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园游记 我想成为一 ...
-
刚才在家的时候，林云照是真不想出门。好不容易得了个休息日还得批卷子，他已经够累了，剩下的时间他只想和他的床相伴。他一边在卷子上划勾打叉，一边后悔，心想他真不应该为了和萧明蔚增加相处时间而提出周末同游颐园这个愚蠢的idea。
可他临时说不去，那不就是放人鸽子么？
是啊，那又怎么样？萧明蔚是祝青的儿子，自己没见他一面抽他一耳光已经是慈悲为怀了，放一次鸽子罢了，有本事萧明蔚就去告他。
可他怎么还是被拉着过来了？
辛苦的人民教师林云照经过一番无用的反抗，最终还是消费三十，进入了太后的花园，萧明蔚付的钱。
本来么，这类出行的开支都该是林云照来的，毕竟萧明蔚还没参加工作么不是，可就是因为萧明蔚偏要带他出来，急急忙忙的，这才害他忘记拿钱包和手机，在路上的时间他都没法玩会儿消消乐消遣，萧明蔚倒是带手机了，但萧明蔚说在车上玩手机伤眼，不肯借给他玩。
这大几十分钟的路程，林云照就只能睁着眼睛看窗外的绿树蓝天，行吧，这样不伤眼。
今天竟然不堵车，不一会儿他们就到了颐园。
其实萧明蔚也是第一次来这儿。
以前学校也会组织去颐园踏青，但他每次都请假不去。
颐园能有什么？花，草，湖，天鹅，鸭子，听起来挺美的，但萧明蔚觉得没意思。
在林云照邀请他周末去颐园之前，他一直都觉得没意思。
但他却从林云照提出来这里的那天晚上，就开始期待这一天。
他突然想出来吹吹风，看看草，闻一闻花香，和林云照一起。
可真到了这里后，全身心吹风看草闻花香的却另有其人。
林云照闭着眼在呼吸。
哦，不是说他平常就不呼吸了，他现在是在很认真地呼吸。
青天朗照，树叶子片片发亮，阳光像绸缎一样洒下来，晒得人浑身暖洋洋的。颐园是一个多么著名的景点，可今天却是少见的不挤。林云照全身的感官都能感受到自然。湖水的波澜，鸟的鸣叫，草木的气息，还有花朵的芬芳，忽然有一阵温暖和煦的风吹过他乌黑的头发，吹得他觉得很放松。
他心想能来这儿真是太好了，慈禧太后要是知道现在她的皇家大御苑现在花三十就能进，说不定能被气活过来。
“慈禧的花园真大。”林云照和萧明蔚慢悠悠地走着，路过了一棵棵大树，“不知道这些树在这儿多久了？”
萧明蔚牵着他的手：“没多少年，这几年人工栽培的多。”
“但一定有几棵不是的吧。”林云照在一棵苍黑的柏树下站定不动，他指了指那棵树，道：“诶，你说它会不会见过我们的祖宗？”
这概率太低了，萧明蔚觉得很荒谬，有时候他真搞不明白林云照每天都在想些什么。
“你为什么会这么想？”
“这棵树看起来最老。”
……
萧明蔚笑道：“这是皇家园林，你祖宗要是见过这棵树，那还挺有能耐的。”
林云照也就随口一说，他连自己是谁生的都不知道，更别提祖宗了。
林云照又道：“那你呢，你家一直在京市吧？说不定你祖宗小时候还在这棵树下玩儿呢，族谱上有记录么？”
萧明蔚无所谓地耸了耸肩：“在我姥爷之前，家里三代都是贫农，再往上我就不知道了，应该也是贫农，我们家没有族谱，那是以前大户人家才有的东西。”
林云照装作随意道：“那你姥爷是做什么的？经商？”其实他对萧明蔚的家庭成员了如指掌。
萧明蔚顿了一瞬，道：“他......他是公务员。”
林云照忍着笑，附和道：“哦，铁饭碗啊。”
萧明蔚倒也没说谎，他姥爷的确是公务员，只不过官稍微大了点罢了。萧明蔚不想因为这个让林云照对他另眼相待，觉得他特金贵什么的。
萧明蔚又道：“我家祖宗如果真来过颐园，见过这棵树，那应该是慈禧太后的丫鬟吧。”
“或者是砌墙垒砖的苦工。”他又补充道。
林云照差点笑出声来。
在这样美丽的景观之下，林云照心里有一种极舒适的感觉，就算身边的人是萧明蔚，他也不觉得有什么了，天那么蓝，湖那么清，微风拂过他身体时，好像也带走了他的烦恼。
他们还站在那颗树前，林云照想到了什么，突然道：“我想成为一棵树。”
萧明蔚疑惑，捏了捏他的手指，道：“一棵树？为什么？”
“嗯，一棵树。”林云照转头看向他，太阳光把他的眼睛照成琥珀色，“你看这颗柏树。”
萧明蔚扭头仔细端详着这棵树，奈何什么深层含义都没品出来，左看右看，这不就是一棵树么？
萧明蔚疑惑道：“这棵柏树怎么了？”
林云照认真道：“它不用上班。”
......
