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笔记本 当年的真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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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讲台上，林云照脸上还挂着温暖和煦虚且假的笑容，他双手撑着桌子，兴奋从他颤抖的指尖漏出来一点。
萧明蔚。
林云照凝视着萧明蔚那张俊美的脸，对他扯出了一个意味不明的笑。
此时此刻，距离林云照失去父母，已经过了十余年，可当林云照亲眼见到仇人之子时，仿佛又回到了那一天。
他再一次看到了火光，听到了仿佛从很远处传来的爆响，嗅到了漂浮在半空中混杂着汽油，雪花，还有肉被烤焦的味道。
萧明蔚的父亲祝青，用极其残忍的方式，杀害了林云照的父母。
那天下了很大的雪，街道，房屋，树木都被遮盖，白茫茫一片，春花路十字路口，是冬天的京市唯一一个雪化的地方。
林云照本来叫大眼仔，是仁爱福利院收养的孤儿。
哦，他当然不姓大，也不叫“眼仔”，那是福利院院长给他取的昵称。
院长蒋义是个圆滚滚的大叔。蒋义身材实在是称不上好，他四肢偏短，大胖肚子悬在空中，远远望去就像个从亿万年前幸存到二十一世纪的恐龙，很有喜感。
十几年前的大年初四，蒋义在一个垃圾堆旁捡到了大眼仔。
蒋义看到他的时候，他正在吃饭，彼时刚过了大年，垃圾桶里的残羹剩饭多得能堆成山，幸好天儿冷，东西扔外头也不容易变质，但看着还是挺恶心的，不过这小豆丁倒是毫不介意，趴在垃圾山里大快朵颐。他瘦得简直像山上被猴群欺负的猴子。这个年纪的小孩子，大多数都被家里养得溜圆，而他看起来却比卖火柴的小女孩还要瘦削。
他听到了蒋义的脚步声，一回头，亮晶晶的眼睛在黑暗里闪烁，像冬天里的两把火。院长蒋义顿时乐了，他要把这个孩子捡回去，虽说福利院已经养不起多的孩子了，但这个娃娃要是能暂时代替一下福利院食堂的走廊上坏掉的灯泡也不错，嘿，眼睛咋这么亮呢，挺好看，也许还个福星。
蒋义问他几岁了，他比了个三，又比了个四，好像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几岁，蒋义看着他像三岁多点儿。
副院长，也就是蒋义他老婆罗文秀给这孩子起了名上了户口，叫蒋云风。但平时在院里，不管是老师还是孩子，都还管他叫大眼仔。
林朗和常玉是一对青年夫妻，在那个Z国飞速发展遍地是黄金的90年代，他们一手挽住了时代的巨轮，积累了不少的财富，结婚多年，他们一直想要一个孩子，却总跟孩子没缘分。
于是，在大眼仔四岁多的时候，这对夫妻来到了仁爱福利院。
常玉走进福利院第一眼就看到了这个孩子，她向大眼仔伸出手时，他正在福利院的小草坪上挖泥巴。
大眼仔抬头，用脏兮兮的小手握住了那只温暖的大手，从此，他有家了。
大眼仔就是这么成为了林云照的，他成为了这个家的长子。
为什么有长子这一说呢？那当然是因为还有个次子。
这不是什么令人倒胃口的狗血故事，什么领养孩子后意外怀孕就把领养来的那个送回去啊，区别对待两个孩子啊，给亲生的百般宠爱，让领养的睡地下室睡阁楼啊等等等等，这些都没有在林云照家发生，虽然林云照知道自己跟养父母没有一星半点的血缘关系，但这两个人已经成为他真正的父母了，再生父母也是父母。
说来也真稀奇，林朗常玉夫妻俩这些年不知道跑了多少专科医院，约了多少次专家会诊，都被告知自然怀孕的可能性极低，可却在把林云照领回家的不久后，奇迹般地怀孕了。
常玉的母亲说，不是你们夫妻命里有孩子，是小照命里有手足。
在林云照五岁时，常恒出生了。
养父母将林云照视如己出，即便是有了亲生的孩子，夫妻俩也不偏心，一碗水端平，常恒有的，也不会少了林云照的，林云照没有的，也不会多给常恒什么。
林云照记事早，他到现在也还记得自己小时候在翻垃圾桶找食物的事儿，也记得自己当年是怎么被养父母带回家的，所以即使养父母闭口不提，他也知道自己不是亲生的。
他记得自己在福利院的生活，他知道自己曾是个孤儿。
