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亦有初》沈鎏汐

3、景王殿下 沈乐初在土

　　沈乐初在土地庙的乞丐堆了混了许多天，总是会想到那晚上在矮墙处说话的人。

　　红蔷看着她偶尔发愣的样子，总会拿手在她脸前面挥一挥，然后问她：“阿初，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但表情能看出来她知道沈乐初在想什么。

　　沈乐初这时候一般就会回她一句：“没有，饿的。”

　　有天夜里下了雨，土地庙漏的厉害，她和红蔷两个人挤在一块干着的地方。

　　红蔷睡着了，但沈乐初睡不着。

　　虽说是适应能力还不错，但到底是千金小姐，平时干燥一些还好说，现在下了雨到处是湿冷的气息，让她怎么也睡不着。

　　既然睡不着了，她就开始想如何进宫的法子。当初所有跟沈家有旧的人估计现在都会躲着她了，她名义上已经是个‘死人’了。

　　想到这沈乐初缓缓闭了闭眼，但她名义上是个‘死人’就说明，她哪都能去。

　　沈乐初死了，但阿初没有。

　　雨声里忽然夹了别的动静，是马车的声音。停在了庙门口。

　　沈乐初看向庙门，庙门从外面被人推开了一条缝。突然的一道闪电照出了一个瘦长的人影。

　　是个年轻郎君。穿着一身墨色的常服，披了件披风，兜帽压得很低，只露出了半张脸。他站在门口扫了一圈庙里，对着沈乐初的方向开了口：“姑娘，外面雨有些大，无法行走，可否让我在此处躲雨，等雨小些？”

　　沈乐初此时已经将银针夹在了指缝中，听到他这么说，思考了片刻才说了句：“好。”

　　那人走了进来，身后的随从留在了外面，把门重新掩上了。

　　他走到离沈乐初二人不远的墙根坐下，把兜帽摘了，借着火堆的光，沈乐初看清了他的长相。年轻，眉目俊朗，鼻梁很高很直，下巴上有一颗小痣。

　　看清楚后沈乐初总觉得在哪瞧过这张脸，但想不起来。

　　那年轻郎君注意到了沈乐初的目光，转过来对上她的眼睛，冲她弯了弯嘴角。

　　沈乐初没有回应。她还在想。

　　那人从怀里掏出来了一包油纸裹着的东西，伸手递给沈乐初：“吃点？”

　　沈乐初还是没说话，眼神里又多了一分戒备。

　　“西街的糖炒栗子真的是京市一绝，”那人边说边看沈乐初的反应，沈乐初微微皱了皱眉，那人又继续说道：“我去买的时候，摊主还跟我说了许多趣事，他说....”他故意停了停，睨了沈乐初一眼，“他说沈院判沈大人前些时日还在街上义诊，如今沈家满门染了疫病没了，还说沈大人的嫡女最喜欢吃他的炒栗子了。”

　　沈乐初听到这眼睛里已经有了泪水，那袋糖炒栗子又递了过来“真不吃？”

　　沈乐初伸手抓了一个，放进嘴里还是跟之前一样的味道，“你是谁？”沈乐初问道。

　　“江亦景，行九。”

　　沈乐初咀嚼的动作一顿‘景王？’她心想着。

　　对上了，看这张脸熟悉是因为长得像当今圣上，但心中不免疑惑，她虽说小时候经常和父亲进宫，对这个九皇子没什么印象，只是从宫人的嘴里听到过，风评不佳，说是整日聊猫逗狗，不学无术的纨绔。面前这个人的气度不凡，说话的分寸也拿捏的恰到好处，怎么会是那个纨绔？

　　沈乐初还在想着，江亦景看着她问了一句：“栗子好吃吗？摊主说你总是喜欢守在摊子前吃刚出炉的，这个是不是有点凉了，沈乐初？”