萧明蔚道：“那你以前读书的时候选错专业了，我回头再帮你问问有没有那种人精幻化树形的相关专业，你可以去读个博士，不过可能比较费时间，说不定要你修炼上千年，而且毕业后专业不对口很难找工作。”
林云照皮笑肉不笑：“谢谢你的好意，修炼千年就不必了，我可能还活不过这棵树呢。”
萧明蔚：“......你还真的跟一棵老树比命长？”
胡扯了那么多，其实林云照心里真正想的不是这个。
他想把自己变成一棵树，让自己好好地放空，好好地静一静。
他望向那颗苍黑的古柏，阳光照耀着这颗大树，枝条镶嵌进蓝天，仿佛它就是为了他们，而历经沧桑在这里等了上百年。
抛开那树精的话题，他们俩牵着手，在湖边的小路上走走停停，在人口密集的城市里，居然还存在着这样一个世外桃源，萧明蔚有点儿后悔小时候学校组织踏青的时候没过来看看，可他转念又想，就算那时候的他来了，也不会拥有现在这一刻的感受。
两人在一处长凳上坐下，湖水开始化冰，林云照闻到太阳晒热的花草和砖石的气味，一阵大风似从天而降，林云照感到它温柔而强劲地，像要吹透自己的身体。
这样完美的一刻，是仇人之子在他左右。
“我是孤儿。”
林云照忽然开口道，眼睛望着前方，他知道萧明蔚现在正在看他。
“我生下来就没人要，流浪过一段时间，之后被好心的福利院院长捡走，后来又被一对夫妻收养，他们对我非常好，可后来也死了，我又成了孤儿。”
“那一年我十二岁，我的养父是记者，他出差的时候在M国的枪击事故中意外中弹了，我的养母在那之后的两个月也出了车祸，当场死亡，对方全责，可那个司机只被判了三年。”
“然后我就长大了，变成了现在这样子。”林云照的眼睛对上萧明蔚的，“这就是我。”
萧明蔚眼里满是错愕，他整个人呆愣在原地，忽然，他用力抱住林云照，抱得很紧，两人之间找不到一点缝隙。
“辛苦了。”萧明蔚说。
林云照被他说得一愣，辛苦了，这还是第一次有人对他说这句话。
“我母亲是在接我放学的时候出事的，如果我能自己回家，也许她就不会......”林云照说。
“这不是你的错。”萧明蔚立刻打断他。
林云照的头靠在萧明蔚肩上，目视前方，他看到金色的夕阳，染了色的云彩，他的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
他知道那不是他的错。
在他发现他爸的日记之前，他总是会想，如果他妈没有来接他，没有在那个时间出现在那条街上，也许什么也不会发生，她还能长长久久地活几十年，她和常恒还能有母亲。
他抱着这样的愧疚过了许多年，直到他知道了祝青的存在。
“那是谁的错呢？”林云照看着夕阳说，语气平淡。
萧明蔚将他搂得更紧：“是那个司机的错。”
林云照在心里冷笑一声，那司机就是你爸找来的啊。
萧明蔚感受到林云照情绪的低落，他抿了抿唇，像下定了某种决心，他突然道：“我妈在我八岁的时候就去世了。”他的声音有些微的颤抖，好像说出这些话，就用掉了他的很多力气。
林云照在他怀里，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我有一个同父异母的弟弟，只比我小一岁，是我父亲养在外边的情人生的。
“那个女人给我妈寄了几张照片，上面是我父亲和他的情人以及那个私生子一家三口的全家福。
“我妈看到那些东西后突发心梗，救护车赶到的时候，她已经断气了。”
