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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纸鸢 午后日头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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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日头斜斜挪向西山,山间白雾淡得近乎透明,只在溪面浮着一层薄薄水汽。林简白收拾完一上午翻乱的古籍,指尖沾着淡淡的墨香,转头便见栖浔立在竹门旁,浅青发丝被穿院而过的风撩动,碧色眸子望向西边起伏的坡地。
“怎么了?”林简白擦干净手上墨渍,缓步走过去。
栖浔抬手指向西坡,声音轻得像樟叶擦过地面:“纸鸢又在那边徘徊,今日执念格外重,散出的怨气扰得山下草木都蔫了几分。”
林简白想起昨日石伯提起的纸鸢灵,百年纸鸢化形,一身素白薄衫,困在寻不到故人的执念里。他顺了顺衣襟,抓起柜上苏小满今早送来的一包蜜糕:“我们过去看看,带点甜食,或许能稍稍平复他的心绪。”
栖浔轻轻颔首,一缕细碎清风缠上林简白腰间,如同无声随行。二人并肩踏出藏云斋,栗栗从书架缝隙钻出来,亦步亦趋跟在后头,小短腿跑得颠颠晃晃,浅棕绒毛沾了细碎木屑;雾绡也裹着一层薄雾飘来,雾纱垂在身侧,说是想去西坡看看早年孩童嬉戏的旧影。
一行凡灵顺着溪流北岸小路往西山走,沿途田埂野草疯长,几株野山茶开得热烈。溪面上的鱼灵瞧见栖浔,纷纷摆着拖雾的尾鳍凑过来,又怯生生绕开,藏回水底下。
行至西坡开阔草坪,远远便看见一道单薄白影立在坡顶老槐树下。那人身形清瘦,衣袂是纸鸢特有的轻薄半透质感,手中攥着一截磨损严重的棉线,线尾空空荡荡,风一吹便无力飘摆。正是纸鸢。
他垂着头,肩头微微发颤,周身萦绕一层灰蒙蒙的淡雾,周遭野花尽数垂落花瓣,连空气都裹着一股化不开的落寞。
听见脚步声,纸鸢缓缓回头,眼瞳浅淡近乎透明,看清来人是栖浔,才稍稍收敛周身阴郁雾气,却依旧攥紧断线不肯松开。
“阿浔。”他声音单薄,如同薄纸被风揉搓,“今日又梦见他了,我们当年就在这里放风筝,他说来年春日,要同我放一只最大的桃花纸鸢。”
林简白缓步上前,将蜜糕放在一旁青石上,语气温和:“先歇歇,吃点东西再说吧。”
纸鸢摇了摇头,目光落向手中断线,眼底漫开浓重茫然:“我记不清他的模样,只记得他手心温热,会替我握紧风筝线,不让大风将我吹远。可百年过去,我年年春日守在这里,始终等不到。”
雾绡轻轻飘上前,指尖凝出一缕雾纱,缓缓织出一段模糊虚影。画面里是两个半大孩童,一人握着纸鸢,一人牵着线,在这片坡地上追逐欢笑,只是孩童面容朦胧,看不清眉眼。
“我织不出完整的样貌,你的执念太深,记忆都模糊碎裂了。”雾绡小声说着,身形微微发颤,耗费灵力织梦让她有些虚弱。
栖浔抬手,一缕樟木暖风裹住雾绡,替她稳住涣散的雾体,随后看向纸鸢:“当年那场山洪,他随家人搬离青雾镇,半路遭遇山涧洪水,没能再回来。”
这话林简白昨日便从石伯口中听闻,只是不知该如何开口,此刻由栖浔说出,坡上瞬间静得只剩风声。
纸鸢手中棉线骤然滑落,轻飘飘落在草丛里,他踉跄后退半步,周身灰雾骤然翻涌,周遭野草瞬间枯黄大半。
“不会的,他说好会回来……”她喃喃自语,指尖虚虚向前抓着,像是想抓住早已消散的旧人,“我们约定好,年年春日都来此处。”
