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共逢佳节》雾里归

13、明天是最后一天 空气一

　　空气一下子静了下来。

　　只有窗外晚风撞在玻璃上，发出沙沙的轻响。

　　沈逢安说完那句话，就定定看着林逾节，眼睛亮得很，一点躲闪都没有。

　　这话讲得太直白，没有拐弯抹角，就这么摊在两个人之间。

　　林逾节整个人僵了半秒，握着黑色水笔的指节微微用力，笔杆都被捏出浅浅的印子。他下意识往后稍稍撤了一点，拉开一丁点距离，可肩膀还是挨得很近，根本躲不开那道视线。

　　耳尖的红色蹭地一下子蔓延开，顺着耳根烧到下颌。

　　他别开脸，目光落到摊开的练习册上，纸面的公式字符在眼前晃来晃去，一个都看不进去。

　　“好好看题。”林逾节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发紧，想把话题强行拽回题目上。

　　沈逢安低低地笑，笑声不大，在安静的教室里格外清晰。

　　他也不继续逗得太过分，怕真把人逼得恼了，收回目光低头看向卷子，手指点在那道大题上面。

　　“行，看题。那你再讲一遍，这次我好好听。”

　　嘴上这么说，可嘴角的笑意压不住。

　　林逾节缓了好一会儿，心底那阵乱哄哄的悸动才稍稍往下压。他吸了口夜里透进来的微凉空气，指尖点在题干上，重新慢慢拆解解题思路。

　　这一回沈逢安倒是收敛了许多，真的认真跟着听。偶尔有地方绕不过来，就小声开口问两句。

　　两个人挨得很近，说话都是放轻了音量，就怕打破这份安静。灯光落在书页上，把字迹照得清清楚楚。

　　讲完整道题花了不少时间，草稿纸上密密麻麻写满推导步骤。

　　“这下懂了？”林逾节合上笔帽，抬眼看向旁边的人。

　　“嗯，懂了。这么一讲确实通透多了。”沈逢安点点头，把练习册收回来，随手叠好放进书包，“多亏你，换我自己抠，指不定要熬到半夜。”

　　教室里的时钟悄无声息往前走，已经比昨天他们离开的时间还要晚不少。整栋教学楼早就没什么人了，外面走廊安安静静，一点人的动静都听不到。

　　“该走了。”林逾节瞟了眼墙上挂钟，低声说道。

　　再拖下去，宿舍门禁都快要赶不上。

　　沈逢安应了声，动手收拾自己桌上零散的书本。两个人动作都不快，磨磨蹭蹭地把东西一股脑塞回书包。

　　关灯的时候，沈逢安伸手，指尖先碰到开关，却没有直接按下去。

　　他侧过头望林逾节，昏黄的灯光落在少年脸上。

　　“其实还不想走。”他随口嘟囔一句，语气很轻，像是自言自语。

　　林逾节手上拎着书包带，闻言动作顿住。

　　他何尝不是。

　　空荡荡的教室，只有他们两个人，不用顾及旁人眼光，不用伪装冷淡，这样的时刻实在太少。可时间不等人，再留恋也得回宿舍。

　　“晚了要锁门。”林逾节说道。

　　听不出太多情绪，可语气里没有催促。

　　沈逢安笑了笑，指尖往下一按。

　　“啪。”

　　头顶的日光灯骤然熄灭，黑暗瞬间笼罩教室，只剩窗外透进来淡淡的夜色微光。

　　两个人摸黑走出教室，反手把教室门轻轻扣上。

　　楼道依旧是老样子，声控灯随着脚步一步一亮，昏黄的光忽明忽暗，把两道影子投在墙壁和地板上。

　　往下走台阶，脚步声在空旷楼道里回荡。

　　这回沈逢安没有刻意拉开距离，胳膊几乎时不时就蹭到林逾节的胳膊。皮肤偶尔相触，温度互相传递过来。

　　林逾节没有往旁边挪开。

　　任由两个人衣袖蹭来蹭去，心跳稳稳地快上半拍。

　　“今天比昨天待得更久。”沈逢安边走边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在安静楼梯间里飘开，“要是宿舍不关门，真想在这里多耗几个小时。”

　　林逾节目视前方，看着一级级台阶，沉默几秒。

　　“会被保安赶。”

　　一本正经的回答，惹得沈逢安噗嗤笑出声。

　　“也是。”

　　走到教学楼大门口，夜里的风迎面扑过来，比楼道里要凉上不少。路边一排梧桐，树叶被吹得哗哗作响，路灯隔得老远，一圈圈暖光铺在柏油路上。

　　路上几乎已经看不见学生，整条回寝小路安安静静。

　　两个人并肩慢慢往前走，步伐放得慢悠悠，一点都不着急。

　　“明天周五了。”沈逢安忽然提起，“上完明天就放周末。”

