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共逢佳节》雾里归

6、不讨厌 空荡的

　　空荡的教室里静得离谱。

　　窗外的晚风一阵一阵往里灌，卷起窗帘边角轻轻晃动，带着夜里独有的微凉，吹散了晚自习积攒了一整晚的闷热。

　　刚刚那句软乎乎的“就一小会儿”落定之后，空气里那点暧昧的悸动，就稳稳地裹在了晚风里，迟迟散不开。

　　林逾节说完就后悔了。

　　他下意识垂下脑袋，视线慌乱地落在脚下的地板上，耳尖的热度半点没退，反而顺着脖颈一路往上烧，烫得人心里发慌。

　　他明明是个性子冷、最会拒绝人的人。

　　从小到大，不管别人凑过来搭话、主动示好，他从来都是干脆利落地推开，半点余地不留。

　　可唯独对着沈逢安，他所有的原则和底线，都脆得像一张薄纸。

　　对方稍微软一点、多说一句挽留的话，他所有的坚硬伪装，就全部土崩瓦解。

　　沈逢安看着他这副别扭害羞的样子，眼底瞬间盛满了温柔的笑意。

　　他慢慢松开了攥着书包带的手，往后退了半步，给了林逾节足够的空间，没有再刻意逼近，温柔得很有分寸。

　　“行，就一小会儿。”

　　沈逢安的声音放得很轻，温柔得能融进夜色里，“我不闹你，咱们就坐会儿。”

　　林逾节的指尖轻轻颤了颤，没说话，默默拎着书包走回自己的座位。

　　两个人重新坐回靠窗的老位置，隔着一张课桌的距离，不远不近，刚刚好。

　　整栋教学楼的喧闹早就彻底消失了。

　　楼下偶尔传来几声晚归学生的说笑声，远远的，模糊不清，反衬得这间教室格外安静。

　　头顶的白炽灯亮着暖白的光，落在两人身上，温柔又安稳。

　　没有人主动开口说话。

　　沈逢安单手撑着下巴，侧头安安静静看着窗外的夜色，姿态懒散又松弛，没再转头去逗身边的小孩。

　　他怕自己再多说两句，会把好不容易松口留下来的林逾节，逼得再次退缩躲开。

　　林逾节则是僵坐在椅子上，心脏还在砰砰地乱跳，跳得他耳膜都在嗡嗡作响。

　　他不敢抬头看旁边的人，只能假装整理桌面上凌乱的习题册，手指反复摩挲着书页的边角，动作机械又僵硬。

　　脑子里乱糟糟的，全是刚才沈逢安的样子。

　　他认真喊自己全名的模样、眼底盛满独一份温柔的模样、低声求他别走、小心翼翼挽留他的模样。

　　还有那句砸进他心底、滚烫又直白的心意——我不是随便玩玩。

　　林逾节活了十七年，第一次体会到这种乱糟糟的心动。

　　不是轰轰烈烈的悸动，是细水长流的、慢慢渗透的温柔，一点点填满他空荡荡的心脏缝隙，软得让人不知所措。

　　他一直觉得自己的世界是灰的。

　　孤僻、安静、独来独往，习惯了一个人吃饭、一个人刷题、一个人熬过所有平淡又枯燥的日夜。

　　他以为自己这辈子，大概就这样冷冰冰地过下去了，不会有人靠近，也不会有人在意他的情绪。

　　直到沈逢安出现。

　　这个人永远热烈、永远鲜活，像一束撞进他灰暗世界里的光。

　　不怕他的冷淡，不惧他的疏离，一遍又一遍主动靠近，把所有的偏爱和温柔，都独独给了他一个人。

　　明明平时吊儿郎当、爱开玩笑爱撩人，看起来最不靠谱。

　　可偏偏在所有重要的时刻，比谁都认真，比谁都真诚。

　　“在想什么？”

　　身旁忽然传来轻轻的声音，打破了满室的寂静。

　　沈逢安依旧看着窗外，没有转头，语气随意又温柔，像是随口一问，生怕打扰到他。

　　林逾节指尖一顿，快速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淡淡回了两个字：“没什么。”

　　还是熟悉的冷淡语气，只是仔细听就能发现，尾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软。

　　沈逢安低低笑了一声，胸腔震动的声音轻轻传来，格外好听。

　　“骗人。”