而常玉和林朗则致力于让他忘记这回事，夫妻俩曾经甚至试图“篡改”他的记忆，经常问他一些有误导性的问题：小照，你还记不记得小时候的事情？照照，你还记不记得小时候在妈妈肚子里是什么样的？儿子，你还记得你刚学会说话的时候先叫的是妈妈还是爸爸吗？
林云照对这些虚构的事情能记住个毛。
这对善良的夫妻不愿意让孩子再回忆起流浪时的记忆，尤其是林朗。
林朗也是孤儿出身，但他没有林云照那么幸运，他儿时被收养过两次，也被退养过两次，两次都是因为收养人家的女主人怀孕了，有了自己的孩子后，家里也就不需要林朗这个替代品了。
然后就没有第三次了，大人们总是希望能收养一个年纪小一点儿的孩子，林朗第二次被退养的时候，已经快十岁了。
于是夫妻俩只好出此下策，趁着林云照还小，想帮他“删掉”过往的那段记忆，让他觉得自己是被妈妈生出来的，所以才会问一些根本就不着边际的事情，林朗甚至还打印过假B超单，刻意把它作旧再拿给林云照看，儿子，你看，这是你小时候在妈妈肚子里的样子，如果林云照被收养的年纪能再小一点儿，也许他会信以为真。
可他第一次见到养父母的时候已经四岁多了，他已经开始记事了。
而且不知道怎么回事，他的记忆力特别好。
他清楚地知道，自己不是他们的亲生儿子，养父母的用心，他都明白。
这样美好又令人啼笑皆非的记忆，在林云照失去他们的许多年里，仍然一遍一遍地温暖着他。
成为他们儿子的第一年，林云照五岁，没有上学，这对夫妇有意让林云照多和他们在一起，尽量让他快点适应有家的生活。
一年之后，夫妻俩认为林云照适应良好，这才把他送去了幼儿园，一入园就上了大班。
这一过好几年，林云照的日子是相当幸福，虽然不知道他的生身父母是谁，但一定不是天才就是疯子，林云照脑袋瓜天生就聪明，在小学里连着跳了两级，那时候还允许跳级。
班上比他大两岁的人还在学ABC字母表的时候，他已经能用英语跟人沟通了，这跟常玉的教育也有关系，她留过学，见过世面，英语是全球化的语言，她每周都会两个孩子单独请一次外教。
这让林云照从小就习惯且喜欢这门语言，长大了就更喜欢，因为他发现英语的世界对同性恋更友好。
哦，他长大以后发现自己是个同性恋，并且他很快就接受了这个事实。小时候学校的英语老师讲课文讲到parade，说是游行什么的，回家了林云照就特地问了外教老师这个单词的含义，外教老师史密斯解释完还对林云照说，在他的国家，经常会有parade，过年过节的会有parade，女权主义者也会组织parade，每年还都会有同性恋parade。
西洋人就是不一样啊，Z国人对“同性恋”一词还是很保守很避讳的，可外国人竟然还能给同性恋每年弄个盛大的parade。
新世界的大门就因为这个单词隆隆地为林云照敞开了，林云照长大了走进去一看，嚯，这么新鲜，这么宽容，我来了。
林云照和养父母之间没有半点隔阂，他和其他许许多多孩子一样，在爸爸接他放学的路上，他要把一整天的奇闻轶事、所见所闻，连珠炮一样叭叭到家门口都不罢休，直到林朗不胜其烦，把他赶下车去，小云照一进屋，还要再跑去找妈妈，把刚才跟爸爸说过的跟妈妈也重复一遍。
兄弟俩一个样，林云照和常恒小时候每天就像两只小鸭子似的天天跟在爸妈屁股后面摇来摆去，弄得夫妻俩烦不胜烦，却又乐在其中。
这下对了，这就是家的样子，这下对了。
这平静无波，无人打搅的幸福，在一个寒冷的冬天，随着电视机里失真的电子音和一声巨大的轰响—戛然而止。
林朗在赴美取材时赶上暴乱，意外中弹，不治身亡。当时的现场极其混乱，场面无比血腥，监控画面模糊，再加上当年的技术不比现在先进，林朗的遗体被送回国时，已经查不到当时到底是谁开了那一枪。
林朗是一名记者，他热爱这份工作。求真，是林朗的宗旨，因此也结了不少仇家。
林朗死后没多久，常玉也跟着出事了，车祸，一死三伤。
常玉便是那一死。
事故发生在春花路，警方判定是意外，那就只能是意外。
林云照这来之不易的幸福，被这轻飘飘的一句意外给夺走了。
那不过是个普通的黄昏，那不过是个普通的星期五，就在这平凡，平静的一天里，林云照被血淋淋的现实通知，他又成了孤儿。
事发时他刚放学，他站在校门口等常玉来接，可等了许久都没有等到，他内心有些焦灼不安，一个月前林朗出事，已经给他带来了不小的打击。
最后他还是没有等来常玉，而是他的班主任急急忙忙从学校里跑出来，气喘吁吁地向他传达了一个噩耗：“你妈妈在春花路出事了，现在......”
