻倍。”
傅闻璟:“照她说的办。”
周特助立刻低头操作。
不到一分钟,陆怀砚的消息回了过来。
只有一句话。
——沈小姐果然看出来了。
沈照眠看完,扯了下唇。
“他不是没想到我会发现。”
傅闻璟:“他想让你发现。”
“对。”沈照眠把手机倒扣在柜台上,“他不是来委托的,他是来递线索的。”
傅闻璟声音冷了下去:“用你的命递?”
沈照眠没有反驳。
银镯刚才的声音还在她耳边。
别碰他。
他身上,有死人。
陆怀砚身上的“死人”是谁?
是银镯原主人?
还是那个死在疗养院的人?
第二天上午,雨停了。
江城被洗得很干净,空气里却还有潮湿的冷意。
傅闻璟的车停在旧物店门口。
沈照眠刚锁好门,就看见车窗降下,男人坐在后座,西装外套搭在臂弯,手边放着一只保温盒。
沈照眠:“……”
她还没开口,傅闻璟已经道:“早餐。”
沈照眠看着他。
“傅先生,我不是去春游。”
“所以更要吃。”
“傅氏掌权人每天都这么闲?”
傅闻璟抬眸:“不闲。”
他停了停。
“但你的事,排在前面。”
沈照眠握着木盒的手指微微一紧。
她低头上车,避开了他的视线。
周特助从副驾驶递来一份文件。
“沈小姐,安和疗养中心现在名义上已经停业,但还有留守人员。我们联系过,对方说档案已经清空,没有许青萝这个人。”
沈照眠抬眼。
“许青萝?”
“银镯可能的原主人。”周特助道,“陆怀砚名下古董行三年前接手疗养院物品时,内部记录里出现过这个名字。许青萝,女,五十一岁,曾在江城仁安妇产医院工作,后来因精神状况异常,被亲属送入安和疗养中心私人病区。”
仁安妇产医院。
沈照眠心口轻轻一沉。
“沈家当年生产的医院?”
周特助点头。
“是。”
车厢里安静下来。
沈照眠垂眸,看向怀里的木盒。
旧银镯隔着盒子,安静得像一截沉睡的月光。
可她知道,它不是睡着了。
它是在等她。
车子抵达西郊时,已经接近中午。
安和疗养中心建在山脚下,铁门锈迹斑驳,门口的牌子掉了一半,只剩“安和”两个字被风吹得摇摇欲坠。
一个保安从值班室出来,拦住他们。
“这里停业了,不接待外人。”
周特助递上名片。
“傅氏法务,来调取旧档案。”
保安脸色一变,立刻道:“档案早就清走了,你们找错地方了。”
沈照眠忽然问:“谁清的?”
保安愣了一下:“就……公司统一清的。”
“哪家公司?”
“明德医疗啊。”
“明德医疗哪一天清的?”
保安被问得烦了:“我哪记得这么清楚?都三年前的事了。”
沈照眠看着他。
“你记不得清档日期,却记得档案已经清走。”
保安脸色变了。
傅闻璟淡淡开口:“周特助。”
周特助直接拨通电话。
两分钟后,一辆黑色商务车停在疗养院门口。车上下来两个穿正装的人,手里拿着文件袋。
“傅总,公证处的人到了。”
保安脸色彻底白了。
傅闻璟看向他。
“现在能记起来了?”
保安张了张嘴:“我……我得问领导。”
沈照眠道:“不用问。”
她抬手指向值班室窗台。
那里放着一本厚厚的登记簿。
封皮泛黄,边角起了毛。
“既然停业三年,值班登记为什么还在?”
保安猛地回头,想伸手去拿。
傅闻璟冷声:“别动。”
他声音不重,却让保安当场僵住。
周特助上前,把登记簿装进证物袋。
沈照眠没有碰,只隔着袋子翻开几页。
前面确实是近期值班记录。
可翻到中间,纸张颜色忽然变旧。
有人把旧病区访客记录混进了值班登记里。
像是急着藏,又舍不得销毁。
沈照眠翻到三年前六月。
指尖停住。
那一页上,有一个名字。
许青萝。
访客栏里,写着另一个名字。
叶归眠。
外婆的名字。
沈照眠的呼吸轻了一瞬。
她很少在别人面前提外婆的全名。
因为那三个字于她而言,不是一个名字。
是她长大的屋檐,是旧木桌上的针线,是雨夜里一盏不灭的灯。
傅闻璟看见她脸色,伸手扶住登记簿边缘。
“慢慢来。”
沈照眠没有说话。
她往下看。
叶归眠来访三天后,许青萝死亡。
死亡原因:突发心源性猝死。
家属放弃尸检。
沈照眠眼神一点点冷下来。
“许青萝没有家属。”
周特助立刻查资料:“她未婚,无子女,父母早亡。档案里的紧急联系人是……安和疗养中心行政办。”
沈照眠笑了一下。
很轻。
“一个没有家属的人,家属放弃尸检?”
周特助脸色也沉了。
保安额头开始冒汗。
“这、这些我都不知道,我只是看门的……”
沈照眠合上登记簿。
“那就让知道的人出来。”
十分钟后,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匆匆赶来。
她穿着深蓝色外套,头发梳得一丝不乱,看见傅闻璟时,脸上立刻堆出笑。
“傅总,误会,都是误会。我们这里早就停业了,资料不全,保安不懂事,您别见怪。”
傅闻璟没看她。
沈照眠问:“你是?”
女人看向她,笑容淡了些。
“我是以前安和疗养中心的行政主任,姓马。”
沈照眠道:“马主任认识许青萝吗?”
马主任眼神一闪。
“不太记得了。我们这里病人很多,三年前的事谁记得清?”
“是吗?”
