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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北上 两日后,清 ...

  •   两日后,清隐宗派出的三门弟子,合计共十人乘上客船,顺江而上,往洛邑行去。
      这艘画舫原是能容纳五六十人的上等船只,雕栏玉砌,舱内铺着西域软毯,紫檀桌椅嵌着螺钿,窗棂上镂刻着缠枝莲纹,处处透着考究。
      如今船上只坐了十余人,四处便显得格外空旷,连江风穿过船舷时都带了些若有若无的回声。
      除了船舱正厅。
      申时,晴好的日头斜斜落在软塌上,两侧的纱帘在风里轻轻摇曳,本该是惬意闲适的场景,只可惜,偏有人极不和谐地在此间争吵着。
      茶桌一边坐着个半大孩子,对面的映月同越淞正并排坐着,二人你一言我一语,默契十足。
      “你这小娃娃,一点都不知道尊老,让让师姐我怎么了?”
      越淞忙跟着添油加醋:“就是,你看师姐比你高出这么多,自然也得比你多吃些。你还小,少吃些也不打紧。”
      那孩子——贺兆,被他们夹在中间,瞠目结舌,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未济门大师兄独孤辰原本是此行最合适的人选,卜测与为人皆能独当一面,奈何春季大试之后清隐宗声名更盛,寻上门的生意也多了起来。他实在脱不开身,也没那兴致去赴什么莫名其妙的英雄会。
      一来二去,这桩差事便落到了贺兆头上。
      还没长开的少年,小小的身量,夹在一群师兄师姐中间,却成了此行最安静也最笃定的那个。
      许是因出身名门,又在卜测之事上天赋异禀。他虽尚年幼,却已带着一股看破红尘的仙风道骨之气,平日里话不多,更不像同龄人那般调皮、惹是生非,在宗门活脱脱一副小大人做派,端的是一副成熟稳重模样。
      因此,师尊们对他放心得很,总觉得他能稳住场面,派出门去办事也没什么可担心的。
      不料,这才出门不过半日,“小大人”贺兆已被气得头顶冒烟,白净的脸涨得通红,毫无平日的稳重姿态。
      贺兆咬碎了一口白牙也没能忍住怒火,立时便拍案而起,声音又脆又亮:“从未见过你们这等无理之人!不知爱幼,竟还要我来尊老!”
      萧颜在一旁听得汗颜,趁机伸手拉了映月一把:“映月,你就让给贺师弟吧。”
      就因盘中最后一块金桔酥的归属,映月二人已同贺兆争了许久。
      映月本欲分辩两句,余光忽瞥见了自不远处走来的云飘渺和灵翊,心里猛地打了个突,暗暗道声“不好!若是被他们二人知道自己在外欺负师弟,定要挨骂。”
      她依依不舍地扫了一眼盘中的点心,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改口道:“好吧好吧,你别生气嘛。方才是逗你玩的,给你吃就是了。”她端出师姐的风度,将碟子往前一推。
      贺兆听了,倒有些不好意思,再想起自己方才有失风度的表现,更觉羞愧不已。他抿了抿嘴,垂下眸子道了一声谢,忸怩着伸手去拿。
      不料,他指尖还没碰到糕饼,便见一道残影自眼前略过。再看去时,金灿灿、香喷喷的糕点已不知所踪,只余了个空空如也的碟子躺在桌上。
      越淞动作快得像一道风,眨眼间便卷走了金桔酥,而后一把塞进了映月嘴里,连声催促着:“快吃!”
      映月猝不及防,嘴里被塞了个满满当当,瞪圆了眼睛,像一只被强行喂食的仓鼠,脸颊鼓鼓囊囊地僵着。
      贺兆愣了一瞬,待反应过来,气得浑身上下都在发颤。天杀的!他完全没料想,这两人竟能无耻到这种地步!
      萧颜心中无奈,正要出言安慰贺兆,就听“啪”地一声,贺兆已一把将碟子摔在了地上,白生生的小脸气得通红。
      他绕过桌边,抬脚就朝对面那两个狼狈为奸的恶人踹去,可他短短的腿还没碰到两人的衣摆,越淞已经拉着映月窜出去老远,躲到了舱尾的纱帘后面。
      可恶!竟忘了他们是剑意门的!