　　这句话一出，林逾节睫毛颤了颤。

　　周末不用上晚自习。

　　也就是说，明天晚上，是这周最后一次，可以这样留下来独处的夜晚。

　　心里莫名空了一小块。

　　他之前完全没反应过来这件事，被沈逢安一提，才猛然意识到。

　　“嗯。”林逾节淡淡应了一声。

　　情绪的低落藏得很好，可语速还是微微沉了一点。

　　沈逢安哪里察觉不到他这点细微变化，侧过头看他的侧脸，路灯光影明明暗暗划过少年的脸。

　　“怎么，舍不得这晚自习留教室？”沈逢安半开玩笑地问。

　　林逾节抿了抿嘴唇，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

　　只是脚步又不自觉放慢。

　　“周末见不到，有点难受。”沈逢安说得直白，毫不掩饰自己的心思，“学校里面好歹每天能看见，回家之后，就只能手机聊天。”

　　学校里隔着课桌偷偷瞟两眼也好，夜里留教室独处也好，这些到周末全都没有了。

　　林逾节的胸腔里闷软软的，那种酸涩又发烫的感觉漫上来。

　　他也一样。

　　只是他不习惯把这种话挂在嘴边，做不到像沈逢安这样坦坦荡荡说出口。

　　“可以发消息。”林逾节低声说。

　　“那不一样。”沈逢安轻轻摇头，“打字哪比得上真人站在边上。”

　　说着说着，宿舍楼的分叉口已经出现在眼前。

　　又到了要分开的地方。

　　今晚好像过得比往常还要快，明明在教室多待了许久，可一晃眼，又走到这里。

　　两人停下脚步，站在岔路口。

　　远处宿舍楼的灯光星星点点，不少寝室已经拉上窗帘。夜里的风卷着梧桐碎叶，在脚边打了个转。

　　“明天周五。”沈逢安再重复一遍，目光落在林逾节身上，“最后一晚，晚自习结束，照旧。”

　　像是在敲定一个很重要的约定。

　　林逾节垂着眼，指尖攥紧书包背带。一想到过完今晚，就要隔一个周末才能这样待在一起，心里就闷闷的。

　　“好。”他轻轻应下。

　　沈逢安看着他，犹豫片刻，四下扫了一圈，四周空空荡荡，半个人影都没有。

　　他鼓起勇气，飞快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林逾节的手腕。

　　就那么一下，轻得像风扫过。

　　林逾节浑身猛地一僵，手腕的那一点触感清清楚楚烙印在皮肤上，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往头顶涌。他猛地抬眼看向沈逢安。

　　沈逢安的耳尖也红了，手已经收了回去，背到身后，眼神却依旧直直望着他，呼吸都有点乱。

　　“没别的意思。”沈逢安的声音有点飘，“就是……有点想碰一下。”

　　夜里安安静静，只有树叶沙沙作响。

　　林逾节的手腕还残留那一点温热的触感，发烫的感觉顺着手腕一路往上蔓延。

　　他张了张嘴，一时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心脏砰砰砰跳得厉害，吵得他耳朵都嗡嗡作响。

　　沈逢安见他不说话，心里稍稍有点慌，怕自己刚才唐突，惹得对方不高兴。

　　“是不是冒犯到你了？”他连忙低声问。

　　林逾节摇了摇头，动作很轻。

　　不是生气。

　　只是太过猝不及防，整个人都乱套了。

　　“没有。”隔了好一会儿，他才吐出两个字，声音轻得快要被晚风吞没。

　　沈逢安悬着的心瞬间落回去，眼底重新浮起笑意。

　　“行，那我回宿舍了。”

　　“嗯。”

　　两个人依旧站在原地，谁都没有第一时间转身。

　　又静默几秒，林逾节才率先转过身子，走向自己那栋宿舍楼。

　　脚步比来时要乱几分。

　　沈逢安站在原地，望着那道清瘦背影慢慢走远，直到身影消失在宿舍楼大门，才收回目光。

　　手腕刚刚碰过林逾节的指尖，好像还留着那一点微凉的温度。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忍不住弯起嘴角，转身往另一边楼栋走。

　　林逾节冲上宿舍楼，进了寝室。

　　室友各忙各的，打游戏的打游戏，洗漱的洗漱，喧闹的环境扑面而来。

　　可他关上门，脑子里反复回放刚刚手腕那一下触碰。

　　皮肤上残留的温度，怎么都散不掉。

　　坐到书桌前，他扯过袖子盖住手腕，可心底那阵汹涌的悸动，半点压不住。

　　明天周五。

　　这周最后一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