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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夏末秋初 他立时起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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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立时起了身,从屋檐上一跃而下,衣袂翻飞间落地无声,而后沿着侧殿的外墙大步走向山路尽头,迎接晚归的人。
灵翊到她面前时,她正好抬起头来,四目相对的刹那。
——“师兄!”
夜已深了,四下里安静极了,她清泠泠的声音在山间层层荡开。
听见回声,云飘渺也吓了一跳,忙捂住嘴,随即又羞赧地笑了起来。那张脸上只露出弯弯的笑眼,恰如此时高悬天际的明月,明亮而璀璨,藏着满当当的欢喜。
他被她看得心里一软,缓步上前,凑近时忽然嗅到她周身若有若无的甜香,不是花香,也不是茶香。
灵翊微微一顿:“今日饮酒了?”
云飘渺仰着脸,一双眼睛眨也不眨地望着他,亮得如浸了月光的溪水,重重地点几下头,认真道:“是舒雅师姐酿的,说是好些年头了,喝起来甜丝丝的,好喝。”
“好些年头?”灵翊略一挑眉,微微弯下腰来细细看她神情,“那你可有醉意?”
“绝对没有!”她坚定地猛摇几下头,两只发髻跟着左右晃荡起来,像一只摇头晃脑的拨浪鼓。
灵翊瞧着她那副理直气壮的模样,终于没忍住,低低笑出声来。那笑声清润,像颗小石子落入她心湖,漾开一圈又一圈的涟漪。她一时忘了要说什么、做什么,便只顾望着他傻笑。
两人就这般相顾笑着,月光从树梢间漏下来,落在他们肩头。时间似过去了很久,又似不过是一眨眼的功夫。
他眸中的笑意愈加深了,没有再追问她喝了多少,只伸出胳膊轻轻揽住她的后背,声音放得很轻:“走吧,回去歇息了。”
云飘渺觉得大约是方才摇头晃脑的劲儿使大了,就算她没醉,脑子也渐渐泛起了些迷糊。她索性犯起懒来,一把抱住他胳膊,将整个身子的重量全挂了上去,嘟囔道:“师兄,我有些头晕,你带我回去吧。”
他偏头看她,见她眯着眼像只懒洋洋的猫,整个人软软地伏在身侧,不放心地问:“那要背你么?”
“不用,不用,我能自己走,只是有些困了。”她仍笃定自己没醉,只是那几步路走得慢慢吞吞,一点点挪回栖云阁。
他便也不催,只由她攀着,一路低声提醒她要迈过几次门槛,上几步台阶,再走上一小段路。
“到了。”
待她迷迷糊糊地跟着他挪进一扇门,站定后,一抬头,却发觉眼前是灯火通明的书房。她眨了两下眼,有些茫然地环顾四周:“咦?”
见她站的稳当,灵翊便转身到书桌旁,从案上取来一只精致的木匣子递到她面前:“送你的,乞巧节礼。”
她愣了一瞬,随即不加掩饰的惊喜便从眼底漾开,接过木匣时指尖都带着小心翼翼的郑重。掀开盖子的一瞬间,一股细腻幽淡的香气便缓缓散了出来。满满一匣香料,层层叠叠地铺着,色泽温润,香气怡人。
她闭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任由那香气牵引着她,缓缓地沉入其中。
初时是茉莉花的蜜甜,恰到好处,轻盈而俏皮。紧接着,那蜜甜里沁出一丝清冽的凉意。她恍然自茉莉丛中站起身,一阵晨风——带着山间朝露气息的风,拂过心间,将多日的燥热与疲乏一并抚平,只余满心的安宁。她顺着那道风的方向走下去,脚下的路渐渐湿润、温和,竟来到了一汪湖水的跟前。那气息醇厚而绵长,像月光落进水里,一层一层地化开。
她许久没有开口,似忘了自己身在何处。
直到灵翊轻声提醒她看旁边,她才从那片花海中抬了抬眼。
香料的旁侧,另有一只小巧的赤金熏炉,不过巴掌大小,通体镂空,金丝细细地缠成“流云袅袅,桃花盛放”的美景,烛火映照下,正折出一层碎影。
“呀!”她忙将木匣放在桌上,小心取出香炉,捧在手心里翻来覆去地端详。
见她爱不释手、啧声连连的欢喜模样,灵翊的眉眼亦舒展开来,虽不知她此刻还能不能听得进去,他仍是自顾自地解释起这份礼物的来历:“上次调香时,我在常用的那副方子上做了一些改动,试着加了几味你喜欢的花果进去。”
望着那双亮晶晶的眼眸,他的声音里藏了几分没说出口的期许:“这个味道,你可还满意?”
虽这问题的答案已是昭然若揭,但在听到那句掷地有声的“满意极了”后,他的眼角眉梢仍是浮起了一抹压不住的笑意。
云飘渺仍处于昏昏然的状态,她猛地抬头,一双杏眼湿漉漉的,盛满了喜悦与感动,连声音都跟着轻快起来:“没想到,这世上竟能有如此令我欢喜的、而且还是专属于我的香味。我实在是太开心了!我非常喜欢!师兄。”
她语速快得像倒豆子,饶是听习惯了的灵翊忽地会错意。他的笑意瞬间僵在了嘴角,愣了半晌,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他别开目光,躲闪开她炽热的视线:“那就好,你喜欢就好。”他在心里暗暗叹了口气,果然是酒意未散,竟将他也熏得有些醉了。
她却是浑然未觉,已经转身坐下,捧着那盏香炉翻来覆去地看,彻底忘了眼下的时辰。
灵翊无奈走上前去,将木匣从她手边轻轻合上,收回到桌案上。如此,云飘渺才肯乖乖乖乖站起身,被他一路领回房门口。
已踏了一只脚进屋的人,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又转身,轻声唤那离去的人:“师兄!”
