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数》孟万殊

12、拜年庙会 陈尽怎

　　陈尽怎么会这么说？

　　开年了见面再给你…

　　郑杏树捧着脸，双脚一翘一翘，已经提前开始开心或忧虑了。

　　归心似箭。

　　郑妈妈也不知道怎么总结出这个词，但从女儿的细微动作来看，确实是这样。

　　她也没有走来走去，没有收拾行李，没有像个小喇叭一样不停说话。

　　只是坐在那里，看着电视，不看手机。

　　偶尔双眼无神，坐累了就换个姿势半躺。一看就知道在开小差，思绪都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

　　“你不收拾一下，明天要在奶奶家过夜。”

　　郑杏树：“哦。”

　　看，看看。平时听到这里，肯定要皱眉不开心了。

　　就不喜欢在别人家睡觉的，哪怕是她亲爷亲奶真亲戚。

　　现在只是平平无奇“哦”一声。

　　连她提醒的，对那些七大姑八大姨要耐心一点，别管她们口头上的冒犯，催婚催嫁，郑妈妈表示：到底不也只是想看个热闹？

　　这都没有反应。

　　照往常：谁要给他看热闹，谁爱看看谁去，关我啥事。

　　早就已读乱回了。

　　现在只是站起身，真的走回房间收拾行李去了。

　　郑妈妈摇摇头，女大看来真的不中留，也好，今年她奶家包粽子，可算不用推脱带回家了。

　　到时候给数数多打包一点带去枫市。

　　至于吃不完要给谁，那就看女儿自己开不开窍了。

　　对于郑杏树看上的那个男孩子，郑妈妈现在已经学会了应付招数：顺其自然。

　　虽然她不免也会像郑爸那样，偶尔吃醋，觉得有人夺走了女儿的目光和关注力。

　　但当妈的总是为女儿计，为了更长远的未来。

　　嘴上说着不在意，心里还是想默默助攻。

　　但结果怎么样，还是要看数数的行动力。

　　郑妈妈不再多想，接过女儿手里的行李，递给郑爸，率先上了副驾驶，郑杏树也慢吞吞坐进后座。

　　大年初二，踏着清晨的薄雾，嗅着空气里的年味，一家人启程前往奶奶家拜年。

　　四个小时车程，跨过大半个枫市，郑杏树经过市中心的时候，还往图书馆的方向看了一眼。

　　郑家三口的到来，自然是受到了大大的欢迎。

　　作为颇受疼爱的孙女，郑杏树免不得要抱着老人家的胳膊，先合掌收下两个大大的红包，然后鼓着脸颊弯起杏眼，说了许多讨人疼喜的话，把老头老太太哄得见牙不见眼，才高高兴兴拿着背包跟叔叔家的小女儿上楼。

　　她今晚是跟堂妹睡一屋。

　　作为儿媳，郑妈妈一到就跟姑嫂们忙起活儿来了，暂时也顾不上女儿。

　　郑家小辈不算多，因为郑爸定居在小镇的原因，同兄弟姐妹来往就没那么密切，郑杏树性子又有点闷，跟堂兄弟姐妹们话都不算多。

　　从小不在一起玩，长大要亲近就有点难。

　　不过这个堂妹才念高中，生得又乖巧稚嫩，算是郑杏树最喜爱的那种妹妹，因此很乐意跟她多呆一起。

　　好吧，其实她是不怎么合群的。

　　不过不找借口，郑杏树也觉得跟小堂妹聊天还不错。

　　她是这么想，堂妹却未必。

　　三姐啊，你这是没团硬抱。

　　堂妹看着手机里，男生发来的消息，羞得脸颊通红，还要拼命忍住，不敢在堂姐面前打字回复。

　　她小心的瞄了一眼姐姐，又看西屋那边。

　　出嫁的姐姐们今天也回来拜年，正跟嫂嫂们待一起和爷爷奶奶聊天说话。

　　三姐却抓住空隙躲了出来。

　　堂妹嘟了嘟嘴，还是把手机关了，乖乖和社恐姐姐进行“社交演习”。

　　“姐姐，今天我们会坐船逛街，去隍城庙那边玩儿，你要一起吗？”

　　郑杏树把背包放下，转首巡视一圈房间，心不在焉道：“嗯？看看吧，我问问我妈。”

　　堂妹悄悄翻个小白眼。

　　觉得这个姐姐，不仅社恐，还有点妈宝。

　　不过她也没多说什么，毕竟哥哥嫂子交给她的任务已经结束了。

　　“那三姐你先收拾一下，我就下去啦！”