      贺兆明知追不上,却偏不肯认输,紧紧跟在两人身后,一路追出了船舱。小短腿蹬得飞快,边跑还边喊着:“站住!一丘之貉!”
      越淞拽着映月在前面溜得毫不费力,完全不给贺兆一丁点可乘之机,甚至还有余裕回头朝他笑。
      贺兆追着那两人跑遍了整条船舷,直喘得上气不接下气,终于撑着膝盖停下来,正打算就此作罢,却听不远处传来那两人嬉皮笑脸的挑衅:“来呀师弟,继续追我们呀!”
      贺兆因天资天资过人,自幼便被族人和宗门师尊捧在手心,未济门的师兄师姐也念他年幼,对他爱护有加,从未有人这样戏弄过他。
      点心被抢他可以忍,被人当耗子遛他也可以不去计较,但纵使他有心大度,那两人的笑声,却是实实在在地把他那点仅剩的体面击成了碎渣。
      贺兆气红了眼,又拿他们毫无办法——打不着,更追不上,满心的委屈无处发泄。终究是不过八岁的年纪,一时忍不住,“哇”地一声便哭了出来。
      一看这架势,映月和越淞顿时止住了笑。没料到还真将这小娃娃惹恼了,两人慌了神,面面相觑后连忙跑过去,围着他团团转。
      “诶,你别哭了,我给你吐出来行不行?”
      贺兆闻言,哭的更大声了:“你竟敢要我吃你吐出来的!”
      “好好好,不吃她吐的,那等下了船,我买一整份新的赔给你,行不行?”越淞别的不多,银钱管够。
      贺兆却不领情,挺起小腰板:“我堂堂贺家公子,用得着你这无礼之徒来献殷勤!”
      越淞被他噎得说不出话,脸上再没了先前的得意,硬着头皮问:“那……你想怎样?”
      映月见他满脸是泪,便掏出块手帕,手忙脚乱地给他擦脸。
      贺兆隐约闻到手帕上的油腥味,边哭边推搡她的手,嫌弃道:“你擦过嘴的,别碰我!”
      映月尴尬的收回手帕,一时又摸不着别的,只好换了自己的衣袖去擦。
      贺兆仍不满意,别过脸去:“不要你!”
      越淞犹豫了一下,磨磨蹭蹭走上前去,伸出袖子问:“那,我给你擦?”
      贺兆瞪他一眼:“一丘之貉,离我远些!” 说完扭头便走,步子又急又重,像只炸了毛的猫崽子。他回了船舱,还不忘“砰”地一声将门关上。
      越淞和映月站在门外,望着那道紧闭的门缝,不知如何是好。
      风从江面上吹过来,带着凉丝丝的水意。
      半晌,越淞摸了摸鼻子,低声问:“要不,等他气消了再哄哄他?”
      映月瞥他一眼:“他若是一直不消气呢?”
      惹了祸的两人垂了脑袋,灰溜溜地跟在小娃娃身后溜了进去。
      云飘渺刚补完觉,便听见楼下传来一阵乒乒乓乓的动静,好生热闹。她同灵翊一道下楼时,正好撞见贺兆摔碟子那一幕。待她自后厨端了一份新做好的云露羹,打算赔给贺兆,刚转回舱门,便见他从外面推门进来了。
      只是,那位一贯稳重的师弟此刻却两眼泪汪汪,鼻子也红通通的,看上去可怜极了。
      萧颜见状吓了一跳,连忙起身:“贺师弟,这是出什么事了?他们俩又欺负你了?”