灵翊已走到了院落中央,闻声望向她。皎皎月色洒了他满身,把他的轮廓笼得朦朦胧胧的,素衣墨发,似一幅还未落款的远山画卷。
她踩着月光小跑过去,带着浅淡的酒香和满心的温软,不由分说地捉住了他,整个人都埋进了他怀里。
她热腾腾的呼吸隔着衣料落在他胸口,声音也跟着闷闷地传出来:“师兄,谢谢你。”
灵翊垂首,看了她好一会儿,轻声笑了一下:“这便是所谓的一报还一报吗?我送了你节礼,你便要如此相‘抱’吗?”
她没有答话,也没有松手。
见她一动不动,他便抬起手,轻拍了拍她乌黑的发顶:“好了,感受到你充满热忱的谢意了。快回去睡吧。”
她却还是不动,声音也低哑了许多:“师兄,你说你不回京,那你会去别的地方吗?你日后也会离开这里吗?”
这问话来得毫无来由。灵翊微微一怔,收住了笑意,轻轻握住她双肩,低头想看清她的神情:“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云飘渺生怕他会推开自己,反将他抱得更紧了些,“我之前还说,如果有一日你要回京去,我绝对不会拦你。结果今日听见舒雅师姐说要离开宗门,我才知道我有多舍不得你。”她把脸埋在他胸前,低声央道:“你不要回京,不要离开这里,好不好?”
灵翊低头望着怀里窝着的大猫咪,没有立刻答话,只轻轻抚了抚她的后背,声音也跟着温和下来:“我既然都答应了你,以后要当师尊、当宗主,自然得一直呆在这里了。”
她这才稍稍松懈下来:“对哦,幸亏我聪明,早早给你安排好了。”虽得了承诺,可她仍赖着不撒手,全无回去洗漱睡觉的意思。
他轻弹了弹她头顶,再次催促:“你呀,若是再不去睡,明日怕是又要被罚抄书了。”
懒虫再懒也是肉做的,怕极了柳先生的戒尺与罚抄预警。她依依不舍地撒开手,嘴里还不忘嘟囔一句:“好生冷漠。”
走了两步,再回头看他一眼。
灵翊仍站在原地,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像屹立不动的远山。
燥热的夏天倏忽间便落了幕。山中的秋,是真正意义上的金秋。日头虽日日悬着,却没了先前的灼人气势,连光线都变得温和起来,像隔了一层薄薄的琥珀。
自入了秋,山间的午后便不似夏日那般难熬了,林间还常有阵阵微风沁人心脾。云飘渺卸下一整个夏日的慵懒,早早练完功课后便爱往山林深处去,寻一处僻静有风的地方,消磨惬意的傍晚时分。
渐褪去绿意的枝叶,在风中沙沙作响。只需随意倚在一方巨石上,闭上眼睛,便能感受到天地间的气息正一寸一寸地向内收敛。居于其中,有一种被拥抱着的感觉,不过分浓烈,只觉安心。若有了闲心,循着鸟群的叽喳声走去,往往能在无人问津的角落发现熟透的野果,摘一颗咬下去,满口都是熟透了的甘甜。
丰收的季节,送来满载的粮食蔬果,也送来相聚一堂的邀约。
一日,云飘渺又吃饱了果子回到栖云阁,却见消失了整个夏季的师尊已经回来了。
“再过两日,你们便启程吧。”闻柳轻抚长须,眺望着烧红的天际。
云飘渺随他目光望去,只见晚霞正浓,从西边地平线一路晕染至半空,云朵如浸了胭脂,静静地燃烧。师徒三人亦静静地立在海棠树下,欣赏这一场隆重的演出,任由烂漫霞光披拂满身。
只是这浓烈不过须臾。一盏茶的功夫,满目红霞便已冷却,灼热也褪尽,天空缓缓归于浅淡的金色。日复一日,天地之间,进行着盛大而沉默的告别仪式。
闻柳许是听闻了夏季的种种风波,又或者是已经在忧虑着更远的事,声音里带着一丝平日里难得听见的沉意:“天凉了,此行北上,要注意御寒,多备些厚实衣衫啊。”
云飘渺却觉得,担心寒意为时尚早,若要说,该说的应是“天凉好个秋”。毕竟,这般天高气爽的时节恰能下山游玩,欣赏沿途的风与光景,对她而言,当真是个极好的秋。
日前,清隐宗接到武英庄的来信,言辞恳切,邀约三门弟子赴一场“英雄会”。道是“同道之间的友好切磋,望友宗不吝赐教。”
武英庄虽是近些年才崭露头角的新生门派,如今在九州的声势却也不输旁的派系。两宗此前虽无来往,但眼下对方既摆出友好结交的姿态,对外一贯谦和的清隐宗,自然不会推辞。
况且,武英庄虽只培养了舞枪弄棒的武生,据闻柳所言,这英雄会不止有刀剑比试,还特为其他门派设了符箓与卜测的比试场次,分明是替各派留足了亮相的机会,诚意也可谓是十足的。
是以,清隐宗作为天下门派之首,又兼是符箓之道的源头,于情于理都该派弟子前去走一遭,一为切磋,二为往来,才算不负这番盛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