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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第三十四章|微热 沈清晏突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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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州入夏,风不烈,却湿。
那种湿意不落在水上,而是落在人身上,慢慢渗进衣衫里。
明州人早已习惯这样的天气。
船上的老人说,江南的夏天,最难熬的不是热,而是湿。
热可以避,湿却无处可躲。
它藏在木板之间,藏在石缝里,藏在衣袖深处。
时间久了,便会让人觉得身体比往日沉了一些。
沈清晏其实已经不太舒服几日了。
只是太轻,轻到可以忽略。
偶尔会觉得乏。
走得久了,会慢半步。
在码头站久了,会觉得风比往日重。
夜里睡得浅,但也不算失眠。
她没有说,也没人觉得需要说。
在沈家,跟着漕运跑的人,本就习惯了这些小毛病。
沈清晏自小在明州长大。
她见过父亲忙到深夜,见过兄长几日不歇,见过码头上的伙计带着伤继续做事。
所以她从不会因为一点不适停下。
更何况,她只是觉得有些累。
不是疼,也不是病,只是比往日稍微慢了一些。
这样的程度,还不足以让她放下手里的事情。
前几日,王昭衡几乎每日都会去找她。
一开始只是因为陌生。
他第一次离开帝京,第一次真正看到宫墙之外的世界。
明州的一切,对他来说都新鲜。
码头上的船,街边的茶铺,来往的商人。
甚至连普通百姓讨价还价的声音,都能让他停下来听很久。
沈清晏最开始觉得他有些吵。
这个皇子的问题太多。
看到什么都要问一句。
为什么船要这样停?
为什么茶叶要这样分?
为什么这些人不用官府安排?
王昭衡的问题没有章法。
想到什么便问什么。
沈清晏却没有嫌烦。
她只是慢慢回答。
有些回答很简单。
有些回答需要解释。
有时候,她说到一半,会发现王昭衡其实没有完全听懂。
但下一刻,他又会因为看见新的东西而重新兴奋起来。
那样的神情,让她觉得有些好笑。
她曾问过:“殿下在宫中,也会这样问人吗?”
王昭衡想了一会儿,摇头。
“不会。”
“为什么?”
他认真想了想。
最后说道:“因为宫里的人都会提前告诉我答案。”
沈清晏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她忽然觉得,这位三皇子其实和传闻中不太一样。
宫里人看皇子,总会先看身份。
看他的父亲是谁,看他将来可能站在哪里。
但在明州。
他只是一个第一次看见江水的少年。
会因为一艘船驶过而停下。
也会因为一包糖而认真递给别人。
那一日,他们还一起去了码头。
沈清晏站在船边,看工人卸货。
王昭衡站在旁边。
看了很久。
忽然问:“你以后也会管这些吗?”
沈清晏转头看他。
“什么?”
“这些船。”
他指向远处。
“还有这些人。”
沈清晏顺着他的手看过去。
江面很宽,船来船往。
每一艘船,都连接着不同地方。
她沉默了一会儿。
才说:“如果哥哥需要,我便帮。”
她说得很自然,没有说一定,也没有说不愿。
只是把这件事当成了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情。
王昭衡看着她,忽然觉得有些奇怪。
明明她和自己年纪相近。
可是她已经习惯考虑很多事情。
而自己还在因为第一次坐船而兴奋。
想到这里,他有些不好意思。
于是转头看向江面,假装自己只是看船。
也正是在那几日,没有人发现,沈清晏其实已经比往常安静了一些。
她仍旧会回答问题,仍旧会跟着沈怀舟去看账册,仍旧会去码头。
只是偶尔走到一半,会停一下。
只是偶尔站在风里,会轻轻皱眉。
她自己都没有在意,更没有告诉别人。
直到那一日。
清晨时,她只是觉得有些冷。
那时明州刚下过一场小雨。
天气并不凉,甚至比前几日更暖。
沈清晏站在廊下,却忽然觉得手脚有些发冷。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尖微凉。
她以为只是昨夜没有睡好。
于是没有多想。
午后开始发热。
到了傍晚,已经起不了身。
额头滚烫,身体却发冷。
像是冷热不在一处。
被褥加了一层又一层。
仍觉得寒意从骨里往外渗。
她试着坐起。
刚撑起一点力气,又跌回枕间。
声音很轻。
“水。”
只有一个字。
但这一声落下之后。
守在外间的人,第一次意识到——
沈清晏是真的病了。
沈家很快请了城中大夫。
来了两位。
明州地方不小,常年往来的医者也不少。
沈家在此经营多年,与城中各处都有往来。
所以消息传出去并不久,便有人赶来。
第一位大夫年近五十,常年为明州百姓看诊。
他入内时,先看了沈清晏的面色,又问了几句近日饮食、睡眠与起居。
随后伸手诊脉。
屋内很安静,只有窗外风吹过竹叶的声音。
片刻之后,他收回手。
“像是湿气入体。”
他说。
“明州入夏,水气重,姑娘近日又常往码头去,久受江风,寒湿便容易积在体内。”
这个判断并不奇怪,甚至很符合眼前的症状。
乏力、发热、畏寒、食欲不佳,都是湿寒之症常见表现。
于是开方,驱寒、散湿、退热,药方并无不妥。
沈怀舟站在一旁,看完之后,只问:“多久能见效?”