　　沈乐初猛地抬头。

　　“你怎么知道是我？”她问。

　　“你每次出来都从后院翻墙走，还总是走同一条路，沈府被封那晚，我的人看着你从翻出来的，跟了你一路。”江亦景又拿了一颗栗子扔进嘴里。

　　“你知道我家那晚会被封？”

　　“我知道，你能出来是因为我提前告诉了你父亲。”江亦景语气平静，就像在说今天的天气一样。

　　沈乐初沉默了很久，眼泪不受控的流了出来。

　　“你父亲的脉案，我替你留了一部分。”

　　“什么？”沈乐初以为自己听错了。

　　“沈院判出事之前，借着例行请脉的由头往我府上送了信，里面是太医院誊抄的脉案。不全，大概是时间只够他抄那么多。”江亦景拍了拍手，“剩下的在太医院诊籍阁得你自己去拿。”

　　“....你为什么帮我还告诉我这些？”

　　“我没帮你。”江亦景站了起来，他的脸在阴影里。“你父亲走之前他跟我说了一件事。他说景王殿下，长春枝上栖凡雏。

　　长春枝上...是淑妃的长春宫。

　　江亦景这时已经走到门口了。他停了一下，回头道：“沈乐初。”他声音低沉，外面的雨已经小了，在这小小的土地庙尤为清晰。

　　“你要是想报仇，就自己站起来跟我走。你要是想就这么过一辈子....”他推开了门，冷风灌了进来，他的披风被吹了起来，“那你就继续在这呆着，栗子吃完，咱俩没见过。”

　　他迈出去，门外的随从撑着伞迎上来，雨又大起来了，砸在瓦片上劈里啪啦的。

　　沈乐初把袋子里最后一颗栗子塞进嘴里，嚼完，咽下去。她站起来走到庙门口，雨丝扑在她的脸上，细细密密的。

　　“景王殿下。”

　　沈乐初声音不大，但她知道江亦景听得到。

　　江亦景停了下来。

　　“你想要什么？”

　　雨声里安静了几息。

　　江亦景侧过脸，他唇角带了一丝笑意。很淡，一闪就没了“你觉得你现在给的了我什么？”

　　沈乐初的手握紧成了拳头，她现在没有谈判的筹码，她也不知道江亦景为什么要找她。

　　江亦景看着沈乐初略微挫败的模样开了口：“跟我走吗？我保你。”

　　保她什么？保她活着？保她查到真相？沈乐初不知道，但还是回答了“走。”这是她能接触到沈家覆灭原因的唯一一条可以说是捷径的路。

　　沈乐初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红蔷醒了，眼睛一会儿看她一会儿看门口。见她回头看自己，立刻跑过来抓住她的袖子。

　　“你去哪我去哪！”

　　沈乐初看了看江亦景。

　　江亦景转过身往车上走只淡淡的说了一句：“我府上不至于养不起你们两个小丫头。”

　　沈乐初牵住红蔷的手，跟在江亦景后面。

　　马车在庙旁，青灰色的帷幔，不起眼。江亦景的贴身侍卫临尘坐在车夫的位置上，看见三人走过来面无表情的掀开了车帘。

　　车身有些高，沈乐初还能勉强上去，但对红蔷就不太友好，本来年纪不大，吃的也不好，身高矮了沈乐初一大截。

　　临尘伸手冷不丁把红蔷从地上捞了起来，只说了句：“坐稳。”

　　红蔷气得脸鼓起来：“你这人不会提前说一声吗！吓死我了！”

　　临尘没理她，一抖缰绳。马车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动了起来，红蔷还在嘟囔着，沈乐初在马车里，江亦景坐在她对面，靠在一侧假寐。

　　雨滴砸在车顶，声音闷闷的。

　　沈乐初低头看了看自己穿的脏衣服和那双沾满泥的草鞋，把脚缩了缩，藏到裙摆地下。

　　“明天找人给你们做几身衣服。”江亦景没睁眼。

　　红蔷嘟囔声戛然而止，沈乐初看了他一眼，也没说话。

　　马车在雨里穿城而过，停在了景王府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