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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他的眼神 他眼神里是 ...

  •   消息是体育部的学生干事送来的。

      沈知夏正在行政楼二层的档案室里整理新学期的学籍卡片,手机振了两下,她没顾上看。又振了两下。她腾出手,屏幕上跳出一条群消息——

      “长笛班诸葛骏奕在篮球场晕倒了,校医院那边已经在处理。”

      卡片从手里滑落,散了一地。

      沈知夏没捡。她抓起手机就往外跑,档案室的门撞在墙上弹回来,走廊里的同事侧身让开,喊了一声“小沈你慢点”,她没听见。

      八分钟。从行政楼到校医院,她只跑了八分钟。

      推开急诊观察室的门时,诸葛骏奕躺在白色的病床上,手背上扎了留置针,输液管里透明的液体一滴一滴往下淌。他闭着眼,脸上没有血色。

      “家属?”值班医生翻着记录本。

      “嫂子。”沈知夏喘了两口气,“他怎么了?”

      “体征正常,血压偏低,初步判断是低血糖昏迷,也不排除电解质紊乱。患者之前长期卧床对吧?这种情况不建议剧烈运动,先观察几个小时,问题不大。”

      沈知夏点头,在陪护登记表上签了字,搬了把椅子坐到床边。

      她掏出手机打开微信,点开了诸葛骏驰的头像,打了一行字发过去:

      “骏奕打篮球晕倒了,在校医院,你放心,医生说没大事。”

      发完她又加了一句:“你在吗?”

      没有回复。

      当然不会有回复。那部旧手机此刻还在诸葛骏奕的宿舍里。

      沈知夏不知道这些。她只是盯着聊天界面,等了一会儿,把手机翻过来扣在膝盖上。

      窗外的梧桐叶被风吹得沙沙响。观察室里只有输液管滴答的声音和远处操场上零星的哨声。

      沈知夏靠着椅背,目光落在床上那张年轻的脸上。

      瘦。比刚醒那会儿好了一些,但还是瘦。下巴的线条柔和,睫毛很长,和骏驰完全不同。骏驰的五官是浓墨重彩的,眉峰高挑,下颌方硬,站在舞台上像一柄出鞘的刀。骏奕则是一幅淡墨山水,安静、内收,好看得让人想轻拿轻放。

      她回想起一件事。

      那是两年前的冬天。大二的寒假,骏奕临近长笛专业考试,在家练习长笛。

      母亲邓景惠听了好几次都不满意,每次教训完最后都是同一句话——“你哥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已经拿了全国赛金奖了。”骏驰人不在家,却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得知的消息,在家庭群里丢了一条语音:“骏奕,妈要你练什么,你就练利索了,可别丢诸葛家的脸。”

      那天晚上十一点,沈知夏哄睡了念初,来到隔壁婆婆家拿暖气片上烘着的棉尿布,听见阳台上有动静。推开门,骏奕蹲在花盆旁边,长笛搁在膝盖上,没吹,就那么低着头坐着。

      十二月的夜风很冷。他穿着一件薄卫衣,手指冻得通红。

      “骏奕?”

      他抬头,眼圈有点发红。

      “嫂子。”他站起来,习惯性地往后退了半步,“我练会儿就回去。”

      沈知夏没问他为什么不在屋里练。她转身回厨房,煮了一碗姜糖水端出来,递给他。

      “喝完再练。”

      骏奕接过去,低头喝了一口,烫的,但他没吭声。

      沈知夏靠着阳台的栏杆,安静地站了一会儿,才开口说话。

      “骏奕,你知道我以前学古典舞的时候,最怕什么吗?”

      “什么?”

      “怕变成别人的复制品。老师的动作好看,我就照着描,学姐的身段漂亮,我就跟着模。描来描去,跳出来的东西哪都对,就是看着不是我。”她顿了顿,“后来膝盖伤了,反倒想明白了——跳不跳得好其实没那么要紧,你跳的是不是你自己的东西才要紧。”

      骏奕端着碗没动。

      “你吹笛子的时候,声音很干净。”沈知夏偏头看他,“是你自己的声音,不同的形式但一点也不比你哥差。”

      骏奕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了句“谢谢嫂子”,声音轻得几乎被风盖过去。

      再后来,他专业考试排了全级第一。从学校回来的那天,他破天荒地买了一束花,插在客厅的花瓶里,说是路上看见好看就买了。

      邓景惠说这孩子居然知道给我买花了。

      沈知夏让他给邓景惠说两句好听的话。

      可骏奕不会说,这一点像他哥。但骏驰不说是因为觉得没必要,骏奕不说是因为不敢。

      沈知夏有时觉得骏奕对自己产生了依赖。但沈知夏知道嫂子该做的就是稳稳地站在那里,不远不近。

      她想到这里,鼻子有些发酸。

      骏驰走了以后,这个家剩下一老一小一少。现在骏奕也倒下了,她忽然害怕起来。

      不是怕骏奕有事——医生说了没大事。她怕的是那种没有依靠的感觉。那种生活刚刚站稳,脚底下的地板又开始晃的感觉。

      她伸手把骏奕露在被子外面的手塞回去,指尖碰到他的手背,有些凉。

      然后她趴在床沿上,额头搁在小臂上,闭上了眼。

      没打算睡的,但实在太累了。每天八点前到岗,六点下班后还要去接念初。有时哄念初睡了还要改报表、核对数据,做完这些十一点多了,再给那个“天堂里的诸葛骏驰”发一条消息——等他回了,她才睡得踏实。

      ……

      诸葛骏驰的意识恢复过来时,身体已半坐着靠在了病床的靠背上,指尖上传来一阵温热。

      他的眼睛正盯着天花板。白色的,日光灯管有一根不亮。诸葛骏驰低下头,看见一颗毛茸茸的脑袋伏在自己的身旁。

      沈知夏的头发散在白色的床单上,发丝似乎变得更细了,发尾有些毛躁,额头边有几根白发混在里面。

      她睡着了。呼吸很浅,眉头微微皱着,像是睡梦里也在操心什么。

      诸葛骏驰没有动。

      他借着窗外的日光看她的脸。

      这张脸他看了十多年。

      当年在舞蹈学院后台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周围的人都在传“古典舞那个沈知夏真好看”。不是那种夸张的惊艳,是耐看。眼角微微上挑,眸子灵动,鼻梁直挺,笑起来有两颗虎牙。穿练功服的时候脖颈线条流畅极了。

      现在她闭上了眼睛,但匀称的脸颊,眉宇间的柔和,还和当初那样让诸葛骏驰怦然心动。

      他的目光停在她的眉心。

      那道浅浅的竖纹。以前没有的。

      诸葛骏驰慢慢地抬起另一只手。

      指尖悬在她的额头上方一厘米的地方,停了三秒,然后落了下去。

      他抚摸着她的额头,指尖轻轻划过眉心。

      考虑到诸葛骏奕的身份,他本想抽手。可接触到沈知夏的那一刻,他的手便像一片叶子落在了水面上,一旦落下便无法轻易离开了。

      知夏,辛苦了。感慨她为了这个家庭的付出,他眼神里是无限的爱怜。

      安静的病房内,时钟滴答作响,过道里辗转的脚步也没了声音。

      沈知夏的睫毛颤了一下,没有动。门背后的程晚握着长笛正要推门进来,看到了这一幕,也没有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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