林云照的心，顿时就坠了下去。
大冷天的，天上和地上都是雪，他却跑得满头都是汗，满脑子都是乱七八糟的想法，他的心脏狂跳，撞击着肋骨，浑身的血都逆着翻腾。
等他好不容易跑到春花路时，他看到急救员正在给常玉焦黑的尸体盖上白布。
突然之间，天旋地转，沉重的书包终于压弯了他的脊梁，他脚步趔趄，仿佛随时都会跌翻在地。
林云照有一瞬间忘记了要怎么呼吸，这混杂着痛楚，麻木，犹如万剑锥心般的感受让他生不如死。
他感到自己身上那些被养父母细心灌进来的养分在迅速地流失，在福利院里的记忆，在垃圾堆吃剩饭的记忆，再一次地回到了他身上，他还以为他早就忘了。
林云照想走过去看个明白，他必须要亲自确认，但恐惧就像数根缠住他的藤蔓一样难以挣脱。
最后他还是走过去了，先是踩着雪，渐渐地，他踏上了血。
他不认识妈妈了。
妈妈的皮肤，头发，衣服，全都已经碳化了。
她焦黑的手骨上，虚虚悬挂着一枚戒指，那戒指也已经黑得不像样了。
那是她的婚戒，她去找爸爸了。
在从春花路走回家的那段路上，他的脑海里浮现出第一次见到常玉的情景—他正在玩泥巴，常玉伸出手，问他：
“我来做你的妈妈，好不好？”
八年后，就在林云照已经习惯了幸福时，上帝忽然又让他变回了孤儿。
他还有个弟弟，往后他们要怎么生活？常恒怎么办，常恒？常恒！
林云照已经被巨大的痛苦冲昏头脑，将常恒给忘了，常恒还在学校里等着妈妈来接他！
林云照绝望的脚步一转，马不停蹄地飞奔去了附小。
飞驰的脚步，在看到月光下那个小小的影子时，不受控制地慢了下来，他心中纷乱，像一团怎么样也解不开的麻绳。
我们已经没有爸爸了，我要怎么告诉小恒，妈妈也出事了呢？
凉森森的月光洒在地上，洒在树上，洒在林云照的身上，仿佛刀子一般，刺痛着林云照的心脏。
小小的常恒蹲在校门口玩树枝，保安亭的灯光笼在他周身，林云照忽然不敢再靠近，他做不到。
常恒的视力很好，即使还隔着几十米，还是注意到了他的存在。
“哥！”
直到这一声熟悉的呼喊，林云照才从极大的紧张里脱身几秒，缓过来一口气。
他意识到自己并不是孑然一身，他还有常恒。
常恒比他想象得要坚强，这跟常玉林朗平时对他们的教育有关，这对短命的夫妻总是告诉两个孩子，人终有一死，无需为任何人的死亡悲伤，死去的人只是去往了下一个世界。
但若你冷不丁告诉两个年龄尚小的孩子—虽然你爸前段时间已赴天国，今天你妈也奔向西天了，但是千万别难过，因为他们很有可能已经去下一个世界了。
说这风凉话的人，让他去死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