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雨灵 山雨缠缠绵 ...
-
山雨缠缠绵绵落了半宿,第二日清晨才算歇止。山间到处浸着湿漉漉的水汽,藏云斋后院的古樟树冠坠满水珠,风一吹便簌簌往下淌,砸在青石板上叮咚作响。
林简白是被细碎啜泣声吵醒的。
昨夜雨灵淋蜷缩在樟树根下安歇,此刻天光微亮,他依旧埋着脑袋,肩头一抽一抽地轻颤,周身浮着一层薄薄雨雾,泪珠顺着下颌不断滴落,在地面晕开一小片湿痕。
栖浔早已经守在一旁,浅青发丝沾着细碎露水,指尖源源不断散出温润樟木灵气,缓缓裹住淋单薄的灵体。只是水灵天生情绪敏感,一场夜雨冲刷山间沉郁阴气,引得他心底莫名发酸,止不住落泪。
林简白走下木梯,顺手从柜台取了块昨日苏小满送来的软糕,放轻脚步走到庭院。
“怎么又哭了?”他蹲下身,将糕点递到淋面前,指尖轻轻避开不断滴落的雨水,“雨已经停了,不必再难过。”
淋抬眼,一双水光潋滟的眸子雾蒙蒙的,睫毛上挂着晶莹水珠,看起来委屈又可怜。他小口咬了口糕点,清甜滋味稍稍抚平心底翻涌的酸涩,小声嘟囔:“山里的怨气顺着雨水流下来,浸到我身上,心里堵得慌。”
栖浔垂眸,指尖抚过淋的发顶,樟木暖意加重几分:“往后每逢暴雨,你不必独自游荡山涧,藏云斋后院永远留你的位置。”
淋闻言,眼底瞬间亮了几分,泪珠也停住不再往下掉,小心翼翼往栖浔身侧靠了靠,像是寻到了专属避风处。
书架缝隙传来一阵轻微窸窣,栗栗顶着一身潮湿绒毛钻出来,大概是昨夜雨水渗进了藏书角落,小狸妖浑身毛都打绺,蔫蔫地蹭到林简白脚边,委屈地哼唧两声。
林简白弯腰将栗栗抱起来,指尖顺着它蓬松的后背轻轻梳理:“委屈你了,等下我去把靠窗那排古籍挪到高处,再铺一层干布,以后不会再被雨水打湿。”
栗栗舒服地眯起眼睛,小脑袋往他掌心蹭了蹭,鼻尖萦绕着林简白身上温和的人气,心底积攒的一点烦闷悲伤顺着呼吸散了大半,尽数被它吞入腹中消弭干净。
雾绡自晨雾里缓缓凝出身影,周身雾纱干净柔和,昨夜她织了整夜安魂雾,此刻精神尚好,飘到淋身边,抬手扯出一缕轻薄白雾,轻轻裹住淋湿漉漉的身躯,替他烘干水汽。
“我织了一层暖雾,能隔绝阴冷潮气。”雾绡声音软软的,说完又转头看向林简白,指尖飘来一小团梦雾,“昨夜见你睡得不安稳,这个可以安神。”
林简白伸手接住那团雾絮,微凉触感落在掌心,转瞬化作细碎雾气消散,连日整理书屋、操心一众灵体的疲惫忽然轻了许多。他抬眼望向竹门外的石桥方向,想起石伯昨日说的话,打算今日抽空去一趟溪边,清理被雨水冲落的淤堵,免得溪南阴气顺着水流漫上岸。
“我去溪边清理水道,防止阴水漫过石桥。”林简白转头对栖浔说道,顺手拿起墙角一把木铲。
栖浔碧色眼眸微顿,自然地跟上他的脚步:“我同你一起,山间雨后湿滑,风会托着你。”
淋听见二人要出门,连忙飘起身跟在后头,他本体由雨水而生,踩过积水路面格外轻快;雾绡也慢悠悠随行,沿途路过花草,便织出薄薄雾纱笼罩花瓣,护住被暴雨打残的花枝;栗栗不愿独自留在书屋,扒着林简白袖口不肯松开,只好被他揣进外套口袋,只露出半截毛茸茸的脑袋。
一行凡灵沿着溪水北岸缓步前行,雨后小镇人烟稀少,只有零星早起的凡人开门清扫门前积水,看见栖浔与一众灵体,也只是习以为常地颔首示意,并无半分惊惧。青雾镇的凡人早已习惯灵体相伴,恪守互不惊扰的古训,一派平和。
石桥之下,淤积了不少暴雨冲下来的枯枝败叶,混杂着细碎淤泥,将溪水导流的缝隙堵得严实,溪水微微上涨,隐隐有漫过桥面的趋势。石伯已经坐在桥根等候,虚影被水汽浸得有些淡薄,看见林简白一行人,慈祥地挥了挥手。