　　他终于侧过头，目光稳稳落在林逾节的侧脸上，认认真真地看着他，“你一发呆就是在想事，我都摸清规律了。”

　　相处这么久，林逾节所有的小习惯、小情绪，他早就摸得透透彻彻。

　　这人开心不会笑，害羞不会说，心动不会讲，所有心思全部藏在心里，全靠猜。

　　偏偏沈逢安最愿意猜，也最愿意懂他。

　　林逾节被戳穿了心事，脸上更不自在了，抿着唇不吭声，干脆假装专注地看着习题册上的题目。

　　可视线落在密密麻麻的字迹上，半个字都看不进去。

　　满脑子都是身边的沈逢安。

　　晚风持续吹过来，拂动窗帘，也吹起少年额前的碎发。

　　夜里的风带着一点凉，却吹不凉林逾节滚烫的耳根和心跳。

　　“林逾节。”

　　沈逢安忽然轻轻喊他的名字。

　　“嗯？”林逾节下意识应声，语气轻轻的。

　　“你是不是……有点怕我？”

　　这句话问得很认真，没有半点玩笑的意味。

　　沈逢安看着他紧绷的侧脸，眼底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怕我太黏你，怕我太主动，怕我对你太好了，对不对？”

　　他其实一直都知道。

　　林逾节不是讨厌他，是不敢。

　　习惯了孤独的人，突然被人狠狠偏爱，第一反应从来不是欣喜，而是惶恐和不安。

　　怕这份温柔是一时兴起，怕这份偏爱转瞬即逝，怕自己动心之后，最后只剩一场空。

　　林逾节彻底顿住了。

　　他抬起眼，愣愣地看向身边的少年。

　　第一次有人把他藏在心底最深、最不敢说出口的顾虑，看得这么透彻。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晚风又吹过好几轮，才极其轻微地摇了摇头。

　　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不怕。”

　　不怕你。

　　我只怕，我配不上你的温柔，只怕你的热情只是一时新鲜，只怕我习惯了你的陪伴之后，你会转身离开。

　　这些话，他藏在喉咙里，翻来覆去，最终还是全部咽了回去。

　　太矫情，太胆小，他说不出口。

　　沈逢安盯着他看了几秒，像是看懂了他所有欲言又止的心思。

　　他没有再追问，只是弯了弯眉眼，笑得温柔又笃定。

　　“那就好。”

　　“我还以为，我总缠着你，你会觉得烦。”

　　林逾节立刻摇头，速度快得有些仓促，反应过来又赶紧放缓动作，别扭得很。

　　“不烦。”

　　三个字，干脆又真诚。

　　是他藏了很久，从来没敢说出口的真心话。

　　一点都不烦。

　　我甚至很贪心，想让你一直这样陪着我，想让这份独属于我的温柔，久一点，再久一点。

　　沈逢安看着他真诚的样子，眼底的笑意越发浓郁，心里被填得满满当当。

　　安静的教室，温柔的晚风，还有身边口是心非、满心柔软的少年。

　　大抵是他整个青春里，最美好的光景。

　　墙上的时钟秒针在轻轻转动，滴答、滴答，缓慢又温柔。

　　说好的一小会儿，就这样安安静静地流逝。

　　没有人着急走，也没有人想结束此刻的温存。

　　“快熄灯了。”

　　良久，林逾节抬头瞥了眼墙上的挂钟，小声提醒了一句。

　　距离宿舍熄灯，只剩十几分钟。

　　再不走，就要赶不上门禁了。

　　沈逢安懒洋洋地“嗯”了一声，却半点起身收拾的意思都没有。

　　他撑着下巴，依旧定定地看着林逾节，目光温柔又执拗。

　　“再等两分钟。”

　　他舍不得。

　　舍不得结束此刻只有他们两个人的安静时光，舍不得打破这份难得的温柔。

　　林逾节看着他赖着不走的样子，心里软得一塌糊涂，没有催他，安安静静坐着陪他。

　　晚风依旧温柔，夜色温柔，眼前的人，更温柔。

　　两分钟后，沈逢安才慢悠悠站起身，拎起桌边的书包。

　　“走吧，回宿舍。”

　　林逾节也跟着起身，背上书包，跟在他身侧。

　　两人并肩关灯、锁上教室门。

　　走廊的灯光清冷，照亮两道并肩而行的身影，影子被拉得很长，紧紧靠在一起，没有丝毫缝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