　　郑杏树点头。

　　堂妹房间不大，但东西都一应俱全准备好了，连一米五的大床都放了两条棉被，实际郑杏树并没什么需要整理安置的，只住一晚，她带的行李也不多。

　　堂妹是找个借口溜了，郑杏树却也放松了下来。

　　她低头看看自己身上，穿着外裤，她并不想坐人家的床，只好坐在了房间里唯一一把椅子上。

　　打开手机看了会儿，又不太想找陈尽。

　　郑杏树也说不明白为什么，可能是因为在奶奶家，也可能是因为跟陈尽聊的那些天。

　　网聊的氛围很好，每晚她都是带着笑入睡的。

　　网上的陈尽好像比现实中易懂，或许隔着一层什么，也更让她有勇气。

　　郑杏树低头，还是决定转移一点注意力。

　　这一看就看见堂妹摆在书桌上的日记本。

　　摊得大开的，贴了不知道是什么的漫画贴纸，有点失神，道德卫士也没上线，就瞧见了一些内容。

　　郑杏树：“……”

　　她连忙转开视线。

　　但忍不住，又回头看一眼。

　　别说…小妹的文笔还挺不错。

　　就是，男生的名字，怎么前后不太对？

　　郑杏树仔细瞧了瞧那个“禛”字，后面的比前面的少了里面的一横。

　　要不是她认识这个字，看这整篇的名字，恐怕分不清到底是三横还是两横。

　　弄懂在想什么的瞬间，她撇开脑袋荒唐的笑了笑。

　　小妹也真是的，写男生的暗恋笔记，这种东西，怎么能这么大喇喇的摊开来呢？

　　她才上高中，不怕叔叔婶婶发现吗？

　　就算是自己房间，郑妈妈偶尔也会忘了敲门。

　　中国式家长总归是有些一脉相承的。

　　郑杏树想了想，又转头看那个笔记。

　　这次她直起了身，没去瞧内容，目光只怔愣在桌面范围内。

　　片刻后，她想：要不要给它阖上？

　　没等她行动，惦记女儿的郑妈妈便上楼敲门，喊她吃饭。

　　郑杏树回头望了眼，还是作罢。

　　起码她在小妹房间住，今天叔叔婶婶不会随意上来。

　　午饭过后，郑杏树跟着妈妈帮忙包粽子。

　　来爷奶家她会不自觉找点活儿干，跟在她妈后面帮忙，好过去应付social。

　　往常她干活也是应付，因为郑杏树在家自己就不怎么干。

　　不过这次包粽子她倒是用心，还偷偷在粽叶上做了点标记。

　　趁着姑嫂们抬粽子进去煮，凑过去跟郑妈妈耳语：“妈，我有几个粽子…你记得帮我捞起来。”

　　郑妈妈抬头，怔怔地望着女儿，忍不住释然一笑。

　　不用她提醒，也不用她惦记。

　　得，粽子还没下锅，数数就已经想着要送人了。

　　还是自己亲手包的。

　　郑妈妈忍不住又酸了：她都还没吃过，女儿特意做了记号的粽子呢。

　　晚上，郑杏树还是跟堂妹他们去了隍城庙，郑妈妈没有跟着去，而是说：“你爷爷奶奶有点事找我说，你自己去玩儿吧，注意安全。”

　　女儿不太合群，郑妈妈也是知道的。

　　她从小到大也没想着要逼她去适应什么，只是都是亲的堂姊堂妹，况且庙里有烟火看，郑妈妈也不想她一个人待在房间里。

　　大过年的，又不是在自个家。

　　回到公婆家是不能指望郑爸的，一堆人找他应酬。

　　而且数数确实也大了，总跟在父亲后边也不像话。

　　郑杏树倒没她想的那么有负担，只是惊讶说：“奶奶什么时候找你了？”

　　“你忘了？下午包粽子的时候，你奶奶来过。”郑妈妈说：“你还问她爷爷呢。”

　　“哦。”

　　郑杏树确实想起来了，粽子包到一半，奶奶笑眯眯过来称赞她懂事，又把妈妈叫走了，她问爷爷在哪儿，奶奶就说：“眯午觉呢。”