林云照作安慰状，轻轻拍了拍他的背，问道：“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萧明蔚反问他：“那你呢，你为什么要告诉我你家里的事情？”
接着，两人就都不再说话了，他们安静地相拥，心里想着的，却是完全不同的东西。
他们的体温缠绕在一起，在这微寒的春风中，这个拥抱给彼此带来了不少的暖意。
尤其是萧明蔚。
其实萧明蔚对林云照一直......还不太信任。
如果把一切都放到一起看，林云照的行为多少有一点可疑，有一些刻意。
他们在便利店偶遇过一次，那是第一次，之后，他发现原来林云照就是自己的新邻居。
再然后，林云照突然出现在他曾经的班级里，成为了那个班的老师。
京市有那么多高校，可林云照偏偏选择了一中；一中有那么多个班级，他偏偏就来到了自己所在的地方，更别提他们几年前因为小灰灰就已经见过一次了。
这太荒谬了，根本就不可能，世上真有那么多巧合么？
如果不是巧合，那就是谎言。
萧明蔚那天生比常人灵敏的直觉，其实早就在他第一次再遇林云照时，就给过他警告了。
这感觉不好，这感觉又太好了。
小灰灰去世的这几年里，其实萧明蔚一直在有意无意地留心着，会不会某一天在某个街角，他能再见到他一次，概率是极小的，京市太大了，也许那个人根本就已经不在京市了呢？也许他们的缘分早在多年前就到头了，他们一辈子就注定只能碰上一面。
而那个人竟奇迹般地出现，第二次，走到他面前。
萧明蔚直觉不对。
可这一次，萧明蔚没有听从他的直觉，他把他的直觉扔到了颐园那波澜的湖水里，现在他只想抱着他。
刚才林云照在他面前，揭下了他自己的伤疤，萧明蔚的心被撞得酸疼。
把过去的事情再次讲出来的感觉，是极不好受的，是需要勇气的。
痛苦会被时间冲淡，伤口也会愈合--这是心理医生的一大骗术。
那样疼痛的回忆，就像是身上的一块肉被硬生生剜掉了一般，时间就是一块布，盖在了血淋淋的伤口上，慢慢地，这块布变了质地，变了颜色，与旁边的皮肤融合。
外人看了，觉得你已经变得和正常人一样了，可只有你自己知道，其实那块布只有薄薄的一片，把它拿掉后再看，下面的伤口并没有长合，还是血淋淋的一个洞。
刚才，林云照把这个洞给他看了。
所以，萧明蔚不愿意相信之前的种种都是一个骗局，他愿意相信林云照。
萧明蔚说的那些关于他母亲的事，林云照大概知道一部分，他是从林朗的笔记里看到的。
林云照拍了拍萧明蔚的背，这个人，还没有搞清楚全部的真相。
真相是，祝青为了得到萧岚的财产，一点一滴一天一天坚持不懈地下毒，那根本不是心梗，她是被毒死了，那些照片只不过是给了她体内的毒一个爆发的契机。
林云照不打算把真相告诉萧明蔚，看他这样傻傻的也挺好。
现在林云照没有证据，他要是在这儿把事儿捅穿的话，回头萧明蔚要是跑去找祝青对峙，那他不就暴露了？
林云照向他“倾诉”自己家里的的事，唯一的目的就是博同情。
气氛这么好，不利用利用就可惜了，萧明蔚看上去还真像是心疼他，跟个傻逼似的。
他跟萧明蔚，未来肯定会有闹翻的一天。
萧明蔚以后要是知道了自己接近他的真正目的，会生气吗？
如果到了那时候，萧明蔚再回想起今天，也许会少恨他一点。
随便他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