      贺兆却不答话,只低着脑袋、旁若无人地径直穿过正厅,走到后舱一张空着的描金座椅旁,默默地坐了下来。小小的一个人,孤零零地坐在那里,独自望着江面,肩膀还不时抽动一下。
      众人再一转头,就见越淞二人跟了进来。那二人面上讪讪的,脑门上几乎刻着闪闪发光的“心虚”二字。谁是罪魁祸首,已是一目了然。
      “你们俩怎么回事!”云飘渺午睡被搅扰已是满腹怒火,此刻再见这场面更是恼火异常。她将手中的琉璃盏重重搁在桌上,声音也跟着拔高了几分,“出门前诸位师尊是怎么交代的?你们二人是没长耳朵还是被江风吹坏了脑子?才几个时辰的功夫,就把人惹成这样。下一步又要如何?是不是要逼人家跳江去?到那时候你们又打算怎么办,你们也陪着跳江去吗?”
      越淞是头次见云飘渺发这么大火,仿佛一瞬间幻视在家中被三个姐姐轮番责骂的场景,吓得头也不敢抬,恨不得躲进桌底装鹌鹑。
      映月嗫嚅道:“我们知道错了,方才也给他道过歉了,可他就是哭个不停。现在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她说着,眼睛飘向一侧的萧颜寻求庇护。
      萧颜一贯是两姐妹间的救火人,此刻也一如既往地上前轻拍了拍云飘渺,劝道:“渺渺,算了,算了,眼下先哄师弟要紧。”
      云飘渺按下火气,退回座中,翘起二郎腿,冷冷道:“那你们就去把舒悦师姐请来,问问要怎么办吧。”
      两人不敢再多话,垂着头一前一后爬上三楼客房,请来了舒悦和庄沁染。
      舒悦与贺兆的师兄相熟,同这小师弟也算有些交情。她挨着他坐下,掏出一方干净帕子,轻轻替他擦了擦脸上的泪痕,声音也放软了几分:“小贺,不哭了。你有什么委屈,都告诉师姐,我给你做主。”
      贺兆抽抽搭搭地看了她一眼,长长的眼睫垂下去,到底也没有开口。
      云飘渺见他至少不再继续掉眼泪了,暗暗松了口气,也凑过去在他另一侧坐下,试探着开口:“师弟,此番出行呢,按宗门规矩,这一路的大小事宜,可都要仰仗你来卜测吉凶、把控大局。那不如这样,日后吃的、用的,统统由你先选。”
      这番话落地,贺兆仍是没有言语,但那一直绷着的嘴角,终于微微松动了些。
      云飘渺心知此招有戏,便侧过脸去,笑盈盈地望着他:“师弟意下如何?”
      几息后,贺兆悄悄抬眼来瞥了她一下,旋即又垂下去,矜持地点了点头。他清了清嗓子,端起那副小大人的稳重模样,沉声道:“甚好。”
      云飘渺顺势将那碗云露羹推到他面前:“这是方才特意给你备的,清甜解腻,你尝尝。”
      贺兆眸光微微一亮,嘴角不由自主地扬了扬,又飞快地压了下去,端起碗来,客气地道了一声:“谢谢师姐。”
      舒悦在旁瞧着,暗暗冲云飘渺竖了个大拇指:“高啊。”

      入了夜,贺兆关起门来,独自静心卜测了一番,而后将众人召至舱中。
      他此行奉命赶赴洛邑,参赛倒是其次,真正要紧的,是日日勘测吉凶,替众人趋利避害。
      众人围坐下来,目光落在那个坐在主位上的小小身影上,神色也都不觉肃穆了几分。
      未济门堪称是整个宗门的军师、大小事的风向标,除了今日映月和越淞一时忘形戏弄了小师弟,平日在宗门里,从未有人会对未济门人不敬。
      贺兆端坐主位,神色淡然,声音不高,一字一字落得极稳:“我方才对本次行程的总体情况再次做了卜测,与昨日师尊所测结果一致——中吉,总体平稳,但亦有小灾祸。”
      闻得这话,在座诸人心中皆是一紧,将呼吸都放轻了几分,屏息等着他的后话。
      贺兆垂眸,指尖轻轻抚过面前的法器。
      众人随他视线望向那只成色极好的龟壳,烛光映照下,龟壳泛着一层温润的油光,可见他日常对这物件爱护有加,养护得极仔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5章 北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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