　　留下她和一群姑姑嫂嫂们，面面相觑。

　　郑杏树想起来那场面，又抖了抖身子。

　　虽然她也是个女人，但结了婚和没结婚，有娃和没娃好像是不太一样。

　　晚上她还要和娃子们去逛街。

　　郑杏树这时候还有点懵懵懂懂，只是想：希望自己以后不要这样。

　　不过，她又转头看妈妈。

　　像妈妈一样…倒还可以。

　　这样想着，郑杏树又审了审视自身，不由“嘿”了一声，颇为自满。

　　郑妈妈不知道女儿的脑回路，只觉得她这样还蛮可爱。

　　只是到了晚上，可爱的女儿就打来电话：

　　“嗯…额，我和他们都走散了。”

　　*

　　熙攘人群里，周围皆是烟火和热闹。

　　两边的商铺琳琅满目，前方还有舞台表演，不同的声音窜进耳朵，声声相杂，此起彼伏。

　　说实话，对不喜热闹的人来说，确实没有那么愉悦。

　　郑杏树一开始注意力都在前方的家人身上，人挤人，生怕自己跟丢了。

　　后来家人们各自分散，各有要看的：这边要去看表演，这边要去逛商铺买东西，这边又要去跟NPC互动。

　　她实在跟不上，也不知道跟谁。

　　而且说实话，谁她都不太想跟。

　　然后又被一个烧烤摊给香到了…就是这样走丢的。

　　不过，不过。

　　蹲马路边，咬着烤翅的郑杏树满脸悠闲：她敢肯定，走散的不止她一个。

　　家人们也全都走丢了。

　　热闹将她团团围住，郑杏树走到一旁的柳树墩上坐下，举起手机朝肥得流油的牛肉串拍照。

　　咔嚓一声，发过去给陈尽。

　　郑杏树：【图片】【图片】

　　郑杏树：猜猜我在哪里？

　　不止烤串，她还对着水里的龙舟拍了一张，五颜六色的灯笼点缀在清冷的河面上，静水沉幽，仿佛把岸上的喧嚣都拢在水面下。

　　这条河在隍城庙里很有标志性。

　　算是为他作弊了，但陈尽也未必能答得上来。

　　到这里，郑杏树的心情才逐渐开始美妙起来。她低头咬着烧烤棍子，空出两只手想掏耳机。

　　“姐！三姐！”

　　堂妹的嗓音先于音乐闯进耳膜，随即努力的穿过人流朝她走来，气喘吁吁：“家人们！终于找到你们了！”

　　郑杏树：“……”

　　哈喽，不是？

　　这里只有我一个呢。

　　“嗯…额，我们是走散了。”郑杏树给妈妈打电话报平安道：“对，还有小堂妹，我们在一起。”

　　讲了片刻电话，郑杏树敛眉挂断。

　　转头便对上堂妹亮晶晶的目光…不是，是亮晶晶的目光，钉在她手里的肉串上。

　　“想吃？”

　　堂妹猛猛点头。

　　郑杏树不由笑了。

　　以为堂妹没带钱的郑杏树，起身尽到做姐姐的责任。

　　不过两分钟后，她震惊瞪大双眼：“不是，你、你能吃这么多吗？”

　　两个鸡翅两个鸡腿，十串牛羊肉，还有两把大鱿鱼。

　　妹妹啊，不是我小气。

　　婶婶知道你这样吃嘛？

　　这路边摊…高中时她都是要被管控饮食的。

　　她以为堂妹顶多点两串鸡翅膀，解解馋就行呢。

　　刚刚还在沮丧的堂妹，此时觉得家人们不在…也挺好的呢。

　　“三姐，你不说，我不说。”

　　堂妹可爱地眨着眼睛，嘴巴一瘪又揪着堂姐的衣摆摇晃：“三姐，我饿嘛！晚饭都没吃多少！”

　　郑杏树：fine。

　　你赢了，谁受得了女孩子这样撒娇？

　　郑杏树看了眼堂妹这面色红润的样子，也不像是能轻易吃坏的。

　　而且她吃的出来，老板的用料应该挺新鲜，难怪生意火爆。

　　不过她还是指着四季豆和烤韭菜问道：“这些要不要？”

　　好歹来点荤素搭配。

　　柳树墩继郑杏树后，迎来了第二个屁股。夜风吹拂而过，姐妹俩又开始吃烤串。

　　郑杏树不像堂妹，回个消息要遮遮掩掩，即使有人在身旁，和陈尽聊天依然光明正大。

　　堂妹捂着手机，偷偷看一眼堂姐。

　　长大真好啊。

　　烤串真好吃。

　　堂姐也挺好。

　　十七八岁的女孩在想：她什么时候才会长大到…像三姐一样自由自在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