大夫想了想。
“若只是寒湿,今夜之后应当会缓一些。”
沈怀舟点头,没有再多问。
他知道医者诊病,自有判断。
药很快煎好。
沈清晏喝下之后,便重新躺下。
她很少生病。
至少在沈家人的记忆里,她一直是个精力很好的孩子。
小时候跟着沈怀舟去码头。
被水汽吹得满脸湿,也不喊冷。
后来开始帮着家中看账,一坐便是一下午。
偶尔累了,也只是休息一会儿。
所以这一次病倒,比病本身更让人不安。
沈怀舟坐在外间,没有进去打扰。
只是听着里面的动静。
偶尔有人进去换水,偶尔有人出来取药。
除此之外,再没有别的声音。
可是到了夜里。
情况并没有如大夫所说缓解。
沈清晏仍旧发热,甚至比白日更明显。
额头的温度越来越高,可手脚依旧冰凉。
送进去的水,很快便喝完。
她醒来的次数也越来越多。
却没有说太多话,只是觉得渴。
第二位大夫便是在这个时候来的。
他比第一位更谨慎。
进门之后,没有急着开方。
而是先问了前几日的情况。
“之前可有接触过什么?”
“是否吃过生冷?”
“是否去过潮湿之地?”
沈怀舟一一回答。
码头、船行、江风、药坊、……
听完之后,大夫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重新诊脉。
这一回,时间比第一次更久。
屋内的人都没有说话。
直到他收回手。
眉头微微皱起。
“脉象……”
他停了一下。
似乎有些不确定。
沈怀舟立刻问:“如何?”
大夫没有马上回答。
只是说道:“像寒,但又不全像。”
这句话落下,屋内安静了一瞬。
沈怀舟看着他。
“什么意思?”
大夫低头看向沈清晏。
“若是寻常寒症,服药之后,热应当会稍退。可姑娘如今热未退,反而有加重之势。但脉又没有乱到不可控。”
他说到这里,自己也有些迟疑。
行医多年,他见过很多病。
有些病来得急,有些病拖得慢,有些一看便知,有些却要等症状逐渐显露。
而眼前这个……
像是被一层雾遮住。
能看见方向,却看不清全貌。
沈怀舟没有催促。
只是问:“需要换方吗?”
大夫点头。
“先调整,不可再一味驱寒。”
于是重新开方,减去几味偏烈之药,添入清解之品,希望能够缓和。
药再次送进去。
沈清晏喝下。
夜也一点点过去。
可是到了后半夜,仍无明显改善。
屋内灯光很暗。
水声从外间缓缓传来。
沈清晏靠在枕上,脸色很白,唇却有一点干裂的红。
呼吸比平日急一些。
但没有挣扎,只是安静。
安静得不像一个病人。
更像是,被抽走了多余力气的人。
她甚至没有喊疼,也没有抱怨。
只是躺在那里。
让所有人第一次意识到——
原来一个人的精神,可以在短短一天之内,变得这样安静。
王昭衡是傍晚进来的。
住在同一宅中,原本只是来寻她说话,像往常一样。
他进门时,手里还带着一小包点心。
是随行侍从备下的,他随手取了些。
他原本想着,沈清晏大概只是染了风寒。
喝完药,休息几日便会好。
所以一路过来时,他甚至还在想,等她好了,要不要再带她去看一次码头。
要不要问她,为什么明州的船不会撞在一起。
要不要告诉她,自己已经记住了一些茶叶的名字。
可是推门之后,那些想说的话,忽然都停住了。
他走到床边时。
沈清晏正半靠着,额上滚烫。
他把点心递过去。
语气尽量轻:“吃一点,会不会好些?”