浓重悲绪扩散开来,栗栗吓得立刻躲到林简白脚后,小脑袋埋进他裤腿,不敢抬头。林简白弯腰轻轻护住栗栗,脖颈间青纹玉牌微微发烫,隔绝开扑面而来的阴郁气息。
栖浔往前踏出一步,周身漫开醇厚干净的樟木白雾,缓缓中和掉漫天灰雾。千年树灵的灵气安稳柔和,躁动的阴郁一点点平复下来。
“执念困住你百年,年年等候,年年落空,耗损自身灵体。”栖浔声音平淡,却藏着安抚人心的力量,“藏云斋可以收留你,不必独自守在这片空坡。”
纸鸢怔怔望着草丛里的断线,良久才蹲下身,小心翼翼拾起那截褪色棉线,紧紧攥在掌心。
“我舍不得这里,这里是我们唯一共处过的地方。”她垂眸,薄白衣袂被风吹得轻轻抖动,“我知晓他早已离世,只是心底那一句告别,始终没能说出口。”
林简白心中了然,许多灵体的执念从不是重逢,而是一场迟到的道别。他思索片刻,轻声开口:“藏云斋存有旧时纸笔,我可以将你与他的过往尽数写在纸上,文字承载心意,也算替你完成未说出口的话。往后若是思念,便回书屋翻看,不必独自在此煎熬。”
纸鸢抬眼,浅淡眸子里浮起一丝微光,轻轻点了点头。
一行人折返藏云斋时,日头已经偏西,橘红晚霞铺满山间。苏小满恰好提着竹篮过来送晚饭,瞧见门口一众灵体,早已习惯一般笑着将食盒递过来:“今日做了笋丝豆腐糕,清淡适合灵体。”
林简白道谢接过食盒,将糕点分予雾绡、栗栗,又单独留了一份给纸鸢。厅堂木案铺开泛黄宣纸,林简白拿起纸笔,抬头看向立在一旁的纸鸢:“慢慢说,我一字一句记下来。”
纸鸢坐在案边,指尖摩挲断线,缓缓道出百年前的旧事。春日槐花香、手中纸鸢、少年人爽朗的笑声、未曾兑现的约定,细碎温柔的回忆顺着笔尖流淌在宣纸上,阴郁一点点从他周身褪去,灰蒙蒙的雾色渐渐变得干净透亮。
栖浔靠在一旁书柜边,安静望着执笔书写的林简白,晚霞透过木格窗落在少年柔和的侧脸上,睫毛投下浅淡阴影。他指尖无意识捻着一缕白雾,目光自始至终黏在林简白身上,眼底藏着旁人看不见的柔软。
栗栗趴在案头,乖乖啃着芝麻酥,不吵不闹;雾绡浮在窗边,织出薄薄晚霞雾纱,铺在厅堂各处,温柔衬着满室笔墨香气。
待到整篇故事书写完毕,天色彻底暗下,山间晚风渐凉。林简白将宣纸轻轻吹干,折叠整齐,递到纸鸢手中。
“往后这里便是你的落脚处,西坡想回去看看也无妨,书屋永远留你的位置。”
纸鸢握紧写满往事的宣纸,浅浅弯起眉眼,周身萦绕一层干净柔和的白光,长久压在身上的执念消散大半。他对着二人微微躬身道谢,身形化作一只巴掌大的白纸鸢,绕着厅堂盘旋三圈,停在木匾“藏云斋”旁歇息。
暮色深沉,溪南远处隐隐飘来细碎雨丝,空气里漫开潮湿水汽。栖浔抬眼望向窗外落雨的山涧,轻声道:“淋要来了。”
话音刚落,细碎雨滴顺着门缝飘进,一道纤细少年虚影踩着雨雾缓缓浮入院落,眼眶通红,泪珠不断往下落,正是雨灵淋。
他一踏入庭院,便径直朝古樟树干飘去,蜷缩在树根下,借樟木灵气抵御雨夜翻涌的阴寒,小声抽噎不止。
林简白取来一块温热糕点,走到庭院递给他:“雨停之前,安心留在这里吧。”
淋抬眸,湿漉漉的眼眸看向林简白,又望向倚在树干旁的栖浔,小声应了一声,接过糕点小口啃食,哭声渐渐轻了下去。
厅堂内灯火昏黄,宣纸书卷整齐摆放,纸鸢静栖木匾,雾绡织着晚雾,栗栗蜷在书架熟睡,雨灵倚着古樟安眠,栖浔静静站在林简白身侧,晚风卷着樟木香气裹住两人。
林简白侧头看向身边浅青发丝的少年,伸手轻轻碰了碰他微凉的指尖,栖浔没有躲开,缓缓抬手,与他十指相触。
山间细雨淅淅沥沥,藏云斋灯火长明,收容一段百年遗憾,也容纳一场刚刚启程的温柔羁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