沈照眠把登记簿翻开,推到她面前。
“那你记不记得,为什么一个没有家属的病人,死亡记录上会写家属放弃尸检?”
马主任脸色僵住。
“这可能是当时工作人员写错了。”
“工作人员叫什么?”
“我哪里记得……”
“你不记得病人,不记得工作人员,也不记得档案清理日期。”沈照眠抬眸,“那你急着赶来做什么?”
马主任脸上的笑彻底挂不住了。
傅闻璟看向周特助。
“通知法务,安和疗养中心旧档案涉嫌伪造和毁损,申请证据保全。”
马主任脸色骤变。
“傅总!这点小事没必要吧?”
傅闻璟声音冷淡:“死人死因被写错,不是小事。”
沈照眠补了一句:“被写错的不是死因,是命。”
马主任脸色惨白。
就在这时,沈照眠怀里的木盒忽然轻轻一震。
她动作顿住。
傅闻璟立刻看向她。
“沈照眠。”
“我不碰。”
她低声说完,把木盒放到登记簿旁边。
银镯隔着盒子,发出细微声响。
叮。
叮。
叮。
沈照眠没有打开盒子,只把手掌悬在盒盖上方。
冷意像水汽一样往上浮。
这一次,那道声音不再喊小主人。
它很急。
“她没疯……”
“药是苦的……”
“三号楼,蓝柜子……”
声音到这里戛然而止。
沈照眠立刻收手。
她指尖发白,却没有失控。
傅闻璟握住她的腕骨,掌心温热,一点点把那股冷意压下去。
“够了。”
沈照眠抬头,看向马主任。
“三号楼在哪?”
马主任的脸色,瞬间白得不像活人。
“什、什么三号楼?这里没有三号楼。”
周特助立刻把平板转过来。
“安和疗养中心建成初期规划图,北侧确实有三号楼。后来对外改名叫康复楼,但内部编号一直是三号楼。”
马主任彻底说不出话。
傅闻璟淡淡看她。
“带路。”
三号楼在疗养院最里面。
楼道里灰尘很厚,墙皮脱落,空气里有一股消毒水和霉味混杂的气息。
马主任走在前面,手抖得厉害。
“这里真的什么都没有,停业后一直没人来过。”
她话音刚落,沈照眠停在一间旧办公室前。
门锁是新的。
傅闻璟看了一眼。
周特助立刻上前:“开锁师傅在路上。”
沈照眠看着那把新锁。
“不用。”
她指向门边墙角。
“这里有备用钥匙柜。”
马主任猛地抬头:“你怎么知道?”
沈照眠没有回答。
因为她看见了。
墙角那只老旧的钥匙柜边缘,有一道很浅的银色划痕。
划痕和银镯内侧的磨损很像。
许青萝来过这里。
或者说,她曾经被带到这里。
备用钥匙柜被打开后,里面果然有一把标着“档案三”的钥匙。
马主任腿一软,差点坐到地上。
门开了。
办公室里很乱,几个铁皮柜倒在墙边,文件大多被搬空。
只有最角落,一个蓝色柜子被锁着。
周特助撬开柜门。
里面没有厚厚的档案。
只有一个小小的牛皮纸袋。
纸袋上写着三个字。
许青萝。
沈照眠没有碰。
傅闻璟戴上手套,把纸袋取出来,放到桌上。
周特助拆开后,里面掉出几页病历复印件、一张旧照片,还有半张被撕裂的产房登记表。
沈照眠先看病历。
许青萝的入院诊断写着精神障碍、妄想、攻击倾向。
可后面的护士记录却很奇怪。
病人意识清楚。
表达完整。
反复要求联系叶归眠。
病人称当年婴儿抱错不是失误。
病人称沈家女婴被人换走。
病人称愿意作证。
一条条记录,像被人用刀刻进纸里。
沈照眠眼底冷得没有半点温度。
“她不是疯。”
傅闻璟看着那几行字。
“她是证人。”
沈照眠低声道:“所以她才会死。”
周特助手指忽然一顿。
“沈小姐,您看这个签字。”
病历最后一页,许青萝死亡处置意见下方,有一个机构代表签名。
字迹潦草,却仍能辨认。
沈氏慈善基金会。
沈明珠。
房间里安静得仿佛连灰尘都停住了。
马主任彻底瘫坐在地。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是他们让我签保密协议,是沈家的人说许青萝精神有问题,让我们不许让她见外人……”
沈照眠看着她。
“她见了。”
马主任一僵。
沈照眠拿起那张访客登记复印件。
“她见到了我外婆。”
她垂眸,看向那张旧照片。
照片里,是一只刚出生不久的婴儿手腕。
腕上系着医院新生儿识别带。
识别带上写着——
沈照眠。
旁边,还有一只苍老女人的手。
那只手上戴着一枚旧银镯。
沈照眠眼眶忽然轻轻一热。
外婆没有骗她。
她不是被捡到的。
也不是被命运随手丢到乡下的孩子。
有人偷走了她。
而外婆,一直在找真相。
傅闻璟把那张照片轻轻推到她面前,声音很低。
“沈照眠。”
沈照眠抬起眼。
她眼底没有泪。
只有一片沉静到锋利的冷光。
“傅闻璟。”
“嗯。”
“帮我报警。”
傅闻璟看着她。
沈照眠一字一句道:“我要以受害人身份,重新查二十二年前沈家抱错案。”
她停了一下,拿起那张签着沈明珠名字的病历处置单。
“还有许青萝的死。”
窗外风声忽然吹过,旧楼里发出一阵沉闷回响。
像有人在黑暗里等了很多年,终于等到她说出这句话。
而就在这时,木盒里的银镯轻轻响了一声。
叮。
这一次,它没有再喊小主人。
它只说了一句话。
“找到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