她看了一眼,没有接,只是摇头。
“不要。”
停了一下。
“要水。”
王昭衡愣了一瞬。
他本能以为,生病的人,会想吃点甜的,或软的东西。
但她不要。
他把点心收回去,动作有一点迟。
像是没找到下一步该做什么。
转身去倒水时,水洒了一点。
他也没注意,递过去。
她喝得很快。
不像平日,更像是一直没喝过水。
喝完又靠回去。
呼吸稍急,但仍不说话。
他站在床边,很久没有动。
这一夜。
王昭衡第一次明白。
原来生病不是一句休息几日便好。
原来有些事情,不是只要等,就一定会变好。
他低头看那包点心。
忽然觉得有些多余。
他以前见过很多病。
宫中的太医,也曾为父皇诊治。
他见过宫人受伤,见过侍卫染病,也见过太医院的人进进出出。
可那些时候,总有人知道该做什么。
太医会开方,侍从会准备药材,父皇会下令。
所有事情都会有人接手。
所以在他的认知里,生病虽然不好,但总会有办法。
因为总有人能解决。
可是此刻。
他站在沈清晏床前。
却第一次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
他不能替她退热,不能替她承受难受。
甚至连一句“很快会好”都说得没有底气。
沈清晏似乎察觉到了他的沉默。
她睁开眼,看了他一会儿。
声音很轻。
“殿下。”
王昭衡立刻低头。
“嗯?”
她停了一下,像是在想该说什么。
最后只是道:“你不用一直站着。”
王昭衡愣了一下。
“可是……”
他想说,可是你还病着。
可是你还没有好,可是我不知道还能做什么。
这些话到了嘴边,却没有说出来。
沈清晏看着他。
忽然轻轻笑了一下,很淡。
“我只是病了,不是要死了。”
这句话说得很平静,甚至带着一点安慰他的意思。
王昭衡却更加沉默,因为他忽然发现。
她明明是病着的人,却还在照顾他的情绪。
这让他第一次觉得有些难过。
从沈清晏屋里出来时。
天已经完全黑了。
沈宅的灯火比往日多了一些。
有人不停进出,有人送药,有人端水。
但所有人的动作都很轻。
没有慌乱,没有吵闹。
沈家没有乱,可正因为没有乱。
才更让王玄策注意到。
那一夜。
王玄策原本正在整理今日巡行所得。
桌案上的几份记录已经看过。
明州各处情况,大体稳定。
至少从表面来看如此。
直到周砚进来。
低声道:“二殿下。”
王玄策抬眼。
“何事?”
周砚停了一瞬。
“沈家小姑娘病了。”
王玄策手中的笔微微停了一下。
不是因为沈清晏这个名字本身。
而是因为——
这已经是今日听见的第二次。
白日里。
他曾在药坊附近听人提过几句。
说最近有人觉得乏,有人咳嗽。
当时他没有多问。
因为这些事情太常见。
可是现在,沈家女儿突然病倒。
再联系之前那些细微变化。
便不能再完全当作偶然。
“什么症状?”
他问。
周砚答:“发热,畏寒,乏力。”
王玄策沉默。
这些症状并不特殊。
甚至可以对应许多常见病症。
但他想起了今日看到的那些细节。
码头上的迟缓,药坊里增加的病人,街市中减少的声音。
所有东西,像散落在各处的碎片,还没有拼成完整的模样。
他没有立即起身。
只是问:“大夫怎么说?”
“初诊说是风寒湿重。”
“后来呢?”