“昨夜大雨,溪南淤积不散,阴气全都堵在桥下,长久下去恐会扰得镇上生灵不安。”石伯指了指桥下浑浊的积水,“我年纪大了,灵力单薄,清理起来力不从心,正等你们过来搭把手。”
林简白点头应下,挽起袖口蹲下身,拿着木铲一点点拨开堆积的枯枝淤泥。溪水冰凉刺骨,刚接触皮肤,脖颈间的青纹玉牌便轻轻发烫,一层温和暖意顺着胸口蔓延至四肢,隔绝水中潜藏的淡淡阴气。
栖浔立在他身侧,抬手轻扬,山间清风自发聚拢,卷走大块枯枝,细碎木屑被风吹到岸边堆放整齐。他目光始终落在林简白身上,见他指尖被碎石蹭得泛红,眉心微蹙,一缕樟木暖风缠上他的手腕,源源不断输送暖意。
“别蹲太久,水寒伤体。”栖浔轻声提醒。
林简白抬眸对上他盛满担忧的碧色眼瞳,心底泛起细密甜意,轻轻“嗯”了一声,手上动作却没停下。
口袋里的栗栗探出脑袋,盯着桥下淤积的淤泥,偶尔飘上来的细碎悲绪顺着水流浮起,全都被它一口吞掉,原本浑浊暗沉的溪水,竟一点点清亮了几分。淋则悬在水面上方,指尖凝出细密雨丝,冲刷附着在石块上的淤泥,水雾缭绕,将桥面纹路洗得干干净净。
雾绡飘在半空,织出大片雾纱兜住漂浮的细碎垃圾,收拢成堆,省去众人反复捡拾的功夫。石伯坐在一旁,慢悠悠说起百年前那场山洪旧事,纸鸢灵的故人便是在那场大水之中离去,听得几人沉默无言。
不过半个时辰,桥下淤堵尽数清理干净,溪水重新顺畅流淌,清澈见底,水底拖着白雾尾鳍的鱼灵自在游弋,周遭压抑的阴寒气尽数消散。
林简白站起身,随手拍掉身上淤泥,指尖泛红的地方依旧萦绕着栖浔留下的暖风。他下意识往少年身边靠了靠,肩膀轻轻擦过栖浔的手臂,对方身形微僵,耳尖浮起一层淡青薄雾,却没有避让,反而悄悄往他这边挪了半步,拉近两人距离。
石伯将这一幕尽收眼底,眼底漾开温和笑意,故作不经意地开口:“栖浔守了这书屋千百年,独来独往惯了,自打你来了,倒是比从前鲜活许多。”
栖浔垂着眼睫,长睫遮住眼底情绪,只是指尖悄悄缠上林简白垂在身侧的手腕,一缕轻柔白雾将两人的手轻轻系在一起。
林简白心口一软,反手轻轻扣住他微凉的指尖,两人十指相贴,樟木香气混着淡淡的水汽萦绕周身。
收拾妥当,一行人折返藏云斋,刚走到书屋门口,便看见苏小满拎着食盒站在阶下,竹篮里装着晒干的艾草与一碟软糯绿豆糕。
“昨夜下大雨,怕你们这边潮湿,我摘了些艾草来驱虫除湿。”苏小满笑着将竹篮递过来,目光扫过跟在身后的淋与雾绡,熟练地分出两块糕点放在石台上留给灵体,“绿豆糕凉润,水灵吃着舒服。”
淋立刻飘上前,捧着糕点小口进食,眼眶再也没有泛红。
回到厅堂,林简白将艾草分束挂在窗边与书架角落,驱散屋内潮湿霉气;栖浔走到后院古樟下,指尖引动草木灵气,让树干散出更浓郁的樟木香气,整间书屋都浸在安稳干净的气息里。
栗栗蜷在铺了干布的书架夹层,抱着芝麻酥呼呼大睡;纸鸢灵依旧栖在木匾之上,捧着写满旧事的宣纸静静翻看;雾绡坐在窗沿,编织漫天柔和晨雾;淋不再执着漂泊山涧,寻了块干净石板,靠在古樟根部小憩。
林简白端着两盏温水走到庭院,将其中一杯递到栖浔手中。阳光穿透雨后云层,落在少年浅青发丝上,泛出细碎柔光。
“以后不管是暴雨还是大雾,我们都一起守着这里。”林简白望着他,声音温柔笃定,“你不用再独自熬过漫长年岁。”
栖浔握着瓷杯的指尖微微收紧,碧色眼眸里盛着漫天落下来的日光,他沉默片刻,轻轻点头,主动将空着的另一只手覆上林简白的手背。
庭院樟叶随风轻晃,簌簌落了一地碎光,山间雨后的风裹着两人相依的身影,藏云斋的烟火与灵气,自此再也不会独自冷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