周砚摇头。
“暂未定论。”
王玄策低头。
指尖轻轻敲了一下桌面,很轻。
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
许久之后。
他说:“让人留意城中情况。”
周砚点头。
“是。”
他转身准备出去。
王玄策忽然又补了一句:“不要惊动百姓。”
周砚脚步微顿,随即明白。
若只是普通风寒,自然无需如此。
但若不是……
现在最重要的,不是让人恐慌。
而是先看清楚。
另一边。
沈怀舟仍守在妹妹房外。
大夫已经离开,药也重新调整。
可他的眉头始终没有松开。
自从几年前他开始接受家中事务,说起来他最熟悉的便是变化。
商路变化,水路变化,人心变化。
很多事情在真正发生之前,都会先出现一点征兆。
就像今日码头,就像最近这些人的疲惫。
他原本以为只是天气,只是劳累,只是入夏后的寻常不适。
可是现在,他第一次产生了一个念头。
也许这些事情之间,并不是没有联系。
他没有把这个猜测说出口。
因为猜测就是猜测。
在没有证据之前,说出来只会增加恐慌。
所以他只是吩咐:“明日开始,减少不必要的人员往来。码头继续照常,但注意身体不适者。药材再多备一些。”
管事听完,低声应下。
没有询问原因。
因为沈家做事,一向如此。
先准备,再等待答案。
夜越来越深。
沈清晏仍旧发热。
药一碗一碗送进去。
水一盆一盆换。
大夫仍在改方。
沈家仍在请人。
但所有人都还没有说出口一个词。
没有人知道。
这个夏夜之后。
明州即将面对的,不只是一个人的病。
而是一座城的问题。
这一夜。
沈宅没有混乱。
灯火依旧。
水声依旧。
风也依旧。
只是所有人心里,都多了一丝说不清的不安。
像是在黑暗里听见了一声很轻的响动。
还不知道是什么。
却已经知道。
有什么东西,正在靠近。
夜深之后,沈宅终于安静下来。
白日里的脚步声渐渐少了。
来往的大夫离开。
送药的人退下。
连守在院中的下人,也都放轻了动作。
可这份安静,并不是平日里的安静。
平日里的沈宅,是一种安稳。
每个人都知道下一刻该做什么。
而这一夜的安静,却像是在等待什么。
像所有人都不愿意发出太大的声音,怕惊动那件尚未被看清的事情。
沈清晏的屋内,灯火仍未熄。
炉中的炭已经换过一次。
药味散在空气里,混着淡淡的水汽。
她仍旧没有退热。
只是比白日更加疲惫。
有时醒来,有时睡去。
醒来时,第一件事便是要水。
喝过之后,又重新闭眼。
她没有喊疼,也没有问自己什么时候会好。
只是安静地躺在那里。
这让沈怀舟更加不安。
因为他太了解自己的妹妹。
沈清晏从小便不是娇弱的性子。
她怕麻烦别人,也不喜欢让别人担心。
所以她越是安静,越说明身体已经没有多余的力气。
王昭衡没有回自己的房间。
他坐在外间。
手里还拿着白日那包点心。
纸包已经被他握得有些皱。
里面的糖,一颗都没有少。
他低头看了很久。
忽然觉得有些难过。
因为他想起几日前,沈清晏还站在码头边,风吹着她的衣袖。
她指着远处的船,告诉他哪一条是运茶的,哪一条是运粮的。
那时候她说话很有精神。
甚至还笑他:“殿下若一直这样问,怕是一天也看不完明州。”
他说:“那就多看几天。”
她没有回答,只是笑了一下。
可是现在,她连坐起来都困难。
这变化太快。
快到他甚至不知道中间发生了什么。
他第一次觉得。
原来人与人的距离,并不会因为身份而改变。
在宫里,他是皇子。
别人敬他,护他,顺着他。
可在这里。
他只是一个看着朋友生病,却什么都做不了的人。
这个念头让他有些陌生。
也让他第一次真正明白。
父皇和两位哥哥他们平日面对的,到底是什么。
不是所有事情,都能靠一句命令解决。
不是所有问题,都能找到一个答案。
有些时候,人只能站在那里。
等待。